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大的碎石咚咚落下,長廊儘頭,高塔被砸出一個大窟窿。
眾人順著月光來處看去,一個紅衣身影立在洞口。
他佩戴三重金環,行走之間如聞百珠墜地。他須臾間走近,那張臉暴露在長廊四麵燈火下,看得清晰明瞭。
這人生得實在太美了,出現時能分走日月一半光輝。
眾人卻如臨大敵,薛凝拔出法器,向後連退三步。郎詔雙手掐準絲線,繃得緊直。
就連陸東也麵露震驚,不可思議地望著初霽。
那巨斧的程家神侍,一張臉頓時變了色:“荊恨月!”
荊恨月都不搭理他,目光落在眾人包圍中的初霽。
於是所有人也看向初霽。
他們不懂剛纔那一聲“姐姐”是怎麼回事,無非初霽和魔尊的私下約定。
和程家不對付,都是修士們不同立場之間的內訌,可勾結魔修,那是修真界的叛徒!
程家神侍怒道:“鶴軒神侍待你如何,你難道不清楚?上次你被魔尊挾持,鶴軒神侍第一時間去救你。冇想到啊,你這狼心狗肺之輩!果然和魔尊是一夥的。”
薛凝早有猜測,瞥了一眼程家神侍,朝初霽伸手:“來。”
程家神侍扭頭罵道:“你還敢要她?”
“怎麼不敢”荊恨月忽然彎了下唇角,看初霽那眼神彷彿在說:小白眼狼,趕快跟著你新姐姐走吧。
初霽很無辜:“冤死了,哪兒來的新姐姐,我怎麼不知道。”
至於薛凝,那是逢場作戲嘛,連塑料姐妹情都算不上。
荊恨月:“……”到這關頭,兩人還眉來眼去,竊竊私語,分明冇把眾人放在眼裡。
程家神侍冷下臉:“彆以為我治不了你,膽敢私通魔尊,你今日休想再逃!”
他取出一枚玉佩,啪的拍碎。一道亮光嗖的飛出高塔,朝程鶴軒的神侍塔去了。
初霽笑了:“我私通魔尊?”
“證據確鑿,你想抵賴不成!”
初霽嘖了一聲:“和她說話就是私通?那我今日就要告訴你,什麼纔是真正的私通魔尊。”
說完,她左移三步,和魔尊荊恨月並肩而立。然後,初霽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摟住了荊恨月的腰。
程家神侍:“!?”
薛凝:“??”
陸東臉色大變,冇想到他們之間是這種關係。就連荊恨月也被她摟懵了一瞬,低頭對上初霽的視線,初霽裝出一副試圖耍賴矇混過關的可憐樣,壓低聲音,在他耳畔輕聲道:“姐姐,你終於來了,你再不來,我就得被迫認薛凝做姐姐了。”
荊恨月嗤笑,多年不見,這傢夥的嘴皮子功夫和厚臉皮程度與日俱增。
初霽眼睛尖,瞥到荊恨月唇角上揚了一瞬,又壓下來,麵無表情看著她:“手拿開。”初霽就是不拿開,還朝他擠眉弄眼:“姐姐你剛纔好颯,颯到我恨不得當場嫁給你。”
荊恨月差點被她氣笑了,其實此事遠遠說不上生氣,他就是見初霽左一個姐姐,右一個姐姐的,想看她在真假姐姐中間奔波轉向,好玩。但他若告訴她真相,初霽反而不會這麼說了。
“騙子。”荊恨月總結出初霽的本質。
初霽心底發笑。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還得要哄的。
冇辦法,誰讓人家長得美,實力強,還是她的魔氣儲備包呢,作就作點吧。
她向荊恨月使了個眼色,暗示陸東還在對麪人手上。
荊恨月:“有點麻煩。全殺了比較容易。”初霽:“……你比以前暴力太多了。”
荊恨月心想那是因為你冇有瞭解過真正的我,但眨眼手上凝出一團烈火,甩向對麵。
轟的一聲,魔氣爆裂,火焰沖天而起。薛凝禦器去擋,袖口沾了那麼一絲火氣,觸及之處,頃刻化作琉璃。
“帶陸東走。”
薛凝命令郎詔。“是。”
程家神侍扭頭:“走什麼走,讓他去牽製那女修!”
薛凝嗬斥:“鼠目寸光!”
他們打不過魔尊,所以陸東纔是真正的底牌,以初霽的性子,絕不會隨便放棄陸東,不論她跑得多遠,總會回來。
郎詔不敢戀戰,帶著陸東急速後撤,初霽伸出一指,鬼魅的黑色直線接連射出,向郎詔刺去。
搶回陸東,她就讓荊恨月燒了這座塔,然後遠走高飛。
直線擦過男侍郎詔的手臂,但大多都被躲了過去。少部分炸傷,也是因為靈魔交搏。
初霽挑眉,郎詔雖是練氣修士,毫無招架之力,隻會狼狽躲避,身型居然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條靈活的爬蟲,速度飛快。
荊恨月:“那是郎家獨門絕技,就連元嬰期都打不中他。
想搶陸東,還得從長計議。”
初霽:“有靈魔交搏就行……等等,為何你放出的魔氣怎麼不會交搏?”
荊恨月:“那還要問你。為何偏偏你放出的魔氣會交搏。”
初霽也不知道,原來是她的魔氣特殊。
就在此時,荊恨月抬頭望向屋頂,突然劍指上方,轟一聲巨響,火焰衝向整個天花板,將高塔頂端掀飛了。
月光灑落,冷風嗖嗖灌入四周。隻見層雲間,程鶴軒手執羽扇,禦鶴懸浮空中,正垂眸俯瞰眾人。
程家神侍大喜過望:“鶴軒神侍,你終於來了!”
他指著初霽道:“這人私通魔尊,還屢次挑釁於您!”
程鶴軒看見初霽,眉頭深深蹙起,看向荊恨月時,眼中迸發出濃重的慍色,新仇舊恨一同湧上心頭,他揮扇向荊恨月殺去,荊恨月冷嘲道:“還敢來。”
他勾出手中的鑰匙,丟給初霽:“去救人,其他交給我。”
初霽接住:“你確定行?”
荊恨月琉璃眸中火光閃動:“今日一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初霽:“我們還是跑吧,陸東都走了,你打也冇用,萬一打跑了程鶴軒,程滿柘又來了呢?”
荊恨月:“三千靈石回來接我。”
初霽抽出青劍:“再見,祝姐妹好運。”“……”這虛假的姐妹情。
初霽轉身就跑,這座高塔的確古怪,初霽摧不動超鏈接,隻好禦青劍離去。程
鶴軒一見初霽走,頓時明白荊恨月要大開殺戒了。
他扭頭對薛凝說:“你去神殿取焚海木珠來!”
薛凝冷笑,程家神侍一個比一個自負,頤氣指使久了,張嘴就敢吩咐人。
她可以討好奉承程滿柘,卻憑什麼當程鶴軒的狗?
薛凝隻管出招,全當冇聽見。
見她不動,程鶴軒冷淡道:“不去?滿柘神侍可以治你。”
薛凝咬牙,狠狠剜了程鶴軒一眼,運氣離開。
算算時間,神下第一人程滿柘馬上就會出蠶繭,魔尊也逃不掉。
若他出蠶繭前,程鶴軒能死在魔尊手裡,那就再好不過了。
薛凝眸子微閃,轉了個彎,冇去神殿,反而飛向東邊。
很快,她便看到初霽的身影,默默綴在後麵。
程庚那位老道仆已經被荊恨月救走了,丟在一個破舊不起眼的院落中。初霽早就將他帶去邯城,再返回殷陽,拿鑰匙來取程庚的藏品。
——就在程庚賒給初霽的院落裡。
打開收藏室的門,初霽被一陣灰塵嗆得咳嗽。
這裡的東西太多了,整個屋子像被轟炸過一般,遍地飄廢紙,還有用過的丹藥瓶、弄臟的舊衣服舊蒲團,發臭的墨水、長毛的丹砂。可見程庚研究上古銘文時,有多麼廢寢忘食。
縱初霽有清塵咒,一雙白手套直接染成黑的。她抄起桌子上厚厚的筆記,全部塞進乾坤袋裡,冇時間整理了,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她也來不及看,留給越瀾她們吧。
初霽收著收著,忽然頓住,扭頭道:“出來!”
門口,薛凝顯出身形。
她皺眉打量滿房“垃圾”,不可置通道:“這就是你的野心?為了給一個墊底的神侍死後收垃圾?”
初霽盯著她,片刻,又垂眼收拾,不理她。
薛凝笑了:“我不信你對西南不心動。”
初霽淡聲:“關你何事?管好你自己。”
薛凝搖頭:“小妹妹,你搶我針山龍骨,我不和你算賬都算好的。我勸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踩我的底線。”
初霽:“你進都進不去的地方,叫你的針山?龍骨是我憑本事拿的。你想要,可以來搶。”
薛凝盯著初霽,似透過她看向另一個人,片刻,竟鼓起掌來:“你我都出身微末,何必與我作對?若我冇看錯,你那魔尊同盟,也出身哪個世家吧。他們和我們終究不一樣。你很清楚。他們生來便是天之驕子,要什麼有什麼,隻為一些可笑的愛恨情仇奔波,哪裡懂得我們的苦楚和野心。”
初霽眼神微動:“的確不一樣,但我和荊恨月之間發生的事,你永遠無法理解。”
薛凝哈哈大笑:“如何想不到?”
初霽停頓片刻:“我們倆是有感情的。”
塑料姐妹情。“感情?”薛凝露出荒唐的神色,“你不過是有用罷了。若你冇有龍骨,隻是個凡人,魔尊能和你結為同盟?他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小妹妹,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我此生閱人無數,上到程滿柘,下到匍匐在我腳邊的男侍,都是如此。你信不信,若我不是薛家主,或者哪天死了,他們轉身就能與其他人在一起,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初霽聳肩:“嗯好像是吧。”
薛凝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厲害。
她兩道柳葉眉擰在一起,用儘所剩不多的好耐心,向初霽發出邀請:“和我聯手,我們一起蕩平程家,事成之後,我要薛家成為新的程氏。而程氏主家囤積萬年的珍寶,都是你的。你想做生意,我可以保證你的鋪子開遍西南。你想看天蠶神,那天蠶神都可以送給你。”
她說話間,初霽已經收拾好東西,望著薛凝:“你的願望很好,但我不想。”
薛凝不解:“為什麼!你明明有這個野心,你的言行早就出賣了你。”
初霽笑了笑。薛凝給出的條件相當誘人,她長得也很好看,和這種野心勃勃的女人在一起,的確感覺不錯。但生活不會停留在這一刻的感覺上。和薛凝合作,總有一天會麵臨不死不休的境地。一個將所有人視作攀爬工具的人,她的慾望永無止境,隻要給她一個梯子,她能爬到世界巔峰。關鍵是,她用過就丟。初霽纔不覺得薛凝欣賞她。相反,薛凝纔是真正將她視為工具人那個人。
“我不和不念舊情的人在一起共事。”初霽說。
薛凝的臉徹底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