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
這話語中的暗示,已是相當明顯。
一旁的永寧郡主蕭芷妍聽得似懂非懂,從前為著謝雲歸討厭蕭明玉,如今謝雲歸跌入穀底,她雖不再喜歡他,卻也依舊不喜歡蕭明玉。
“父王說得對!殿下,那個謝琛現在就是個罪臣,有什麼好的?我看徐家哥哥和那個赫連王子都比他要強!您要是和離了,肯定好多人都求娶呢!”
“妍兒!”安郡王這次語氣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斥責。
她這話已然十分僭越,安郡王正準備賠禮道歉,突然郡王妃一臉笑意地進了門。
蕭明玉偏頭看去,她執著一柄泥金牡丹團扇,身著絳紫色纏枝蓮紋宮裝,華貴異常,如今懷孕已經四個月,有些顯懷了。
“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說讓你好好養養身子麼!”
安郡王趕忙走過去扶著安郡王妃,一臉擔憂。
“無妨,畢竟是賞花宴,走走也好,何況妾身更想好好招待殿下。殿下,外麵的花兒開得正好,不如跟妾身出去走走?”
語罷,蕭明玉並不推辭,起身便跟著走出了正廳。
一路上安郡王府的花園裡各色姹紫嫣紅開遍,濃鬱的香氣幾乎要將人溺斃。
自打她代替原主,不怎麼愛這些奢華,加之她有遠離了公主府,長公主府的各色奇珍花草都有些冇落了。
如今的京城,確實唯有這安郡王府才配開這賞花宴。
“殿下您瞧這芍藥,”周氏停下腳步,俯身輕撫一朵開得正盛的紅芍藥,團扇在指尖輕搖,帶起細微的風,“開得多好。顏色濃烈,姿態張揚,倒有幾分像漫山遍野的杜鵑呢。”
語罷她抬眼看向蕭明玉,目光溫和關切,彷彿隻是閒話家常:
“隻是啊,花開得再盛,若根基不穩,風雨一來,也就零落成泥了。聽聞青州前些日子的風雨……可不小啊。”
蕭明玉聞言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掠過周氏保養得宜的手指,落在另一叢略顯凋零的白海棠上。
她倒是有膽量,旁人可是不敢在她麵前隨意提這事,按原主從前的性子,絲毫不怕在郡王府便把這王妃打的一屍兩命。
隻是——她是打定了主意她不會罰她麼。
“王妃娘娘好眼力。不過,花木凋零,有時並非風雨之過。”
她聲音平靜,如同山間清泉,“或許是土壤早已被蛀空,或許是根莖早被蟲蟻啃噬,外表光鮮,內裡卻已不堪一擊。”
她也轉向周氏,眼神清亮銳利,直直望進對方帶笑的眼底:
“就如同那堤壩,看似堅固,誰又知其中關竅?王妃說是嗎?”
周氏搖扇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那精緻的泥金扇麵在空中凝滯了一瞬。
“殿下說得是。”
周氏神情很快恢複如常,笑容依舊得體,隻是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這治水如養花,都講究個循序漸進。若是急於求成,用了不該用的料,或是……勘測時看走了眼,那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周氏輕歎一聲,用團扇半掩著麵,語氣帶著幾分真摯的惋惜,彷彿真心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痛:
“隻是苦了那些依附花木生存的螻蟻,一場風雨,便是滅頂之災。聽說青州那次……淹毀良田千頃,屍骸浮江,哎,真是造孽。”
她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蕭明玉的神色。
“螻蟻?”
蕭明玉輕輕重複,目光掃過花葉間忙碌采蜜的蜂蝶:
“王妃此言差矣。螻蟻雖微,亦是性命。它們勤勉一生,隻為生存,何錯之有?倒是那些為一己之私,便視萬千生靈如草芥之徒,暗中啃噬堤壩根基,纔是真正的……罪孽深重,死後合該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蕭明玉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一片邊緣已現枯黃的海棠花瓣,那花瓣顫了顫,無聲飄落。
“這海棠想來昨日還開得正好,今日便凋零了。可見有些事,表麵光鮮,內裡早已腐朽。”
她抬眸,目光如冰棱,折射著冷冽的光,“而那些自以為能一手遮天、顛倒黑白的人,又怎知天道好還,疏而不漏?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周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團扇也停了下來,緊緊攥在手中,她看著蕭明玉,眼神裡那層溫和的偽裝漸漸剝落,露出底下精於算計的冷光。
當真是油鹽不進,不知守著個破世子有什麼好。
“殿下年紀輕輕,倒是信這些因果之論。”
她語氣微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不過臣婦活了這些年,在這京華煙雲裡看得多了,倒覺得,有些花謝了便是謝了,人死了也就是死了,再如何追究,也活不過來了。執著於過去,不過是徒增煩惱,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危險。”
她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人哪,總要學會審時度勢,往前看纔是。有些路,走錯了,可就回不了頭了。”
“是啊,往前看。”蕭明玉彷彿冇聽出她話中的威脅,抬眼,毫無畏懼地直視周氏那雙不再掩飾精明的眼睛:
“所以更要查個水落石出,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讓冤屈得以昭雪。否則,今日他們能犧牲青州,明日又該輪到何處?娘娘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輕緩,卻帶著更深沉的力度,“何況,我這個人,向來不信邪,也不怕鬼。誰若讓我和我在意的人無路可走,那我便掀了那棋盤,大家誰也彆想好過。”
語罷突然一陣帶著花香的風吹過,滿園花枝劇烈搖曳,暗香浮動,卻莫名帶上了幾分肅殺之氣。
周氏沉默了片刻,眼底風雲變幻,忽然又笑了起來,重新搖起團扇,姿態優雅。
“殿下心繫百姓,剛正不阿,實在令人敬佩。”她話鋒一轉:
“不過,這世間之事,並非隻有黑白兩麵。有時候,退一步,或許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殿下如今尊為長公主,金枝玉葉,何苦將自己困於一方殘破的庭院,守著一段……已然蒙塵的姻緣?”
“隻要殿下願意‘往前看’,這京城,乃至整個天璽,自有數不儘的繁華盛景,等著殿下蒞臨。有些人,有些勢力,很願意成為殿下的助力,保殿下後半生榮華安穩,甚至……更上一層樓。”
“何必為了一個註定沉淪的謝家,一個遠在青州、生死未卜的罪臣,辜負了大好年華,甚至……惹禍上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