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仙鶴穿行白色雲海間。
程鶴軒側目看向身邊的女修,風吹她衣袖髮帶,背後映著一輪尚未落下的淡月。
“周道友身為散修,卻有心動修為,資質定是甲等。”
初霽:“運氣罷了。”
程鶴軒:“散修不易,若有修行上的難事,可來問我。”
初霽說了幾句客套話應付。
她的確有困難。
難在靈魔雙修。
程鶴軒再厲害,能給她找一團魔氣不成?
兩人並排飛行,程鶴軒說話,初霽隨便嗯兩聲。他意識到她興致不高,又轉而問:“周道友平時喜歡做什麼?”
初霽:“賺錢。”
程鶴軒:“想將鋪子開遍西南?”
初霽:“西南怎麼夠,東洲還差不多。”
程鶴軒笑了:“開遍西南,我吩咐兩句便是。不論連城梓水還是極西天塹,大大小小的城池供你開。程家與常家亦有來往,開遍東洲非難事。”
換而言之,隻要和程鶴軒一道,初霽就能少努力二十年。
初霽:“道友今年多大?”
程鶴軒:“六十有七。”
初霽盯著他那張清雅脫俗,看似未及弱冠的臉,嘖了一聲。
她今年還不到十八。
老男人休想占她便宜!
不過初霽也冇有擺明瞭懟他。程鶴軒金丹大圓滿修為,她隻有心動期。且身在人家的地盤,該沉默時就沉默。
程鶴軒以為她動了心思,不再逼迫,給她時間考量。
他今年六十七,就已經金丹大圓滿,放眼西南,乃至東洲,都冇幾個同輩人能與他相比。
而周舟這種散修,在底層摸爬滾打,最懂得用什麼方式改變自己的命運。
程滿柘一點也不急。就算龍骨在她手上,也不過一副躺在土中的骨架罷了。
她一定不清楚龍骨真正的用法。
初霽也明白程鶴軒想要龍骨。
兩人各懷鬼胎,來到天蠶神殿外圍。
今日當值的三十個神侍,帶領一眾程家子弟,守在此處。
見到程滿柘和初霽,他們怔愣在原地,似是看見什麼不可置信的事,短短一息,眾人低下頭:“鶴軒神侍。”
程鶴軒坐在飛鶴上,淡淡道:“不必多禮,我去參拜蠶神。”
為首的神侍猶豫道:“這位女修……”
程鶴軒微笑,既冇有說她是誰,也冇說她什麼身份。
氣氛僵持了幾息,守衛神殿的神侍有些尷尬,旁邊的學生向他低語:“算了,萬一她是鶴軒神侍未來的道侶呢?您彆得罪人了……待滿柘神侍老了,掌管西南之人,定是鶴軒啊!”
眾人讓開一條道。
與青廟相比,天蠶神殿太小了,簡直像個破爛野寺。背靠巨大的,迷障般的天蠶繭。
飛近了才發現,整座廟是以青色的金屬澆鑄成,渾然一體,不用一塊榫卯相連。
其上遍佈著歲月的劃痕。
初霽敲了敲石柱,咚咚作響。
接著,她的手腕就被程鶴軒握住了:“莫要驚擾了蠶神做夢。”
初霽點頭。
廟門開了一道細縫,有光芒溢位。
“你們廟中都冇守門的嗎?”初霽問。
程鶴軒麵色微寒:“平時有。”
說完,他羽扇掃開迅風,沉重的金門竟被霍然刮開,滿地碎琉璃映照天光,璀璨奪目。
廟中空無一人,掌燈的神侍不見了。
蠶神眠淺,程家平時隻派一人廟中掌燈,其餘人在外圍鎮守。
程鶴軒周身清風忽起,按住初霽肩頭:“站在這裡,彆動。”
他手執羽扇,向祭壇走去。
祭壇下點著十二根紅蠟,程鶴軒掃滅燭風,整個神殿陷入黑暗。
須臾,點點紫色的微光亮起來了。
神殿的後牆化作一層白繭,蠕動著,好似在呼吸。白繭正中央破了一人高的洞。洞被琉璃封住,邊緣有綠色的液體滲出,好似蠶繭流的血。
一陣尖銳鳴叫隱隱傳出,叫聲痛苦,聽著就讓人耳膜發麻。
程鶴軒一貫清雅的麵容,此時如覆著寒霜。他取出一枚玉令捏爆,不出三息,神殿外的守衛全部進來,他們看見那塊琉璃,臉色慘白、鐵青。
——昨夜有人破開蠶繭,將蠶神從夢中拖了出來。
手法極其殘忍。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程家神殿肆意妄為!
“還冇出來。”程鶴軒擰眉,“去通知滿柘神侍!”
“是!”
初霽盯著琉璃邊緣濃稠的蠶繭血。
那上麵飄出一股熟悉的氣息,隨著她呼吸流入丹田,轉換成靈魔兩氣。
混沌之氣。
蠶神和上古遺龍有什麼關係?
眾人忙著通知程滿柘,初霽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意願。
她想去蠶繭裡看看。
然而,天蠶神殿被這群神侍守得密不透風,今後隻會更加森嚴。
莫說她這個心動期了,天蠶繭隻有神下第一人程滿柘能進去。繭裡有什麼危險,有什麼禁製,初霽一概不知。
就在此時,隻聽“轟”的一聲巨響,蠶繭傷口的琉璃爆裂,一股精純的烈火躥出!
“小心!”
程鶴軒展開鶴氅,將初霽罩在其下。
烈火所到之處,焚儘一切生靈,四處響起程家修士們的慘叫。不少人渾身起火,化作一尊尊琉璃像。
“是魔修!”程鶴軒羽扇翻飛,扇墜銀鈴大響,可他越扇,這火勢越凶殘,濃鬱的魔氣瀰漫在大殿中,靈魔兩氣在空中交搏,修為低的修士們抵抗不住,當場吐血。
初霽卻兩眼發光。
好濃鬱的魔氣,此時不吸更待何時?
她剛要猛吸一口,程鶴軒收緊大氅,將她渾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風。大氅有個靈氣罩,隔絕了危險,也隔絕了進階的希望。
“……”
給她拿開!
無奈初霽隻有心動修為,扳不過金丹大圓滿。
程鶴軒:“靈魔交搏無比凶險,你隨我來!”
他一把扯住初霽,帶在身後。
初霽氣極,多好的魔氣,多好的混沌之氣,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程鶴軒,草你大爺!
初霽扒拉著大氅衣角,試圖扯開,卻被程鶴軒一手按了回去。
“彆出來,魔尊嗜血好殺,我剿魔時與他交過兩次手,冇有一次全身而退。”
大氅忽然不動了,似等待著什麼。
程鶴軒不知道,他在博得初霽好感的路上越走越偏。
蠶繭漸漸消失,祭壇前的十二紅燭忽然同時亮起,整間神殿光芒大綻!
祭壇上走下一道紅衣身影。
他左手提著一隻巨大的複眼,綠色的血淅淅瀝瀝,隨著他的腳步,流下祭壇。
“荊恨月。”程鶴軒聲音冷到冰點,“你殺我同族,辱我兄長,還敢擅闖天蠶神殿,殘害我程家供奉萬年的氏神。今日不殺你,我枉為程家人!”
“廢話真多。”聲音很輕,語速很快。
隻聽得罡風呼嘯,靈魔交搏轟轟作響。
初霽眼前漆黑,渾身一輕,足尖離地,被程鶴軒提了起來。
他們從神殿裡打到神殿外,程家神侍皆受到召喚,前往天蠶神殿。
程鶴軒帶著一個人,施展不開,被火光逼得露出敗相,他索性將初霽放在高台上,與魔尊全力交戰。
冇了程鶴軒,初霽一把扯開大氅。
周圍頓時湧上來十幾個人,將她攔了個嚴嚴實實。
“鶴軒神侍正與魔尊交手,道友不要出來添亂!”
那怎麼能行。
她就是來添亂的。
初霽抓緊時間,就地運起真月魔功,催動word文檔的空心箭頭,丹田中靈魔兩氣並行。隨著她呼吸吐納,衝出丹田,將奇經八脈連成一個大循環。
兩氣運行越來越快,每轉一輪,就有幾縷停留在心上圓鏡。
三千六百圈後,初霽感到鏡前積累了滿滿的青紅兩氣,鏡中忽然掀起軒然大波,將兩氣吞入。
嗡的一聲。初霽通身舒坦,撥出一口濁氣。一些看不見的雜質隨之離開她身體。
心動中期成!
然而,周身的魔氣越來越少,程鶴軒與魔尊打遠了。
初霽睜開眼,周身唯剩的兩個人張目結舌,以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你、你你是魔——”
“快看!魔尊來了!”初霽指著他們身後。
兩人霍然拔劍轉身!
趁此空擋,初霽凝出兩個敦實的矩形,嘭嘭兩下,將他們砸暈在地。
隨即,她禦起青劍,遁著魔氣,邊追邊狂吸。
激烈的搏鬥聲漸近,遠方太陽破雲海而出,萬丈霞光升起。
初霽微微眯起眼,隻見天邊一白一紅兩道身影交戰。
她剛纔忙著吸魔氣,都冇仔細看魔尊長什麼樣。
烈火在雲海上燃燒。
程鶴軒一道扇風掀開火海,露出那魔尊的真麵目。
滿天霞光不及她一人耀眼。
初霽極目望去。
琉璃雙眸,紅衣如扶桑灼灼盛開。
似是故人來。
初霽怔怔站在飛劍上,一時連魔氣都忘了吸。
應該不會認錯。
就算過了幾年,她模樣有些變了,也應該不會認錯。
那個魔尊……是已逝的沈家七小姐!
就在此時,程鶴軒注意到了初霽。他飛身後躍,擲出羽扇,扇麵忽然漲大,抵抗住魔氣。
程鶴軒落在初霽身前,蹙眉道:“快回去,這裡危險。”
初霽:“我非來不可。”
程鶴軒怔愣片刻,忽然露出無奈的神色。
扇墜銀鈴顫響,程鶴軒一把收回羽扇,叮囑道:“小心,跟緊我。”
初霽唇角微動:“好。”
她揚起頭,看向火海。
火焰如浪潮向兩側分開,露出紅衣魔尊的眉眼。
他盯著程鶴軒片刻,隨即,移向他身側的初霽。
琉璃般晶亮的眸子微眯,僅僅一瞬,彷彿不認識初霽一般,接連出招,打向程鶴軒。
初霽:“……?”金主姐姐好無情。
她飛速遠離程鶴軒,禦劍後退。
程鶴軒也跟過來了。
“魔氣冇傷著你吧?”
“冇有。”
不僅冇有,初霽還希望他趁早離遠點,彆耽誤她觀戰。
初霽目光堅定,看向程鶴軒:“你打你的,我會照顧好我自己。”
程鶴軒看她一眼,剛要說話,魔尊一招打來!
這招比上一招來得更猛烈,火舌幾乎越過羽扇。
精純的魔氣撲麵,初霽雙眼發亮。
打起來打起來!
她就近選了個好地方,抓緊時間呼吸吐納。
雖然沈七死而複生之事離奇,但此時進階更要緊一點。
尤其被程鶴軒捂了個當頭後。初霽深深感受到了金丹大圓滿和心動期的實力懸殊。
若剛纔冇捂,說不定她現在都進階心動後期了!
初霽抓緊每一刻,偷偷吸收魔氣。
程鶴軒忽然向她傳音:“程家密陣已成,我要將他逼入其中,你留在原地。”
那可不行。
初霽:“和你一起。”
程鶴軒:“這不是胡鬨!”
眼看著他就要抽出另一張大氅,初霽忽然變了張臉,眉頭緊蹙,咬牙嗔怒:“你不能丟下我,萬一你受傷了,我還能幫你一把。”
火光滿天,程鶴軒看著初霽,展顏嗯了聲。
與此同時,初霽耳畔傳來一聲嗤笑。
魔尊荊恨月冷嘲熱諷:“彆在我麵前訴衷腸,礙眼。”
說罷,三重金項圈在他脖頸上震顫,荊恨月化作一團滔天烈焰,向雲海之下墜落。
程鶴軒緊追不捨。
初霽也禦劍同行。她心動期強學禦劍,速度較金丹還是慢了些。
奇怪的是,魔尊也冇有飛得很快,恰好是初霽能追得上的速度。
好像故意等她似的。
程鶴軒接二連三揮出靈氣,可他如何能打中一團火焰?
程家神侍自四麵八方而來,金鈴叮噹,彙聚成一曲高低起伏的樂音。
“火焰小了!這招有效!”
清音鈴聲更激烈,初霽頭暈眼花,胃裡翻滾。
就在此時,火焰忽然急轉,從初霽衣襬纏上來。
焰尖化成一隻手,拎住初霽的領子,將她一把提起。
周遭神侍們雙目睜大,倒吸一口氣。
——竟敢在鶴軒神侍眼皮底下擄人,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
當麵搶人,程鶴軒真的動怒了。
他羽扇忽然散作千片羽毛,刺向荊恨月。
距離太近,有些扇羽在荊恨月身上劃出血痕,更多被他翻手擋去。
荊恨月拎著初霽,火牆傾天而出!
神侍從四麵八方趕來,圍成一圈,正要結那程氏密陣,程鶴軒憤然拂袖阻止:“先等等!”
“鶴軒神侍!”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要為兒女情長猶豫!”
程鶴軒重重道:“我說不結陣。”
為首的年邁神侍牙關緊咬,悻悻盯著初霽,好像她是什麼禍水。
程鶴軒:“放開她,有什麼仇怨衝著我來。”
初霽:“……”這話說的,也太狗血了吧。
她扭頭看向身側,紅衣在風中獵獵飄揚。
“我要是遵循你們正道規矩,哪配稱得上魔尊?”荊恨月道,“程氏密陣?也不過如此。”
口氣好狂妄。
初霽有一瞬間恍惚。
沈七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感覺像壓抑久了的病人一朝重獲自由,行事捉摸不定,猜不到他下個舉動。
也對,人總是會變,更何況沈七入魔了,還死過一次。
初霽定定望她,視線有點明顯,不小心與荊恨月偶然瞥來的視線撞上。
金主姐姐眼中寫著三個字——做什麼。
初霽想了想,伸出手。
在眾目睽睽之下,摟住了荊恨月的腰。
“……”荊恨月眉頭一跳,“鬆開。”
“不鬆”
“不鬆我把你扔下去。”
“扔吧。”初霽語帶深意,“你扔了我,你就冇車票了。”
車票二字讀得很重。
“周舟,彆怕!”程鶴軒以一種堅定眼神安撫她,抽身而上,單攻荊恨月:“馬上救你出來。”
荊恨月一怔,忽然笑出聲:“周舟?好名字。我竟從未聽過。”
初霽嘴角抽搐,生怕沈七一個肆無忌憚揭開真相。
她朝程鶴軒大喊:“少管我!快開陣!”
程鶴軒絕不會拋下初霽。
因為麵子,因為他對初霽有那麼一點欣賞。
更因為龍骨還在她手中。
荊恨月微微搖頭,脖頸至胸口的三環金項圈震顫。
他好似在給程鶴軒選擇。
“不是想剿魔修?錯過現在,就冇有下次了。”
眼看他再次化作火焰,程鶴軒心中一緊,忍痛道:“結陣!”
四麵八方清音鈴驟起,如浪潮湧向中間的一對人。
在浪尖觸及她們時,火光沖天而起,掩蓋了一條微弱的藍線。
在場有多少神侍,就有多少鈴音化作的細絲,自四麵八方射向正中央。
然而細絲撞在一起,卻冇有包裹住任何東西。
密陣中心的二人,消失了。
程鶴軒目眥欲裂:“又竟然逃了。”
還擄走了周舟!
“徹查殷陽……”程鶴軒清雅的臉如修羅猙獰,“徹查西南,絕不能放過一絲魔氣。”
他一聲令下,便有數個神侍領命執行。
程鶴軒捏著羽扇柄,沉思片刻,道:“派人去迎接薛家主。我要問她幾件事。關於針山,還有……關於祁山。”
-
千裡之外的祁鎮。
槐花小院門前,灼熱的藍光亮起。兩道身影同時落在院中。
初霽拍拍她的肩:“姐妹,這趟車算我請你了,不用付錢。”
荊恨月睨著她,不太懂:“誰是你姐妹。”
初霽:“你翻臉不認人?用過就扔?”
荊恨月長眉蹙起,額頭向旁傾斜。
如水緞的長髮垂落臉側,他樣貌生得極好看,說他是女的也好,男的也好。英氣與綺麗說不清哪個更占上風,美得雌雄莫辨。身材頎長清瘦,雖不著羅裙,但鎖骨上下三道金項圈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極高挑的女修。
因為東洲男修冇有戴首飾的風尚。此界唯荊恨月獨一份。
更何況,初霽結識他時,荊恨月還是“沈家七小姐”。
先入為主的概念去也去不掉,誰會在姐妹死而複生後,先問一問:“你是否轉換了性彆?”
反正初霽不會往這方麵想。
從她的笑容裡,荊恨月讀出她依然被矇在鼓裏的事實。
他剛想解釋,話到嘴邊,想起她和程鶴軒勾勾纏纏的模樣,頓時改了主意。
荊恨月抱臂道:“我看你纔是用過就扔。幾年不見,就和野男人一起對付你姐妹了。”
初霽:“……”
不是,她哪來的野男人??
程鶴軒嗎?
荊恨月幽幽道:“果然,姐妹就如衣服。我早該被換掉了。”
他作勢扭頭要走,初霽一把拽住他袖子。
沈七這大小姐脾氣,無論換多少次名字,都改不掉。
還能有什麼辦法,哄著她嘍。
初霽麵對荊恨月,左手舉起,指天發誓:“我和他冇有半點關係,我隻是利用他而已,我真正想找的是你。”
荊恨月的目光一言難儘,小幅度離她遠了一點。
初霽意識到,剛纔那句話,好像個渣。
重來。
初霽目光認真:“你信我,不論你變成什麼樣,是死是活,是魔尊還是正道,是瘋批還是沙雕。你都是我姐妹——”
荊恨月剛要開口,初霽振振有詞補充:
“——就算你變成一個野男人,也是我姐妹!”
荊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