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蘭遮城的火還在燒,而萬裡之外的北國,雅克薩城下,另一種「火」卻怎麼也點不著。
周遇吉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子,整個人像頭笨熊一樣蹲在雪坑裡。他撥出的白氣還冇升騰起來,就在鬍子上結成了霜碴子。
「他孃的,這就是羅剎鬼的要塞?」
他放下千裡鏡,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唾沫掉在地上摔成兩瓣冰珠。
眼前這座雅克薩城,和他在中原見過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樣。它不是磚石砌的,甚至不是夯土的,這就是個巨大的冰疙瘩。
雙層圓木排得密不透風,中間填滿了黑土,這也就罷了。最絕的是那群羅剎人,仗著守著黑龍江,大冬天的往城牆上潑水。
此時已是深冬,零下四十度的極寒天氣,一桶水潑上去,不需要半盞茶的功夫,就凍得比石頭還硬。層層疊疊潑下來,整座木城牆外已經裹上了一層兩尺多厚的冰殼子,在慘白的冬日陽光下泛著滲人的青光。
「滑不留手啊。」
沈煉趴在周遇吉旁邊,手裡把玩著兩枚鐵彈子,臉色陰沉,「剛纔試了一波,兄弟們根本就爬不上去。鉤鎖甩上去,全是冰溜子,掛不住。好不容易有個身手好的借著冰鎬鑿上去了,上麵那幫長毛鬼一桶開水澆下來……那兄弟現在還在營裡嚎呢,皮都被燙熟了。」
周遇吉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座冰城看。
作為大明軍中除了盧象升之外最擅長硬仗的將領,他什麼仗冇打過?宣化城下懟過十萬後金騎兵,那時候也是以少打多。
可現在,這三千極地特遣隊,卻被幾百個羅剎鬼擋在了一個冰疙瘩外麵。
更要命的是,這裡太冷了。
冷到火藥裝填稍微慢點,手就會凍僵;冷到燧發槍的擊發彈簧都變得遲鈍,十槍有三槍打不響;冷到即便點著了火繩,都有也能被風吹滅。
「火攻呢?」周遇吉回頭問了一句。
「試過了。」旁邊一個千總苦著臉把一根燒得此烏漆墨黑的木頭樁子扔在地上,「大人您看。這就是剛纔用火箭射上去的效果。猛火油是燒起來了,可那冰殼子太厚了。火把冰化了點水,水一流下來又滅了火,最後又凍上了。反而給他們加固了一層。」
「而且這鬼地方風大。」千總接著倒苦水,「咱們頂風放箭,火好幾回都吹回來了,差點燒著自己人。」
周遇吉煩躁地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裡嚼著,冰涼的刺激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點。
「強攻不行,火攻不行,那地道呢?沈煉,你那是錦衣衛的老本行吧?挖個洞鑽進去,從裡麵把門炸開。」
沈煉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用腳後跟狠狠跺了跺地麵。
「大人,您這腳,疼不?」
周遇吉一愣。
「這是凍土。」沈煉掏出腰刀,用儘全力往那發黑的凍土上一插。
「鐺!」
一聲脆響,刀尖隻入土不到半寸,倒是火星子冒了一串,震得沈煉虎口發麻。
「這地比鐵還硬。」沈煉收起刀,「要想在這地上挖個能通人的隧道,就算把咱們這點人的手全挖斷了,估計也得到明年開春。」
周遇吉徹底冇脾氣了。
他在雪地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這就是個為了戰爭而造的絕地。羅剎人選的地方太毒了,背靠黑龍江,三麵是開闊地更是凍土。加上這天寒地凍的氣候,這幫老毛子隻要縮在裡麵不出來,那就是無敵的。
「大人,既然打不進去,咱們耗著?」千總小心翼翼地建議,「反正咱們帶的補給還夠吃倆月的。這幫羅剎人在裡麵總得吃飯吧?餓死他們?」
「餓個屁!」
周遇吉瞪了他一眼,「咱們的補給是從幾千裡外運來的。你冇看見這幾天後勤隊的損耗?拉車的馴鹿都凍死好幾頭了。再耗下去,誰先餓死還不一定呢。」
而且他心裡還有個更大的隱患冇說。
多爾袞那條瘋狗還在周圍轉悠。雖然上次遭遇戰打殘了他,但要是明軍在這被困久了,暴露出疲態,那條瘋狗肯定會撲上來咬一口。
「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招。」
一直冇說話的索倫部落嚮導,用蹩腳的官話插了一句嘴。
這老獵人叫阿不都,臉上滿是像老樹皮一樣的皺紋。他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削著凍得硬邦邦的鹿肉乾。
「說。」周遇吉立刻轉過頭。
「大人,您看那。」阿不都用刀尖指了指雅克薩城頭上升起的一縷淡淡的青煙,「他們在燒火取暖。」
「廢話,這麼冷不燒火凍死了。」周遇吉不耐煩。
「不,不是取暖。」阿不都搖搖頭,眼神裡透著一股老獵人的狡黠,「那煙裡有股味兒。甜絲絲的,像是爛蘋果味。」
「爛蘋果?」沈煉鼻子抽動了兩下,他畢竟練過,對氣味很敏感,「確實有點怪味。像是……在釀酒?」
「對嘍。」阿不都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這幫羅剎人,別的都不怕,就怕冇酒喝。這麼冷的天,要是冇那口燒刀子(伏特加),他們比咱們這邊的傻麅子還不如,腿都站不直。」
「你是說……」周遇吉眼睛眯了起來。
「據我這段時間觀察,他們城裡的存酒應該不多了。」阿不都繼續說道,「前幾天,我抓到一個出來找鬆果的羅剎兵。審了一下,說是城裡的頭目哈巴羅夫為了省糧食,已經開始限製每個人每天隻能喝兩口酒了。這幫酒鬼現在饞得眼睛都發綠。」
「而且,」阿不都補充道,「他們自己也在試著釀。那種爛蘋果味,就是用咱們這山裡的野果子發酵的味道。但這天太冷,發酵慢,根本供不上。」
周遇吉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著,腦子裡那個原本模糊的想法逐漸變得清晰起業。
這幫羅剎人是靠著城牆硬、天氣冷才立於不敗之地的。
城牆硬,那是死物。人卻是活物。
而這活人身上,最大的弱點就是這張嘴。
「沈煉。」周遇吉突然笑了,笑得有點陰險,雖然配上他那張粗豪的大臉有點違和,「你說如果是你,在這個能把人凍成冰棍的鬼地方,冇飯吃還能忍兩天,要是冇酒喝,你能忍幾天?」
沈煉想了想,「一天都忍不了。冇酒暖身子,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能讓人發瘋。」
「那就好辦了。」
周遇吉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來。
「強攻既然是傻子才乾的事,那咱們就乾點聰明人的活。咱們不打那烏龜殼了。」
「不打了?」千總一愣。
「對,不打了。從今天起,咱們就在這城外圍,佈一個天大的局。」
周遇吉指了指那無邊無際的白樺林,「傳令下去。把所有的神槍手都給我撒出去。三人一組,給我盯死這雅克薩城的每一個出口。」
「不管是出來打水的、撿柴火的、還是倒尿盆的。隻要是個長毛的活物,出來一個給我崩一個!」
「這隻是其一。」
周遇吉轉頭看向阿不都,「老人家,您那部落裡,是不是有一種特別烈的草藥酒?喝了以後身上發熱,但後勁特別大,容易上頭的那種?」
「有是有,叫悶倒驢。」阿不都不知道這位大將軍要乾什麼,「但這也不能給他們送去啊?」
「誰說要給他們送?」周遇吉嘿嘿一笑,「咱們自己喝。沈煉,讓你的人晚上在圍城的時候,找幾個離城牆近點的上風口。給我架起大鍋,煮這種酒。把那酒香氣,給我順著風飄進城裡去。」
沈煉瞬間懂了。
這是殺人誅心啊。
你想想,城裡的那幫羅剎人,本來就斷了酒,饞蟲在肚子裡撓心撓肺。外麵天寒地凍,還要忍受壞血病的折磨。
而這時候,每當夜深人靜,那股子勾魂攝魄的濃烈酒香,就順著門縫、窗縫,甚至那該死的煙囪,一個勁地往你鼻子裡鑽。
那是什麼滋味?
那是把你心裡的防線一點點摳爛的滋味。
「還有。」
周遇吉最後補充了一句,這回他的聲音冷得像這西伯利亞的風。
「咱們不是抓了些羅剎人的俘虜嗎?選幾個嘴碎的,放回去。」
「放回去?」千總急了,「那不是縱虎歸山嗎?」
「什麼虎?就是幾隻瘟雞。」沈煉冷笑一聲,「大人是讓你往他們身上帶點東西。」
「冇錯。」周遇吉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那是臨行前科學院那個叫王夫之的年輕人塞給他的《羅剎風俗考》,那裡麵記載了一種讓羅剎水手聞之色變的病——壞血病。
「告訴那些俘虜,就說咱們這有治那種爛牙病的藥湯子(鬆針水)。但隻給投降的人喝。然後放他們回去。讓他們把這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城裡傳開。」
「酒香勾其魂,病痛摧其身,冷槍斷其路。」
周遇吉看著遠處那座發著青光的冰城,像是看著一座巨大的墳墓。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這冰殼子硬,還是這幫酒鬼的命硬。哈巴羅夫,這迷宮我是進不去,但我能活活困死你。」
夜幕再次降臨。
雅克薩城外的雪原上,幾口大鍋真的架了起來。
辛辣刺鼻卻又對某些人來說充滿誘惑的酒氣,混合著不知名的香料,隨著呼嘯的北風,極其刁鑽地往城頭上飄。
與此同時,幾個蓬頭垢麵、渾身發抖的俄國俘虜,被明軍驅趕著,踉踉蹌蹌地跑向了那座緊閉的城門,嘴裡還在嘟囔著剛纔那個明軍軍官的話:「回來吧,這邊有酒,還有藥……」
這場關於意誌與慾望的博弈,在這片冰雪荒原上悄然拉開了序幕。冇有炮火連天,卻比直接殺戮更加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