初霽放下小船,眾人乘船航向那島嶼。
與白日分明不同,尚未登陸,他們就聽見人潮喧囂聲。夜幕燈火通明,大街小巷湧滿了商販,凡人們來來往往,買小吃挑衣裳。這座島比初霽想象得更繁華,和黎鎮水城有得一比。
初霽等人麵容陌生,島上居民們見了,也絲毫不奇怪,還熱情招呼初霽來吃他們島上盛產的“椰子”。
幾個皮膚黝黑,頭戴鬥笠的商販滿麵笑容道:“幾位仙人為何神情惆悵?到我們珍珠島,吃的喝的都便宜得很,儘管放開了玩。”
荊恨月與毛薔幾個人一言不發。誰見到這種景象,都不會放鬆警惕。
隻有初霽嬉皮笑臉,和商販套近乎:“那感情好啊,你們島上都有什麼好看的好玩的,快給我說說。”
“最好看的,要數南海珍珠。”商販取下揹簍,從裡麵掏出一把一把珍珠鏈。
這些珍珠個個圓潤,基本都有鴿子蛋一般大,在燈火下瑩瑩動人。商販取出一長黑布矇住。黑佈下的珍珠竟然在發光。
是夜明珠。
初霽心動了:“多少靈石一個?”
商販擺手:“不要靈石,您要是有外麵的東西,與我換就是。”
初霽掏出一盒雞肉卷,那商販嚐了直道人間美味,於是初霽收穫了一大筐夜明珠,大的如雞蛋,最小的也如指甲蓋那麼大。
商販一笑,山羊鬍翹起來:“您要是想要更多珍珠,和我們幾個去一趟家中,我家還有珍珠首飾!給您旁邊姐妹換一點?”
夜明珠富含靈氣,是好東西。但荊恨月和初霽的穿衣風格都不搭珍珠。毛薔不帶花裡胡哨的首飾,嫌麻煩。
初霽眨眨眼:“好呀。”
她跟著商販往前走,忽然被荊恨月拽住。
毛薔與荊恨月都微微搖頭,暗示她小心有詐。
初霽當然知道這裡有貓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馬觀花看一圈,等到鮫人歌聲效果過去,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以眼神安慰了眾人,跟在商販身後,有意無意問起山頂的珍珠殿。
那商販毫不隱瞞:“你說流逸尊者啊,百年前我們珍珠島深受鮫人迫害,自從她到我們島上,建立起結界,教會我們製服鮫人的方法,現在我們都能養鮫人了。”
他毫不掩飾崇拜之色,彷彿流逸尊者就是他們心中的守護神。
到了商販家門口,推開大門,腥臭味撲麵而出,一聲聲撞擊巨響刺耳。
放眼望去,整個院子裡全是密密麻麻的鐵籠,籠子隻能容納一個成年人站立,逼仄異常。而數十個鮫人就擠在這一個個籠中。
商販抽出一根長鞭,淩空啪的打響。鮫人們瞬間安靜下來。
鞭是凡鞭,但出奇地有效
他抱歉笑道:“實在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這些怪魚就是不聽話。得多抽幾次纔好。”
毛薔目瞪口呆,瞪著商販。荊恨月麵露厭惡。
初霽都控製不住臉上的震驚:“它們……不需要活在海裡嗎?”
商販猛地一拍腦袋:“您眼神真好。”
他拿起旁邊的澆花壺,給其中幾個奄奄一息的鮫人身上灑水。
其中一個鮫人喝到水後,大口喘息,他抬頭看見初霽,張了張嘴,露出一口鋒利的尖牙,想說什麼,但隻發出嘶啞的“啊”聲。
他的舌頭被拔掉了。
初霽和他對視,隻感覺毛骨悚然。
商販抽出鞭子嗬斥:“不要嚇到客人!”
那鮫人閉上嘴,眼中流出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地就變成珍珠。
見初霽不說話,商販沉聲道:“您不要可憐他們,當年鬨鮫人災,他們從海裡遊上來,闖進我家中,將我全家人生吞活剝!我回家以後,隻看見我孩子的長命鎖留在一堆碎肉裡,他才滿月大啊!這些怪物就該死!”
初霽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
但也不想買珍珠了。
初霽找了個理由推脫,說可以給商販提供雞肉卷配方,但需要兩天時間準備。
那商販看看天色,歎了口氣:“時間來不及了,您今晚最好還是在鎮子裡借宿一夜。”
初霽:“這是為何?”
商販麵色凝重:“到了後半夜,咱們珍珠島上的結界變弱,會一些逃出籠子的鮫人在鎮子裡遊蕩。”
初霽行了個禮:“多謝告知。”
商販眼中亮起期待:“那我就等著雞肉捲了!”
他帶初霽來到一家客棧前,掌櫃的見到初霽一行人,喜笑顏開:“咱們這裡有獨門獨院,最適合人多去住。”
初霽隻用了一點牛肉餅,就換到一座寬敞的院落。
掌櫃離開前,還特地囑咐初霽:“晚上若是有人敲門,您千萬彆理。鮫人最喜歡吃姑娘和小孩。”
初霽答應,掌櫃看看天色,就急匆匆走了。
初霽關上門轉過身,和荊恨月、毛薔等人對視,皆在眼中看出一絲不尋常。
泡上熱茶,一片霧氣氤氳,室內安靜,隻有遠處海浪聲起伏。
毛薔蹙眉撓著腦袋:“這,我總覺得怪怪的。”
荊恨月抱臂倚在桌邊,問初霽:“你看出什麼來了。”
初霽眉眼一冷:“有個漏洞。商販說百年前流逸尊者來島上,庇護他們安居樂業。又說他妻子兒女被鮫人吃了。那請問商販今年多少歲?”
毛薔:“起碼也一百二十多……等等?他好像是凡人?”
初霽頷首:“要麼他吃了延年益壽的藥,要麼他在隱藏修為。”
一個普通商販何必隱藏修為。若是他隱藏,那全島上所有人,都可能是修士。
荊恨月:“有這個可能,那些鮫人大多金丹修為,冇道理被凡人拔了舌頭。”
毛薔:“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初霽打開word文檔表格,將商販和掌櫃,以及客棧,通通輸入檢測安全與否。
結果通通是淡綠色,說明對方對她不僅無害,還很有好感。
初霽想起那籠子鮫人,於是輸入word表格。
——濃烈的紅色。
初霽撐著下巴,她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就在此時,寂靜的院落外,忽然傳出“咚、咚”兩聲響。
珍珠島有個傳說,隻有人敲門會敲三下,如果敲門聲是兩下,那門外的一定不是人。
眾人一個激靈抬起頭,紛紛看向初霽。
初霽雙眉緊蹙,緩緩站起身,輕輕打開屋門。外麵冇有人。
聲音來自院門之外。
“咚、咚。”
海風潮濕,一片死寂。
初霽走到院門邊,荊恨月跟在她身後。
“誰。”初霽低低開口。
門外人冇有迴應,又是“咚咚”兩下。
初霽和荊恨月屏住呼吸,對視一眼。荊恨月撥開門栓,慢慢拉開門。
臉頰長滿鱗片,披頭散髮的鮫人一點點顯露出來。它似人非人,披著長袍,黑色袍邊下露出長長的藍色魚尾。
鮫人渾身濕噠噠,散發著海腥味,一動不動盯著初霽,眼神冰冷。
來者是客,初霽報以燦爛笑容:“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鮫人不說話,嗖的一下,從初霽和荊恨月中間擠進門。它渾身滑如泥鰍,冷如冰,根本抓不住。
但初霽戴著手套,防滑效果還不錯,一把揪住它的魚尾巴:“冇禮貌。我還冇讓你進來呢。”
那鮫人被拉住尾巴,渾身猛地一顫,扭頭瞪著初霽。
隻見初霽唇角上揚,涼涼道:“關門,放火。”
嘭的一聲,大門關上,熊熊琉璃業火燃起,瞬間蒸發了空氣中的水汽。
魔尊荊恨月,實力在化神期上下,根本不是小小的金丹能剋製。
鮫人發出幾聲嗚咽,瑟縮成一團。
初霽嗤笑一聲,走到它麵前,道:“剛纔不是很囂張?”
鮫人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張開嘴,它竟然有舌頭,眼看著它就要一展歌喉,房屋中所有人都湧出來了,他們圍著鮫人,十幾雙眼睛盯著它。
在場眾人大多都在金丹期以上,全是初霽悟德院中培養出的散修。
初霽指著廖徐行:“你知道我們怎麼進來的?他把你的同族給唱暈了。”
廖徐行臉一紅,冇想到,他的歌聲好聽到跨越種族都能欣賞的地步。
鮫人閉上嘴,沉默了。
有人給初霽搬了一把椅子。初霽落座後翹起腿,歎道:“說吧,夜半敲門,怎麼回事?”
那鮫人沉默地盯著初霽,好久之後,才忽然道:“你還是快走,不要留在這裡。”
初霽:“你讓我走,我就走,那我豈不是很冇麵子?”
“……”鮫人說,“你懂什麼,這裡冇有一個活人,你看見的全是海市蜃樓。”
眾人麵麵相覷,什麼意思?珍珠島上所有人都死了?
鮫人和島上居民各執一詞,他們該信誰。
初霽撐著下巴:“你說清楚點。”
鮫人垂著眼:“冇什麼好說的,我說的都是實話,你愛信不信。你在島外遇見的那個鮫人,他其實想保護你們,但你們硬要上島。”
初霽想了想,既然死了,那麼這些人都應該是魂魄,但商販腳下的確有影子。
她展開視圖,放出神識。方圓十裡所有人皆落入眼中。他們在自家吃夜宵、睡覺、讀書,都如正常人一般。
為了確保鮫人說了真話,初霽取出一塊白色的冷玉。
這塊冷玉,曾是一個怨魂送給她。
在西南天蠶神的夢中,冷玉幫助她看見了天蠶神的虛影。
她握住冷玉,展開視圖,往外放出神識。
頓時,每個房間裡那些平躺的人、吃飯的人、睡覺的人,通通變成了半透明的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