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她
“好了好了,你叨叨得本郡主耳朵都疼了,既然這麼想耍威風,給你十兩銀子,去外麵給這些孩子們買一些厚的裡衣做睡衣去。”
看著蕭明玉無奈的神色,雲織聽罷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閉了嘴,笑嘻嘻地領了銀錢蹦跳出門去。
星羅心細,時刻在這十幾間房裡奔波著,以防這侍女哪裡洗的不乾淨,亦或是手法不輕柔。
等洗淨後,換上雲織臨時買來的乾淨細棉裡衣,他們一個個彷彿脫胎換骨,不再是寒風裡乞食的窮酸孤兒,而是好人家捧在心尖上的寶貝。
小朋友濕漉漉的頭髮貼在紅撲撲的小臉上,身上散發著皂角的清香。
虎頭興奮地在柔軟的地毯上蹦了兩下,阿滿抱著蓬鬆的新棉被,把半張臉埋進去,隻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小蓮則是仔細地幫妞妞擦乾頭髮,將她塞進暖和的被窩,看著妞妞抓著被角很快睡去,她纔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感受著身下前所未有的柔軟和溫暖,輕輕籲了口氣。
蕭明玉站在走廊上,透過門縫看著孩子們安然睡去,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卻也帶著滿足。
另一邊,開封府衙的大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開啟。
謝雲歸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深青色官服,肩頭落滿了寒夜的濕氣。
臉色在衙門口燈籠的映照下,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周身都是睏倦之意。
他腳步虛浮,翻身上馬時,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被他用儘全力穩住。
“大人,您一天未進水米,不如先回府……”
淩風牽著自己的馬,擔憂地看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
謝雲歸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的咳嗽:
“去慈幼局。”
他調轉馬頭,率先衝入了刺骨的寒風中,冇有給淩風辯駁的機會。
到了慈幼局,他卻發現院門虛掩,院內隻有兩個婆子在收拾殘局。
“嬤嬤,郡主何在?”
謝雲歸勒住馬韁,聲音因寒冷和疲憊而更加暗啞。
婆子聞聲抬頭,見到馬背上那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清瘦身影,連忙上前行禮:
“回謝大人,郡主見此處寒冷,帶著孩子們去附近‘悅來客棧’暫住了。”
謝雲歸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他沉默了片刻,隻道:
“知道了。”
隨即調轉馬頭,再次策馬融入夜色。
淩風看著世子難掩疲憊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趕緊催馬跟上。
悅來客棧的燈火在前方閃爍,謝雲歸在客棧門前勒馬,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帶著乾脆,但落地時,膝蓋幾不可查地軟了一下,被他立刻繃直。
謝雲歸大步走入客棧溫暖的大堂,目光迅速掃過,最後定格在站在二樓廊下、正輕聲囑咐著侍女什麼的蕭明玉身上。
蕭明玉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是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他站在樓下,官袍上還帶著夜行的風塵與寒氣,臉色蒼白如雪,唯有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在客棧溫暖的燈火下,深不見底,像是空無一物,又像是壓抑著許多未說出口的話。
四目相對,客棧溫暖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站著做什麼?上來坐。”
蕭明玉朝他招了招手,聲音在客棧靜謐溫暖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謝雲歸依言抬步上樓,走到廊下時並未立刻坐下,身形筆直,卻難掩一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
蕭明玉自然是感受到了,但冇再多看他,轉身又走向孩子們所在的房間,輕聲對候在一旁的侍女吩咐:
“再去催一催,給每個房間多加一個炭盆,熱水也要備足,孩子們剛洗完澡,不能著涼。”
“是,殿下。”
侍女恭敬應下,快步離去。
蕭明玉推開其中一間的房門,暖意和著水汽撲麵而來。虎頭正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髮,興奮地在柔軟的地毯上打滾,嘴裡嚷嚷著:
“這地是軟的!比咱那炕還舒服!”
小蓮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細棉裡衣,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給睡得迷迷糊糊的妞妞掖著被角,動作輕柔,阿滿則抱著蓬鬆的新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隻蠶蛹,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追隨著蕭明玉的身影。
“郡主姐姐!”
虎頭一骨碌爬起來,眼神之中充滿了興奮:
“這被子好香!床也好軟!”
蕭明玉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還帶著濕意,便拿起一旁乾燥的布巾,動作自然地替他擦拭起來。
“頭髮要擦乾,不然容易感染風寒。”
她的手指穿過孩子細軟的髮絲,虎頭舒服地眯起了眼,像隻被順毛的小貓,甚至還下意識地蹭了她兩下。
阿滿見狀,也悄悄把腦袋從被子裡探出來,眼巴巴地望著。
蕭明玉笑了笑,走過去也幫她擦拭起來,動作輕柔。阿滿感受著頭頂溫柔的力道,小聲說:
“郡主姐姐,你身上……有藥香,好好聞。”
小蓮安置好妞妞,站起身,有些拘謹地絞著手指:
“殿下,給您添麻煩了……這些,很貴吧?”
“安心住著便是,錢不是你們該愧疚的,而是我們該給你們的,從前冇有,現在補上而已。”
蕭明玉放下布巾,又走到妞妞床邊,探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和脖頸,確認冇有汗濕也冇有著涼,才放下心來。
她環視房間,檢查了炭盆的火力,又調整了一下窗戶的縫隙,確保通風又不直吹,做完這一切,她對上幾雙依賴又帶著喜悅的眼睛,心中微軟,臉上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倦意卻滿足的淺笑。
她並未留意到,虛掩的房門外,一道沉默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謝雲歸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廊下的靠椅上,背脊挺直,隻是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堅定之中透露出微不可查的虛弱。
他的視線穿過門縫,落在那個為孩童擦拭頭髮、檢查被褥、調整炭火的身影上,搭在膝上的手,指節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靜止了一會,他下意識端起了茶杯飲茶,隻是目光從未移開。
蕭明玉細心叮囑了孩子們早些安歇,莫要踢被子,這才輕輕帶上房門,轉身走了出來。
她一眼便看到依舊坐在那裡的謝雲歸。他維持著之前的姿勢,眼眸微闔,長而密的睫毛在遮住深不見底的眸子,帶著一種莫名易碎感的安靜。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廊下響起。
聲音來源,正是謝雲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