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既然他已無大礙,殿下何不回去休息。”
謝雲歸眼睛盯著蕭明玉,那雙淡淡的眸子生出許多情緒,像是看著自己珍愛的花兒隔著窗子被風雨吹打,自己卻有些無能為力。
蕭明玉轉頭看著他,本想否決,但看到了他眼中的情緒,臉上的嚴肅突然化了,熬出像糖漿一般的笑意:
“好。”
——
已過半月,青州府衙內,徐明禮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他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映出蕭明玉伏在案前小憩的身影。
晨光透過窗欞,在她疲憊的側臉上鍍了層金邊,從前看她總像高高在上的閻王爺,讓人又怕又恨,如今再定睛一看,卻像是扶貧濟困的神仙,兩個影兒來回恍惚,徐明禮不由得看愣了。
他愣了好一會,僵硬起身才恍惚憶起半月前自己是要死的人了,一下子又呆住了。
他當時渾身痛得像是被反覆扯著,火燒冰灌,也聽到醫師和蕭明玉的連連歎息,原先還想掙紮,可痛到極處卻也求著死,但冇想到……
“徐大人醒了?”
蕭明玉被咳嗽聲驚醒,平靜的眸子裡終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立即起身探他的脈象。
她的手指冰涼,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聲音卻依舊平穩,徐明禮抬頭看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抹驚喜,像是暗夜中的流星迅速劃過,不留一點痕跡。
“脈象平穩多了,但餘毒未清,還需靜養。”
徐明禮沉默了一會,有些不熟練地掛上了溫雅笑容:
“有勞殿下費心。臣這條賤命,倒冇想到如此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也就罷了,竟勞動殿下親自照看……”
“徐大人說笑了。”
蕭明玉收回手,轉身去端藥碗,原先那些喜悅被一層淡淡的嘲諷覆蓋:
“您若是賤命,太後第一個不答應。”
這時雲織端著熱水進來,見到徐明禮醒了,冷哼一聲,重重把銅盆放在架上。
徐明禮不明所以,隻覺得驚奇。不隻是驚奇這丫鬟竟敢如此跟她說話,更是驚奇蕭明玉那般脾氣,竟能容忍身旁有這樣的丫鬟。
雲織感受到他的目光,毫不怯場地瞪了回去,“徐大人可算醒了!我們殿下這半個月為了您,每日睡不到兩個時辰。前幾日疫區那麼忙,殿下還要抽空來給您施針……”
她纔不怕他。若不是殿下,他如何撿回一條命?
何況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她愈發覺得蕭明玉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無底線地容忍她依賴耍橫,像是不再被修剪枝丫的小草隨風飄搖,生出幾分原主纔有的嬌蠻來。
徐明禮適纔看戲的目光倏然頓住,如春風拂過的綠江登時結了冰,愣愣地看蕭明玉。
“雲織。”
蕭明玉輕聲製止,瞪了雲織一眼,將藥碗遞給徐明禮,“趁熱喝。”
雲織被蕭明玉看得偏過頭去,對著徐明禮敷衍地行禮道歉,彆著站在了一側。
蕭明玉歎了一口氣,看著她的眼中卻是不無寵溺。
雲織丫頭從頭到尾都對原主忠貞不二,可身上被原主抽的的鞭傷卻一層又一層,她換了七八種去疤藥都好不了了。
這樣好的丫鬟,卻吃了這麼苦。
如今蕭明玉倒是有心讓她在自己身側舒心,卻怕她禍從口出,反倒落得不得善終,於是進退兩難,倒是無奈了。
她眼底如潮湧一般的複雜情緒被徐明禮悉數收入眼底,他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低頭掃視,這才注意到蕭明玉比半月前消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衣裙,現在腰身顯得空蕩蕩的。
“殿下這些日子……明禮給殿下添麻煩了。”
徐明禮低下頭,臉上不再帶笑,這是真心話。
太久冇說真心話,他那顆早如琉璃瓦一般的心臟受不得這軟,瞬間碎成了蜘蛛網,連帶著聲音也有些碎。
蕭明玉接過雲織手中的物什,臉上並冇有什麼情緒:
“不麻煩,我救你先是為了朝廷,再是為了皇兄,也是為了雲歸,為了太後,唯獨不為了你。”
她這話說得狠了一些,哪怕是不該判死刑點囚犯,她也會為著一條人命救一救,又怎麼可能對徐明禮生出如死囚一般的恨意呢?
從蕭明玉口中刀子一般的真話聽多了,原先習慣著,可徐明禮適才那琉璃之心剛軟下來,登時覺得這句話插在了他心上,許久冇有痛過的地方突然抽著痛,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雲織適纔在一旁死死盯著徐明禮,她倒是要看看狐狸如狐狸,冇有真心又輕薄了殿下的畜生,知道了這天大的恩賞,對殿下到底有冇有一絲謝意。
瞧他好似真信了蕭明玉那番氣話,雲織更是氣得七竅生煙,頭頂都要冒出熱氣來:
“您也當真信了,對殿下一句感謝的話都冇有?奴婢今日破著捱打的份也要說了,要不是殿下把帶的唯一一顆淩霄丸給了您,您以為能醒得來?那可是先帝賞的救命藥……”
“哐當”一聲,藥碗從徐明禮手中滑落,褐色的藥汁濺濕了錦被。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蕭明玉,適才正著的腦袋也微不可查地有些彎,臉上是疑惑,不解,各種複雜的情緒死死裹著他:
“淩霄丸?殿下您……”
治不好,她不治就是了。冇人會治她的罪,若是她趴在他屍身上哭一哭,還能全了她大義的美名。
可是救活了他,可是給自己留下禍患,蕭明玉當真不知道嗎?
徐明禮死死盯著她有些逃避的神情,好似要從長滿了雜草的石頭縫裡找出珍寶。
淩霄丸有價無市,可謂是珍寶一樣的東西,旁人自當放在家裡丹書鐵券一般地供著,她竟這樣拱手給他,活活讓出一條命來?
蕭明玉冇有同他對視,反倒因為這洶湧的謝意不適排斥。
她終於真生氣,扭頭對著雲織,指著她想說一些斥責的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啊,雲織,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她不是救人不求回報的大善人,隻是怕麻煩,何況這淩霄丸的事傳出去,又有多少傳言等著她。
雲織這姑娘太沖動,做事隻隨心意,日後免不了栽跟頭。
“藥冇了可以再配,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她轉頭對雲織道,“再去煎一碗來。”
待雲織不情不願地離開,徐明禮仍處在震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