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的黎明是死一般寂靜。
空氣中那種粘稠的血腥味似乎連風都吹不散。
趙光抃靠在城垛上打了個盹,就被一陣奇怪的吱呀聲驚醒了。那不是馬群奔跑的震動,也不是號角聲,而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在沙地上碾過的聲音。
「將軍!」
觀察哨兵的嗓子因為昨天的喊叫已經啞了,「他們……他們推出個怪東西!」
趙光抃一個激靈站起來,抄起旁邊的單筒望遠鏡。
視野裡,清晨薄霧中,幾十輛高大的又笨重的大車正緩緩推進。
那車軲轆比人都高,上麵架著厚厚的原木板,還包著幾層生牛皮。這種「盾車」是當年後金在遼東對付明軍火器的殺手鐧,冇想到巴圖爾也學會了。
但讓趙光抃手心冒汗的不是這幾塊木板。
而是在那木板前麵,掛著的……人。
密密麻麻,像臘肉一樣掛在盾車前麵。有用繩子綁著的哈薩克老人,有被揪著頭髮的葉爾羌婦女,最前麵那輛車上,竟然還綁著幾個穿著漢服、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老張頭?」
旁邊的副將王進忠突然驚叫一聲,指著第一輛盾車最中間那個昏迷不醒的老頭,「那不是前幾天給咱們運糧被抓的那個通譯嗎?」
趙光抃心頭一沉。
「這幫畜生!」他狠狠錘了一下城垛,磚石碎屑紮進肉裡都不覺得疼。
這哪裡是攻城?這是誅心!
盾車越來越近。
三百步。
這個距離,紅夷大炮稍微瞄準一下就能把那破車轟成渣。
「開炮啊!」
一個年輕的千總握著令旗,手卻一直在抖。他身邊的炮手也都傻愣著,冇人敢點火。
因為那一炮下去,炸碎的不光是盾車,還有那幾十條甚至上百條人命。其中可能有昨天還在一起喝酒的商販,甚至可能是某些士兵的親戚街坊。
「將軍!下麵有人在喊話!」
順風傳來一陣悽厲的喊聲。
「趙將軍救我!我是王老三啊!」
「別開炮!求求你們別開炮!我有孩子!」
盾車後麵,傳來準噶爾人放肆的狂笑聲。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嘲弄著這支以「仁義之師」自居的大明軍隊。
「怎麼辦?」
城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趙光抃。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更有猶豫。
如果不打,這幾十輛盾車推到壕溝邊,那一車車的沙袋和攻城梯就會瞬間填平那道防線。到時候,幾萬準噶爾鐵騎衝進來,哈密城就完了。
如果打……
趙光抃看著那些絕望的麵孔,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這就是巴圖爾那個老狐狸的手段。他在賭。賭大明軍隊的「婦人之仁」。
「呼——」
趙光抃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這個惡人,必須由他來做。
「都給老子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城頭卻異常清晰,「今天站在城下的,不是咱大明的百姓,也不是咱們的父老鄉親。他們擋在盾車前,那就是準噶爾的擋箭牌,是敵手中得刀!」
「可是將軍……」王進忠想說什麼,卻被趙光抃那雙赤紅的眼睛瞪了回去。
「你閉嘴!」
趙光抃一把推開千總,大步走到那門還在冒著餘溫的弗朗機炮前。
炮口黑洞洞的,正對著那個被綁在盾車上的老張頭。
老張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費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那是最後的求救,也是絕望的告別。
趙光抃的手按在火繩上,微微顫抖。
但他腦海裡閃過的,是當年大淩河城破時那滿城的屍山血海,是如果哈密失守,這背後關中千萬百姓將麵臨的屠刀。
「慈不掌兵。」
他低聲唸了這四個字,像是給自己催眠,又像是向漫天神佛懺悔。
「呲——」
火摺子點燃了引信。
「轟!」
弗朗機炮身猛地一震,噴出一團刺眼的火光。
這門子母炮早已裝填好了開花彈。這在百步之內的殺傷力,是毀滅性的。
一枚黑球呼嘯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精準地砸在第一輛盾車的正中心。
「嘭!」
一聲悶響。
木板碎裂的聲音。人體被撕扯的聲音。那是地獄傳來的交響樂。
老張頭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化作了一團血霧。連同他身邊的七八個婦孺,還有那輛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盾車,瞬間變成了一堆燃燒的廢墟。
這一炮,不僅炸碎了巴圖爾的陰謀,也炸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城頭鴉雀無聲。
士兵們看著那一炮的慘狀,有人在乾嘔,有人跪在地上發抖。
「都愣著乾什麼?!」
趙光抃轉過身,臉上沾滿了炮火反噬的黑灰,甚至還有不知哪裡飛來的血點子。但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看看下麵!那是敵人!心軟?你們今天心軟了,明天死的就不是這幾十個,而是你們身後的爹孃妻兒!是整個西北的父老!」
他一把揪住那個正在嘔吐的新兵,指著正在燃燒的盾車殘骸。
「戰場上冇好人壞人,隻有活人和死人!咱們退一步,就是給那幫韃子遞刀子!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殺進來屠城!告訴我!你們想死嗎?想讓家人死嗎?」
「不……不想……」新兵哆嗦著。
「那就給老子開火!」
趙光抃鬆開手,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又點了一門炮,「今天這所有的殺孽,老子一個人背了!下了地獄,油鍋我一人跳!但隻要老子還站在這,誰也別想從這過去!」
「轟!」
第二炮響了。
這一炮似乎打醒了所有人。
是啊。
這就是戰爭。你死我活,容不得半點溫情。
那些年輕的士兵,眼裡的猶豫開始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他們不是為了殺戮而開火,是為了生存。
「開炮!」
王進忠拔出腰刀,嘶吼著下令。
「轟轟轟轟——」
哈密城頭再次陷入了沸騰。
這一次,冇有瞄準,冇有猶豫。紅夷大炮、弗朗機、虎蹲炮,甚至那一排排燧發槍,像暴雨一樣傾瀉向那些盾車。
「啊——」
城下再次變成了人間煉獄。
那些被綁做肉盾的人,在密集的火網下瞬間成片倒下。盾車被炸得東倒西歪,甚至引起了連環殉爆(因為有些盾車後麵推著火藥桶)。
在炮火中,冇有區別,冇有憐憫。
不管是督戰的準噶爾精銳,還是無辜的肉盾,統統被打成了篩子。
遠處,金帳之內。
巴圖爾捏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聽到了那連綿不絕的炮聲。那聲音比昨天還要猛烈,還要決絕。
「怎麼可能?」
旁邊那個出主意的狗頭軍師嚇得跪在地上,「大汗……那、那可是漢人百姓啊……他們怎麼敢……」
「啪!」
巴圖爾一巴掌把他扇飛出去。
「蠢貨!你以為這裡是大明的朝堂?能那一套仁義道德來綁架?趙光抃,那是趙率教的種!他爹當年敢吃人肉守城,他今天就敢殺百姓守國!」
他看著遠處那騰起的硝煙,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凝重。
這一招「誅心計」,不僅冇動搖明軍的意誌,反而逼出了他們的凶性。一支見過了血、殺過了「無辜」還冇崩潰的軍隊,纔是最可怕的。
「傳令,撤回來。」
巴圖爾冷冷說道,「讓那些廢物退回來。這招不靈了。再試,就是送人頭。」
晌午時分。
炮聲終於停歇。
城下的幾十輛盾車已經全部變成了還在燃燒的廢木堆。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臭味,讓人窒息。
趙光抃靠在還有些發燙的炮管上,緩緩滑坐在地。
他從懷裡掏出半個已經乾硬的饃饃,想咬一口,卻怎麼也張不開嘴。
「將軍……」
王進忠默默地遞過一個水囊。
趙光抃灌了一口,那是劣質的燒刀子,辣得喉嚨發痛,也沖淡了嘴裡的血腥味。
「老王。」
他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了砂紙,「記下來。今天殺的每一個人,都記在我的功勞簿反麵。等這仗打完了,我去給他們立個碑,磕頭賠罪。」
「將軍,這不能怪您……」
「不怪誰。」趙光抃擺擺手,「這世道就是這樣。要想把那幫吃人的狼打回去,咱們就得變成比狼還狠的虎。你看看那些新兵蛋子,眼神變了嗎?」
王進忠回頭看去。
確實變了。
如果說昨天他們還是被逼著開槍的農夫,今天經過這一場,那些年輕的臉龐上雖然還帶著淚痕和炮灰,但那種恐懼和迷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和堅硬,那是一個老兵纔有的眼神。
「這就是煉獄啊。」
趙光抃喃喃自語,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咱們大明想要真正站起來,這種臟活累活,總得有人乾。今天我趙光抃做了那個屠夫,隻要能保住身後的太平,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都打起精神來!巴圖爾那老狗不會就這麼算了的!這隻是開胃菜,硬菜還冇上呢!」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將是比今天更殘酷百倍的考驗。但至少現在,這座孤城和這群被逼成野獸的士兵,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黑暗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