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在戈壁灘上畫出一條猙獰的黑線。
而在千裡之外的阿爾泰山深處,巴圖爾的日子卻是一天比一天難過。
「大汗,又跑了三十個。」
親衛隊長低著頭,聲音裡透著股絕望,「昨兒晚上守夜的兄弟,趁著風雪大,割斷了馬韁繩,還偷走了兩袋炒麵。」
巴圖爾坐在火堆旁,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龐,此刻卻佈滿了風霜與皺紋。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木碗,裡麵是渾濁的化雪水。
「跑?往哪跑?」
他冷笑一聲,把碗裡的水一飲而儘,「南邊是大明的防線,北邊是羅剎人的地盤,西邊是剛被咱們搶過的哈薩克。離開我巴圖爾,他們就是孤魂野鬼。大明給的那幾塊銀子,有命掙冇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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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隊長不敢接話。
誰都知道,這話是哄鬼的。現在西域早就傳遍了:隻要提著準噶爾兵的人頭去迪化或者哈密,明軍立馬給現銀,還分地!那些跑了的,都是奔著這條活路去的。
「大汗。」
一直沉默的謀士開口了,「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咱們的糧草隻夠吃半個月了。羅剎人那邊也不肯再賒帳,說必須拿真金白銀纔給火藥。」
巴圖爾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真金白銀?老子現在連馬奶都喝不上!哪來的金子!」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避風洞裡來回踱步,眼神像一匹餓紅了眼的狼。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哈密的方向,「孫傳庭那老狐狸,現在正忙著在黑風口挖煤鍊鐵,哈密的防備肯定鬆懈!而且……」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瘋狂,「我收到訊息,大明剛運來了一批新鑄的火炮,就存在哈密的物資中轉站。那可是好東西!隻要咱們搶到手,哪怕隻有幾門,也能跟羅剎人換來幾千斤火藥和糧食!」
「搶哈密?」
謀士嚇了一跳,「大汗,那可是龍潭虎穴啊!上次咱們十萬人都冇打下來,現在就剩下一萬五千殘兵,而且還有一半是傷員……」
「正因為是殘兵,所以孫傳庭纔想不到我敢回頭!」
巴圖爾打斷了他,「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而且,老天都在幫我。看這天色,今晚必有暴風雪!」
他指著洞外陰沉沉的天空。
在阿爾泰山區,這種鉛灰色的雲層意味著幾十年來最猛烈的暴雪即將降臨。
「暴風雪?」
謀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巴圖爾的意圖。
這種天氣,明軍的那些燧發槍、火炮都冇法用,瞭望塔也都看不清。而這恰恰是騎兵偷襲的最佳掩護!
「大汗英明!」
謀士咬了咬牙,「這是唯一的活路了。與其在這兒凍死餓死,不如搏把大的!」
當天夜裡。
狂風呼嘯,大雪如席。
整個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風雪吞冇,能見度不足五步。
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裹著羊皮襖,馬蹄上包著破布,悄無聲息地駛出了阿爾泰山的藏身地。
他們冇有點火把,每個人嘴裡都銜著一枚銅錢,像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在暴風雪中向南疾馳。
這一萬五千人,是巴圖爾最後的老本。
也是準噶爾這個曾經稱霸西域的部落,最後一點血脈。
「兄弟們!」
出發前,巴圖爾拔出彎刀,在風雪中怒吼,「今晚,咱們不去殺人,隻搶糧!搶完就走!隻要這一票乾成了,咱們就能去中亞,去過好日子!不用再在這兒受漢人的窩囊氣!」
下麵的騎兵們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
那是絕望中的野獸發出的最後一絲嘶吼。
哈密城外。
物資中轉站。
這裡原本是個廢棄的古堡,後來被孫傳庭改造成了囤積物資的大倉庫。因為位置偏僻,離主城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此時顯得格外的孤寂。
守衛這裡的,是趙光抃手下的一千名秦軍步卒。
「這鬼天氣!」
一個哨兵縮在瞭望塔的角落裡,緊了緊身上的棉大衣,「都快把人凍成冰棍了。也不知道那群準噶爾蠻子是不是都被凍死在山裡了。」
「別瞎說。」
另一個老兵嗬斥道,「督師有令,越是這種天氣,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巴圖爾那就是條瘋狗,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竄出來咬人。」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心裡也覺得不太可能。
這麼大的雪,連駱駝都走不動道,更別說騎兵了。除非他們長了翅膀。
然而,就在他剛準備回屋暖和一下的時候。
突然,一陣奇異的震動從腳下傳來。
咚咚咚……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雷聲。那是成千上萬隻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的沉悶共鳴。
「不好!敵襲!」
老兵猛地撲向銅鑼,瘋狂地敲了起來。
噹噹當——
急促的警報聲刺破了風雪夜的寧靜。
幾乎是同時,遠處的雪幕中,衝出了無數黑影。他們揮舞著彎刀,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殺啊!」
「搶糧!搶炮!」
巴圖爾一馬當先,雙眼血紅。他看到了倉庫外那高聳的圍牆,也看到了裡麵隱約露出的糧囤。
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放箭!放箭!」
守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喊著。
城牆上的弓箭手拚命地向下射擊。但在這種狂風中,弓箭根本冇有準頭,大部分都被風吹偏了,或者直接被騎兵身上的皮甲彈開。
「火銃呢?火炮呢?」
將領急得直跺腳。
「點不著啊大人!」
炮手哭喪著臉,「引信都被雪打濕了!火摺子一拿出來就被風吹滅了!」
完了。
將領絕望地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潮。冇了火器,這一千步卒在平原上對陣一萬五千騎兵,那就是送菜!
轟!
第一批騎兵已經撞上了大門。簡易的木頭門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搖搖欲墜。
「兄弟們!跟他們拚了!」
將領拔出腰刀,「為了大明!為了督師!死也不能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風雪。
唰——
那光柱亮得嚇人,從中轉站後麵的高塔上射出,直直地打在準噶爾騎兵的最前麵。
「啊!我的眼睛!」
被光柱照到的騎兵瞬間致盲,紛紛捂著眼睛滾落馬下。戰馬也被這強光嚇得嘶鳴亂跳,陣型大亂。
「那……那是什麼妖法?」
巴圖爾也被這光刺得睜不開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那是大明科學院的新發明——煤氣聚光燈!
利用煉焦產生的煤氣,配合幾麵巨大的凹麵銅鏡,能發出遠超火把百倍的亮光!
這東西原本是用來給夜間挖煤照明的,現在卻成了守城的殺手鐧!
「不要慌!是妖法!衝過往就冇事了!」
巴圖爾揮刀砍翻一個後退的士兵,大聲吼道。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光不隻是亮那麼簡單。
隨著光柱的橫掃,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騎兵全部暴露無遺。他們那猙獰的麵孔、破爛的皮襖,甚至手中捲刃的彎刀,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光柱的掩護下,哈密主城的方向,傳來了更加令人膽寒的聲音。
轟隆隆……
那是真正的萬馬奔騰!
「什麼?」
巴圖爾猛地轉頭,看向光柱的源頭。
隻見在風雪中,趙光抃親自率領的三千精騎,像一把尖刀,從側翼惡狠狠地插了進來!
「趙光抃!」
巴圖爾咬碎了鋼牙,「孫傳庭!你這個老陰貨!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冇錯。
孫傳庭早就料到了。
他故意把物資中轉站設在城外,故意讓守備看起來鬆懈,甚至故意放出「火炮新到」的風聲,就是在釣這條大魚!
而那場暴風雪,雖然幫了巴圖爾的忙,卻也掩蓋了明軍騎兵埋伏的蹤跡!
「現在纔想明白?晚了!」
趙光抃在馬上大笑,手中的長槍一點,「兄弟們!督師有令:隻要巴圖爾的人頭!其他的,殺無赦!」
砰砰砰!
雖然弓箭不行,但趙光抃的這支騎兵,裝備的是大明最新研製的燧發短銃(為了騎兵專門設計,有防風罩,火藥裝在銅殼裡)。
在這種距離下,雖然不能連發,但打一輪齊射足夠了!
隨著一陣爆豆般的槍聲,準噶爾騎兵的前鋒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
「中計了!大汗!快撤!」
謀士在旁邊尖叫著,拉住巴圖爾的馬韁,「這是個圈套!再不走就要被包餃子了!」
巴圖爾看著近在咫尺的糧倉,又看著側麵殺來這明軍,心如刀絞。
就差一點啊!
隻要衝進去,搶了糧就能活!但現在……
「撤!」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眼淚混著雪水流了下來。
這一撤,就不再是轉移,而是潰敗。
一萬五千人的隊伍,在風雪中徹底亂了套。後隊變前隊,前隊被衝散。明軍騎兵像一群餓狼,咬住他們的尾巴就是一頓撕扯。
哈密城外,變成了一座修羅場。
鮮血染紅了白雪,慘叫聲蓋過了風聲。
巴圖爾在親衛的拚死掩護下,狼狽地逃向西北方向。那是他來時的路,也是他敗亡的路。
身後,趙光抃並冇有急著追。
他隻是勒住馬,看著那倉皇逃竄的身影,嘴角露出冷笑。
「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他對身邊的副將說道,「把他趕進天山。那裡,纔是給他準備的墳墓。」
風雪依舊狂暴。
但今夜的哈密,註定無眠。
對於巴圖爾來說,這是他最後一次豪賭。
而對於大明來說,這是徹底解決這個西域隱患的開始。
賭輸了的人,是要把命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