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天蠶神殿裡,也有一個人麵露震驚。
程滿柘跪在祭壇前,雙腳染了泥土,怔怔望著燭火後的牆壁。
守祭壇的神侍低聲問:“滿柘神侍,怎麼了?”
程滿柘回過神:“無妨。”
彆人看此地空無一物,但他眼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耳畔頻頻響起刺耳尖叫聲。天蠶神的鳴叫越來越頻繁,直刺腦海。
身為天蠶神下第一人,程滿柘擁有一些特權,他與神最親近,也熟知天蠶神的一些秘密。
“滿柘神侍,薛家主來了。我們要放她進來嗎?”
“她來做什麼。”
“說有要事見您。”
半柱香後,薛凝進來了,她衣裙比水緞更柔順,走起路來粼粼生波,昏暗的神殿都有了華彩。
程滿柘蹙眉:“你不該來。”
薛凝笑了:“誰讓你總不來見我呢。”
程滿柘側過臉去,在神殿中與薛凝相見,有種不自在的感覺:“不要得寸進尺,若非我們在夢境中,我不可能放你進來。”
薛凝捋著長髮,她當然清楚,但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東西,就算神下第一人,也不例外,該破例時必須為她破例。
“初霽那邊如何了?”他問。
“我哪裡知道?”薛凝說,“她和那魔尊把我丟給一群人就跑了。”
“不是讓你看好她嗎?”
薛凝挑眉,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滿柘。”
程滿柘被她大膽地舉動嚇了一跳,連退兩步:“出去!這裡是神殿,容不得你放肆。”
薛凝眼底露出一種脆弱的神色:“天蠶神都不在了,你還要和我計較這些?”
程滿柘冷聲:“誰說祂不在。”
他一把握住她手臂,輕輕使力,靈氣渡入她身上。
薛凝雙目睜大,渾身發抖,盯著祭壇後的那麵牆,似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終於知道害怕。
程滿柘拍了拍她的手腕,將她拉來懷裡,低聲在她耳畔道:“我們所見,隻是祂的投在夢境中的魂影。除了我,懷揣祂原始夢胎的人也能看見祂。你可知初霽看得見祂,還是看不見?”
薛凝搖頭:“她看不見。”
程滿柘歎道:“那就好。”
薛凝眼眸微閃:“若天蠶神是魂影,那祂在夢境中可有神力?”
程滿柘:“我若以自身血液召喚祂,祂便能來到夢境中。”
說這話時他麵上有點驕傲,彷彿在心上人前暫時羽毛的孔雀。薛凝裝作崇拜仰慕的模樣,心底卻暗笑,看,神下第一人也被她征服,與她分享他所信仰的神。
但腦海深處閃過一個人影。唯有一人對她熟視無睹,她屢次主動示好,那人反而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魔尊有什麼好的,雖然生得美貌,但一副臭脾氣,有她一半好嗎?
薛凝微微眯眼。這世上冇有什麼人她征服不了,男人女人還是非人的靈物,隻要她提供的砝碼夠重,整個世界都會向她倒戈。
薛凝的餘光瞥過天蠶神的魂影,白色的蠶繭一呼一吸,最底下破開一個大洞,依稀可見綠色的血和顫動的蟲翅。
程滿柘還在擔憂天蠶神受傷,薛凝卻是另一番心思,程滿柘供奉天蠶神已近百年,這百年來,修為進階越來越緩慢,他擔心流失對周邊世家的控製,便與她偷情,扶持她上位。
眼看著程滿柘要割破自己手腕,以隻身精血,餵養天蠶神,薛凝忽然攔住他,道:“滿柘,倚仗權勢不如自己成為強權。”
程滿柘眼底浮現一絲嘲笑:“你想說什麼?”
薛凝一雙眼眸愈發嫵媚:“我是說,參拜神不如成為神。”
程滿柘一頓,眼底笑意蕩然無存,驚駭憤怒交加,猛地甩開她,大聲斥責:“放肆!你……好大的膽子!”
但薛凝知道,他心中已種下惡唸的種子。
天蠶神都受傷了,為何不騙過來,將它吃掉呢?
另一邊,初霽正在絞儘腦汁想理由。
如何讓程庚助他們破解這場夢。程庚能看見天蠶神,一定是個突破口。
案前擺放著不少上古銘文的研究資料,初霽掂量手中兩本《天雷訣》道:“我對上古銘文一無所知,也多虧了你認識。”
程庚突然被誇,兩隻手無處安放,搭在膝頭又背在身後:“也、也冇有了。我儘乾點無用的事。”
“怎麼冇有,懂上古銘文,那可是高階人才。”初霽說,“還有修為,能獨立下秘境,這種人才哪裡找。”
程庚的臉騰的紅了:“你過譽了,玩物喪誌而已。要不然也不會欠了一屁股債。”
他從小到大,所有遇見他的人,都這麼說。年輕時大家修煉,在滿柘神侍麵前搶著亮眼,隻有他一個人不爭氣,默默蹲在角落裡看書。看得也不是什麼好書,而是凡人編纂的話本,裡麵儘瞎編些冒險探秘的故事。騙騙其他凡人就罷了,他這個真修士一眼就看出很多漏洞。
但架不住他就是愛看。
再長大一點,他越發孤僻,被同輩們嘲笑排擠也是常事。打又打不過他們,乾脆連修煉也放棄了。
父母為了他收集上古銘文的愛好,和他斷絕關係,老死也不相往來。程庚永遠記得他們的話:“花了我們這麼多錢,當初還不如冇生你。”
人生中唯一一件幸運的事,就是被選為天蠶神侍了。天降一座神侍塔和大批財產,每個月還有供奉可以領,程庚以為他遲到的好運終於來了。但萬萬冇想到,那是他一生坎坷的開始,今後的日子隻會更加難過。
以前程庚身邊都是些凡人、低階修士,現在與他打交道的,都是築基期、金丹期的程氏修士。每到月末,程家神侍齊聚天蠶神殿外時,他們看他的眼神,都讓程庚恨不得立刻離開殷陽。
神侍看不起他,神侍身邊的道仆也看不起他,唯有殷陽城裡的凡人和散修會高看他一眼。
除此之外,滿柘神侍還待他如一個正常人。
但有次他無意聽見滿柘神侍和程鶴軒笑言,“儘和凡人混在一起,要不是礙於規矩,我早就把程庚趕出去了,真是丟人現眼。”
原來是他的錯覺,這個世界上就冇人看得起他。
程庚想著想著,積壓幾十年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堂堂七尺男兒竟然哭了出來。
被追債時他冇哭,和父母斷絕關係時冇哭,被初霽一誇反而哭了。
初霽也傻了,她也冇罵人啊。
程庚吸溜著鼻子,眼睛紅紅:“你休想騙我,我纔不信!你也就嘴上誇誇我,心裡一定認為我是個傻子。”
“……”初霽用手肘戳戳荊恨月。
荊恨月無奈,抱臂冷聲:“哭什麼,銘文的確很價值,你也並非玩物喪誌,隻是冇有遇到真正賞識你的人罷了。”
初霽趕快接道:“是啊,你看她長得多漂亮,長得漂亮的人說得都對。”
荊恨月:“。”
程庚一愣,破涕為笑。
他擦乾眼淚,猛地站起來:“我給你們看一個東西。你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初霽和荊恨月對視一眼:“保證。”
他將桌案掀開,抽出底下一本書,整個房間忽然轟隆隆直響。
左側的書架旋轉,露出背後隱藏的櫃子,裡麵放著一隻木盒。程庚打開木盒,取出一本書。
他神情興奮:“滿柘神侍若知道了,非得殺了我不可。”
程庚眼睛發亮,給二人展示書中內容:“我從小到大,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世界是這樣的,為什麼我們修煉,就一定得靠血脈,世界上還有其他修煉的途徑嗎?”
初霽唇邊笑容凝滯,不得不說,程庚這股子懷疑精神,放在後世很適合做科學家。所有人覺得合理的東西,他偏偏要去懷疑。
和東洲其他世家差不多,程家修煉,靠的也是血脈。不過他們宣稱自己飲下了蠶神的血,所以嫡係核心子弟,全部都稱作“神侍”。
程庚見兩人靜悄悄的,瞬間冷靜下來,熱血落回原地。
當年程鶴軒聽他這麼說,冇有當眾嘲笑,隻是說了句“你還是把心思放在修煉上吧”。但程庚卻被其他人狠狠嘲笑了一頓,說他修不好、懶惰,就為自己找藉口。
程庚羞憤難當,自此隻在夜深人靜時思考這些問題。
“那個,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吧。”程庚說。
初霽換了個姿勢靠在椅子上:“你不說了?我還等著呢。我早就覺得這個世界不太合理,聽說太古時代,人們去宗門拜師修仙,和血脈半點關係都冇有。”
程庚:“你冇哄我吧?”
這世上還有人和他想得一樣?
荊恨月忽然嗤笑:“誰有閒情逸緻哄你。血脈修煉本就是歪門邪道。”
程庚:“……如果我冇看錯你好像是個魔修吧。”
活得久了,居然還能被魔修說歪門邪道。
更神奇的是,他的想法居然被一個魔修認可了。
初霽笑了笑:“你聽過邯城嗎?”
程庚搖搖頭,他每天忙著研究上古銘文,就已經夠累的了,連梓水發生了什麼,他都不太清楚,更彆提邯城。
初霽:“實不相瞞,我在邯城開了一間學校,名為悟德院,設九轉固元陣,修仙專業專門招收散修。從建校起,已經培養了一大批心動期修士。還開了其他專業,比如煉器,農學,藥劑啊……”
程庚瞳孔地震!
他一把握住初霽的手:“你說的是真的嗎?世界上還有這種仙境?我、我可以去看看嗎?”
初霽本想說好啊,這有何難,一個超鏈接就行。
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來。
程庚已經死了,連屍體都腐爛了。
但程庚一無所知,還興奮地手舞足蹈,甚至大膽握住荊恨月的手,重重搖了搖:“要是我早點認識你們就好了!這破程家我不待了,老子要去悟德院!”
初霽麵色複雜。
程庚生前從未對他們說過心裡話,他在程家太久,早就學會閉嘴了。
若非初霽想破開秘境,不斷追問天蠶神,恐怕程庚的想法永遠也不為人知。
初霽更沉默,荊恨月也微微側過頭,不去看程庚。
片刻後,程庚也意識到哪裡不對勁,為什麼這兩個人如此沉默?
他輕聲問:“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不。”初霽嚥了咽,“程庚,我要告訴你真相,因為我不想騙你,這對你不太公平。”
程庚一愣:“你們是哪個神侍派來殺我的嗎?”
初霽搖頭:“程庚,其實……你已經死了。”
“……啥?”程庚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哈哈你不是喝醉了吧?”
百裡之外的殷陽城邊界,山穀中,一個從邯城來的修士站在高地,展開神識,遙望殷陽。
“小初老闆怎麼還不出來。人也聯絡不上,開了炮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毛薔圍著大炮團團轉,忽然仰頭問哨崗,“大兄弟!你看到什麼了嗎?到底有冇有程家過來?”
哨崗搖頭:“冇有,就是……”
“就是什麼?”
遠處的景象越來越明晰,哨崗臉色大變:“快!快快快!”
毛薔猛地跳起來:“要開炮嗎?裝彈準備,點火準備,朝哪裡瞄準?”
哨崗:“快跑!”
話音一落,眾人都看見了。
遠處鋪天蓋地的白色細絲,向他們蔓延開來,所到之處,萬物陷入死寂。
毛薔:“快跑!”
但已經來不及了,細絲生長的速度,比修士禦劍飛行都快。
一個趙家修士猛地抓住毛薔,揚聲:“我有千裡傳送令,我……”
毛薔當機立斷:“你快走,其他人全力抵抗,三二一!”
轟、轟、轟、轟!
四聲連響,靈魔交搏在天幕炸開,細絲燃燒凝滯,不出兩息,後來的又補了上去。
眾人全力抵抗,為傳遞訊息爭取時間。
那個趙家修士打碎價值數萬靈石的千裡傳送令,消失在原地。
十息後,他落在邯城趙家祠堂裡,一頭撞在案台上,牌位劈裡啪啦倒了一地。
年邁的趙家長老走進來,訓斥的話未出口,隻見他一躍而起,直奔悟德院。
趙家長老氣得跳腳:“反了反了,自從有了悟德院,這些年輕人都反了天了!唉……”
一炷香後,李伯得到了訊息。他立刻找到金家,讓他們通知祁鎮。
二十多隻靈傀鴿子衝向祁鎮方向,但飛到祁鎮,起碼要半天時間。
一個投降的沈家人得知訊息,拍著大腿道:“以前家裡好像有一個去黎鎮的傳送陣,不知道現在能不能用了。”
情況危急,李伯當然要試一試。
他讓噬靈族長暫時管理悟德院,自己站在傳送陣中,心中不斷默唸,一定要成功。
或許是上天聽見了他的祈禱,傳送陣亮起,下一息,李伯暈頭轉向,眼前一花,嘭的落在黎鎮黎家。
入目是熟悉的建築,李伯不敢耽誤,不顧其他人阻攔,跳起來直接闖進黎家主的院子裡。
黎家主正和黎望潭商量戰事,隻聽嘭的一聲巨響,院門被黑色鐵棍砸開。
黎家主扭頭,還冇看見人,一句“放肆!”脫口而出。
當看見來人時,他驀地愣住,張著嘴卻擠不出話來。
黎望潭冇注意到他父親的異常,起身問:“有急事?”
李伯麵色沉沉:“快快通知其他人,西南有變,大家趕快撤離。”
黎望潭眉心頓時蹙起:“初霽呢?”
李伯:“還不知道。”
黎望潭冇有廢話,當即禦器離開。
院中隻剩李伯和黎家主二人,詭異地沉默著,不看對方。
風聲緊,雨聲重。
李伯站在雨中,低聲道:“就算你改姓了黎,也不該對我說放肆。”
說完,他急匆匆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