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頭的炮火,映紅了這一夜的戈壁灘。
巴圖爾聽著那一聲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心裡頭也燒起了一把火。
這火不是怒火,是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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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稱是「衛拉特盟主」,十萬精騎橫掃哈薩克草原,連奧斯曼人都給他送火繩槍。結果呢?在這荒涼的哈密,被大明一根釘子給硌得滿嘴血。
更要命的是,這個釘子不僅硌牙,它還會「長肉」。那幾百輛四輪馬車像變戲法一樣,不斷地把彈藥和糧食送進城裡。原本被他圍得彈盡糧絕的哈密城,一轉眼就成了能把他一口吞掉的鋼鐵怪獸。
「大汗!城上火力太猛,攻城塔根本推不上去啊!」
一個滿臉黑灰的萬夫長跪在地上,腦袋低得快杵進沙子裡了。他的兩個千人隊,剛上去不到半炷香,就被城頭的霰彈打殘了。
巴圖爾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哈密城頭那麵被煙燻黑的「明」字大旗。
「去,把我們的土耳其炮手都叫來。」
許久,他才冷冷地吐出幾個字,「讓他們把所有的火藥,別管剩下多少,全給我填進炮膛裡!給我對準那個缺口轟!轟不開,你們就抱著炸藥包去填!」
他這十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就是個天文數字。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大明打,他自己就得餓死在戈壁灘上。
賭。
哪怕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今晚也必須賭一把破城。
就在這時,大帳外一陣喧譁。
「報——」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噗通」一聲摔在氈毯上。他背上還插著兩支狼牙箭,鮮血順著皮襖直往下滴。
巴圖爾眼皮一跳。
這箭,不是大明的製式。
「哪來的?」他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聲音冰冷得像外麵的風沙。
「後……後麵!」傳令兵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運糧隊……我們的運糧隊……全沒了!」
「沒了?!」
巴圖爾手一抖,差點把傳令兵扔出去,「五千擔糧食,還有一千匹駱駝,你說沒就沒?大明兵出關了?」
「不……不是大明兵……」傳令兵眼神渙散,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是哈薩克人!還有……還有葉爾羌人!」
「什麼?!」
巴圖爾鬆開手,踉蹌退了兩步。
哈薩克人?那已經被他打殘了、趕進荒漠吃草根的哈薩克人?
葉爾羌人?那個兩麵三刀、一直看著他臉色行事的廢物汗王?
他們怎麼敢?
「仔細說!」旁邊的宰相衝上來,一腳踹在傳令兵腿上,「到底怎麼回事!」
傳令兵疼得哆嗦了一下,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在博格達山(天山支脈)……那邊的穀口……遭到了伏擊……是哈薩克的小玉茲部!還有阿利姆(遊擊隊長)的人……他們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火器……那火器厲害得很,隔著三百步就把咱們的護糧隊給點名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葉爾羌的新汗,那個叫什麼伊司馬的,帶著幾千人從南邊殺出來,直接堵住了咱們回伊犁的路。他們燒了咱們的三個大型糧站,把裡麵的糧食全分給了那些牧民。」
「轟!」
巴圖爾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哪是簡單的斷糧?
這是有人在他身後捅了一刀!而且這一刀,捅得正是他的腰眼子上!
五千擔軍糧啊!那是這十萬大軍接下來半個月的活命糧!
更可怕的是,葉爾羌人封鎖了南線,那就意味著他的退路也斷了。
「大明……好個大明!」
巴圖爾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油燈。
什麼哈薩克復仇?什麼葉爾羌新汗?
這分明就是大明那個叫孫傳庭的老狐狸早就布好的局!
一邊在哈密跟他正麵死磕,裝出一副被動捱打的樣子,吸引他把所有本錢都砸在這裡。
另一邊,卻暗中給哈薩克人送槍送炮,扶持葉爾羌的新傀儡,在他最虛弱、最得意忘形的時候,狠狠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大汗……」
宰相的聲音都在發抖,「現在怎麼辦?哈密沒打下來,後路又斷了……要是讓底下的部落知道咱們沒糧了……」
不需要說下去了。
這是由各部落拚湊起來的十萬大軍。平時跟著他有肉吃還行,一旦知道沒吃的了,立刻就會變成一群餓狼,反過來咬他這個大汗一口。
「不能說!」
巴圖爾一把抽這腰刀,架在那個傳令兵脖子上,「糧草的事,誰敢泄露半個字,我殺他全族!」
傳令兵瞪大了眼,剛想求饒。
「噗嗤!」
血光一閃。人頭落地。
巴圖爾擦了擦臉上的血,眼神陰鷲得可怕。
「傳令下去!就說運糧隊受了風災,晚到兩天!今晚破城,所有人重賞!哈密城裡的糧,夠咱們吃一個月的!誰要是敢後退,這個傳令兵就是榜樣!」
命令是傳下去了。
但巴圖爾自己心裡清楚,這也是在騙自己。
哈密城現在有了那車隊的補給,就像個鐵刺蝟,那是說破就能破的嗎?
兩天?
就算能瞞兩天,兩天後呢?
十萬張嘴,加上幾萬匹戰馬。每天那消耗量就是個無底洞。一旦斷糧,最先亂的不是前麵的炮灰,而是他自己的怯薛衛(親兵)。
他在大帳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退?
怎麼退?
往西走,那是回伊犁的路。但這條路現在肯定布滿了哈薩克和葉爾羌的伏兵。他這十萬人馬一回頭,士氣一泄,就是這路上的活靶子。那些被他欺壓的哈薩克人,會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樣,一口口撕下他的肉。
進?
看著外麵哈密城頭那密如雨點的火光,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那是工業文明對遊牧民族的降維打擊。他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那些冒著黑煙的「龍威」大炮麵前,就像個笑話。
「大汗!土耳其炮手那邊說……火藥快打光了!再這麼轟下去,咱們自己的炮也要炸膛了!」
又有千夫長進來報信,這回連跪都不跪了,一臉的焦急。
「沒火藥了?」
巴圖爾慘笑一聲。
是啊。
大明的火藥是用車拉來的,源源不斷。
他的火藥是用駱駝從幾千裡外的奧斯曼帝國馱來的,用一點少一點。這就是差距。
「讓他們……接著打!」
巴圖爾咬著牙,把刀插回鞘裡,發出「鏘」的一聲脆響,「就算把炮都炸了,也得給我把城牆轟開一個口子!告訴他們,打下哈密,城裡的女人和財貨,我巴圖爾分文不取,全分給弟兄們!」
這是最後的許諾了。
也是一個賭徒在輸光底褲前最後的瘋狂。
然而,大帳外的氣氛卻有些不對勁了。
那幾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小部落首領,此時正聚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聽說……運糧隊真出事了?」一個哈薩克降將壓低聲音問。
「噓!你要死啊!」旁邊的葉爾羌舊部將領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神卻閃爍不定,「我也聽說了……南邊……南邊好像變天了。咱們家裡的草場,怕是要被新汗給收了。」
「那咱們這……還跟著巴圖爾幹嘛?」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沒糧吃,還得去填壕溝送死。我看大明那邊……」
雖然巴圖爾殺了傳令兵滅口,但這種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總會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刻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尤其是在飢餓和死亡的威脅下,人心的背叛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不遠處,幾個負責看守大帳的準噶爾親兵,雖然還站得筆直,但他們的眼神裡也多了一絲迷茫和恐懼。
他們也餓啊。
昨天晚飯每個人的配給就少了一半。今天要是再沒糧……
夜風吹過戈壁灘,捲起一陣嗚如鬼哭的呼嘯聲。哈密城頭的炮火依然在轟鳴,而這準噶爾的十萬大營裡,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等待著那一刻的崩塌。
巴圖爾站在帳門口,看著那忽明忽暗的營火。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伊犁河畔許下的宏願——這一世,要做草原的霸主,要讓成吉思汗的榮光重現。
可如今,這個夢,似乎就要在這哈密城下的寒風裡,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