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泰山北麓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這裡已經是大明勢力的盲區,也是失敗者最後的巢穴。
巴圖爾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手裡把玩著一支做工粗糙的單筒火槍。槍管是鏽的,但槍機是新的,帶著俄國特有的那種笨重感。
「這玩意兒,準頭怎麼樣?」
他問身邊的副將,也是他最後的死忠,滿臉刀疤的博爾忽。
「回大汗,五十步內還行,再遠就看天了。」博爾忽低著頭,聲音嘶啞,「不過威力大,鉛彈沉,打中了就是個大窟窿。比咱們以前用的弓箭強多了。」
巴圖爾冷笑一聲,舉起槍,對著二十步外的一棵鬆樹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爆響。白煙騰起。
鬆樹皮被打飛了一塊,但也僅僅是樹皮。這種滑膛槍,跟明軍那種指哪打哪的線膛槍比起來,就是個燒火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巴圖爾眼裡卻閃過一絲狂熱。
「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槍管,「有這東西,我就能殺回去。孫傳庭那老狗以為我在這吃樹皮,我就要讓他知道,準噶爾的狼還沒死絕。」
在他身後,三千名已經換了裝束的準噶爾殘兵,正靜靜地列隊。
他們不再穿著傳統的蒙古皮袍,而是換上了從俄國人那買來的破舊皮襖,頭上戴著滑稽的高筒羊皮帽。手裡的彎刀也磨得鋥亮,雖然每個人都瘦得皮包骨頭,但那一雙雙眼睛裡,卻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這種由流亡者、亡命徒和被大明逼得走投無路的西域牧民組成的隊伍,比正規軍更可怕。因為正規軍還有軍紀,還有家人,而這幫人,除了手裡的槍,一無所有。
「大汗,俄國人送來了一批火藥,但要價太高了。」博爾忽小心翼翼地報告,「他們要咱們用以後打下來的阿爾泰山南麓的礦權來換。」
「給他們!」
巴圖爾毫不猶豫,眼神狠厲,「別說礦權,就是把整個北疆的地權都給他們,隻要能給我槍,我都給!等我殺了趙光抃,奪回了哈密,這些地盤我早晚都要拿回來。現在,先利用這群羅剎鬼。」
這也是梟雄的本色。在生死麪前,麵子、領土都不重要。
「還有,那些漢人商隊現在怎麼樣了?」巴圖爾問道。
「回大汗,錦衣衛的探子報,現在嘉峪關就像趕集一樣。每天都有幾百輛大車出關,拉著絲綢、棉布,還有……」博爾忽嚥了口唾沫,「還有去西域種棉花的流民。」
巴圖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種棉花。這是在挖他的根。
以前西域的牧民,要麼放牧,要麼搶劫。現在大明來了,給地給種,甚至還搞什麼「免稅十年」。這讓他原本就不穩的統治雪上加霜。誰還會跟這他賣命?
「不能讓他們這麼舒服地種地。」
巴圖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用手指在上麵狠狠劃了一道。
「傳令下去!所有人化整為零,五十人為一隊,散出去!目標隻有一個:那些新建的屯墾點和正在修的鐵路工地!」
「大汗,咱們不打哈密了?」博爾忽一愣。
「打個屁!」巴圖爾罵道,「哈密那城牆比鐵還硬,咱們這點破槍也就是給人家撓癢癢。咱們要打,就打他們的軟肋。」
他指著迪化和哈密之間的那條漫長的戈壁灘。
「這兒,是大明的七寸。他們的糧草、移民、商隊,全都要靠這條路。隻要咱們在這路上搞破壞,燒糧草,截商隊,甚至屠幾個屯子,沒人敢去西域,孫傳庭那老狗就得餓死在哈密城裡!」
這就是標準的「遊擊戰」、「破襲戰」。
正麵剛不贏,我就噁心死你。我就讓你不得安寧。
「還有。」巴圖爾陰森森地補充道,「告訴弟兄們,搶到的東西全歸自己。若是砍了大明官員的腦袋,拿回來,一個換十斤火藥!」
「遵命!」博爾忽眼裡放光。這種命令,最合這幫兵痞的胃口。
……
十天後。
迪化城外五十裡,一個剛剛建立的新移民屯墾點——「太平屯」。
雖然已經是初冬,但第一批土豆已經收穫了。幾十戶從陝西逃荒來的百姓,正在喜滋滋地盤算著這個冬天的口糧。
王老漢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有幾畝自己的地。現在夢想成真了,朝廷不僅分了地,還給了耕牛。
「爹,今晚燉隻雞咋樣?」兒子在旁邊饞得直咽口水,「咱家那幾隻雞都下蛋了。」
「燉!必須燉!」王老漢笑得合不攏嘴,「這日子有奔頭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戈壁灘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王老漢直起腰,眯著眼看去。隻見遠處的塵土中,衝出一隊騎兵。看打扮,戴著那種高高的皮帽子,手裡拿著像是燒火棍一樣的東西。
「是官兵嗎?」兒子疑惑地問。
「不對!」王老漢臉色大變,「那是胡人!快跑!回屋拿刀!」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隊騎兵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衝到了村口。根本沒有任何廢話,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人群。
「砰砰砰!」
一陣亂槍。
毫無防備的村民像麥子一樣倒下。王老漢隻覺得胸口一熱,低頭一看,胸口多了個大洞。
「爹!」
兒子剛喊出一聲,就被一個騎馬衝過來的準噶爾士兵一刀砍翻。
殺戮開始了。
這不是戰爭,這是單方麵的屠殺。這群餓了一冬天的準噶爾殘兵,像是進了羊圈的餓狼。搶糧食、搶女人、燒房子。
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哭喊著求饒,被博爾忽一腳踹翻,搶走了懷裡的銀鐲子。
「別留活口!燒!」
博爾忽大喊著。他要製造恐懼。隻有恐懼,才能阻止漢人移民的腳步。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擁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屯子,變成了一片廢墟。火光沖天,幾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
而在廢墟的一麵牆上,博爾忽用血寫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漢文(從漢人俘虜那學的):「這就是來西域的下場 —— 巴圖爾。」
訊息傳回哈密。
孫傳庭看著斥候送來的血書和「太平屯」慘案的報告,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是上好的黃花梨木,硬生生被拍出了一道裂紋。
「好!好個巴圖爾!好個東山再起!」
孫傳庭怒極反笑,「正麵打不過,就跟我玩陰的?屠殺平民?你這是在找死!」
「督師!」
趙光抃滿身殺氣地衝進來,「給我三千精騎!我去滅了他們!」
「三千?」孫傳庭搖頭,「他們在阿爾泰山裡,地形複雜,又是分散遊擊。別說三千,就是三萬進去,也抓不住這幾隻耗子。」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這麼殺?」趙光抃急了,「這幾天已經有三波商隊被劫了,好幾個屯子被燒了。再這樣下去,人心就散了!誰還敢來西域?」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是最棘手的治安戰。正規軍大兵團作戰沒用,大炮沒用,甚至錦衣衛的情報網在深山老林裡也失效了。
要想對付這種不要臉的流寇,就得用比他們更狠、更專業的方法。
「傳令!」
孫傳庭的眼神變得冷酷無比,「把夜不收(特種偵察兵)全撒出去!另外,從秦軍裡挑選槍法最好的神射手,每五人一組,給我扮成商隊、扮成流民,去路上當誘餌!」
這就是「特種作戰」加「釣魚戰術」。
「還有!」
孫傳庭補充道,「懸賞!在所有關隘、集鎮貼告示:凡是能帶來一個這幫高帽胡人腦袋的,賞銀十兩!不論是軍是民,甚至是其他胡人部落,隻要提頭來見,朝廷立刻兌現!」
這招更毒。
發動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西域什麼最多?除了沙子,就是想發財的亡命徒和受夠了準噶爾欺壓的本地牧民。隻要價錢到位,巴圖爾的每一個士兵都會變成行走的二十兩銀子。
「還有,給周遇吉去信。」
孫傳庭看向北方,「告訴他,北邊的那個羅剎人據點(雖然不是同一個方向,但有關聯),也給我想辦法拔了。斷了這幫孫子的槍源和火藥!」
一場針對「遊擊隊」的殘酷血腥的「反圍剿、反遊擊」戰爭,在這場初雪中拉開了序幕。
哈密城外的風雪越發大了。
孫傳庭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天空。
「你也配叫東山再起?」
他喃喃自語,「這頂多叫迴光返照。巴圖爾,這次,我要讓你連鬼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