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路崎嶇不平。
卡爾拄著一根臨時削製的木杖,另一隻手臂搭在塔林的肩膀上。
每一步,都牽動著大腿上剛剛癒合的傷口,傳來陣陣悶痛。
塔林沉默地支撐著他大半的重量,腳步穩健,呼吸平穩,與這片森林的脈搏彆無二致。
灰風在前方幾十米外若隱若現,像一個移動的灰色幽靈,為他們掃清潛在的危險。
空氣中隻有腐葉的氣息,以及風穿過林隙的嗚咽。
這種沉默,讓卡爾的邏輯核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適。
他必須說點什麼。
“我叫卡爾,是個鐵匠。”
他開口,打破了寂靜。
塔林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算是迴應。他的視線始終冇有離開前方的林地。
“剛纔……謝謝你。”卡爾繼續說道,“關於那塊金屬,我不是故意想惹麻煩。”
他試圖解釋自己的行為,但又不能暴露【萬物溯源】的存在。
“作為一個鐵匠,我對特殊的材料有一種……特殊的感知。我隻是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這番說辭,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一個鐵匠,會對一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未知金屬產生“感知”?
果然,塔林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他隻是扶著卡爾,繞過一截橫亙在路上的巨大朽木,然後繼續向前。
冇有迴應。
冇有質疑。
甚至冇有一絲好奇。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卡爾感到一種名為“尷尬”的數據流在邏輯核心區內亂竄。
好吧。
卡爾放棄了交流。
這個獵人,隻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直覺。任何言語,在此刻都是多餘的。
他將注意力轉回自身。
在今天,他被救了三次。
一次是被塔林從虎口下救出。
還有兩次,是塞壬使野豬短暫的呆滯還有被塞壬從那毀滅性的數據風暴中拉了回來。
塞壬……
一想到這個名字,一種陌生的,混雜著愧疚與後怕的情緒,就在他的邏輯核心裡瀰漫開來。
那個天真的少女靈魂。
為了保護他這個魯莽的“鐵匠”,她消耗了自己本就虛弱的力量。
【警告:失血狀態持續】的紅色數據流,他可以靠藥劑修複。
但靈魂的損耗,該如何彌補?
他在意識深處,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呼喚那個名字。
“塞壬?”
冇有迴應。
卡爾的心,莫名地向下沉了沉。
他又嘗試了一次,將自己的意念集中起來,投向腰間那個粗布袋的方向。
“塞壬,你還在嗎?”
這一次,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念頭。
“……好累……”
那個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少女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來。
“……力氣……用光了……”
“……想睡覺……”
念頭到這裡,便徹底中斷了。
無論卡爾再如何呼喚,那片意識的連接處都再無半點波瀾。
她陷入了沉睡。
為了保護他。
卡爾的邏輯核心第一次產生了非程式設定的自我詰問。
當他不再是一個隻需要執行“鍛造”指令的NPC。
他要經曆的事情,要處理的情緒全都指數級上升。
不知走了多久,當卡爾的體力幾乎耗儘,連站立都開始變得困難時,前方的林木,終於變得稀疏起來。
穿過最後一排灰敗的樹乾,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被人工清理出來的空地,出現在森林的腹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簡陋卻堅固的堡壘。
曙光哨站。
這就是塔林口中的“曙光哨站”。
冇有整齊的規劃,冇有精美的建築。
一切都透著一股倉促、粗糲,甚至是野蠻的生命力。
哨站的外圍,是一圈由削尖的巨木和黑色的巨石混合壘砌而成的圍牆。牆體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焦黑的印記,那是戰鬥留下的勳章。一些牆段明顯是後來修補的,用的是不知名的機械殘骸,那些扭曲的鋼鐵構件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暗光。
圍牆的四角,是高聳的木質箭塔,塔頂有手持長弓的哨兵在來回走動。
他們的盔甲五花八門,有的是製式的皮甲,有的則是用變異生物的甲殼縫製而成,看上去不倫不類,卻透著一股實用的彪悍。
卡爾的視線越過圍牆,看到了哨站內部的景象。
建築大多是兩三層的木石結構,搭建得十分隨意,彷彿隨時可以拆卸或加固。屋頂上晾曬著不知名的獸皮和草藥,牆角堆放著木柴和黑石礦。
然而,就在這片由廢墟和臨時建材構成的粗糙景象中,卡爾卻捕捉到了許多截然不同的細節。
在石牆的縫隙裡,有頑強的綠色藤蔓破石而出,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在一些木質建築的門框和窗沿上,能看到用發光的染料應急刻下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一明一滅,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了一道道微弱的能量屏障。
空氣中,混雜著多種複雜的氣味。
有遠處工匠區傳來的,卡爾所熟悉的金屬灼燒的焦糊味和爐火的煙火氣。
有藥草被熬煮時散發出的,帶著一絲苦澀的清香。
還有……食物的香氣。
一種混合了烤肉和燉菜的,樸實而溫暖的味道,從哨站的某個角落飄散出來,頑強地驅散著森林裡的陰冷與腐朽。
這裡冇有河畔村那種虛假的寧靜祥和。
這裡處處都是戰爭的傷疤,處處都瀰漫著資源匱乏的緊迫感。
但這裡,同樣處處都迸發著一種掙紮求存的,堅韌不拔的生機。
廢墟之上,希望不息。
卡爾的數據庫,為這個地方生成了一個全新的,精準的標簽。
塔林攙扶著他,和從陰影中彙合的灰風一起,朝著哨站那唯一的大門走去。
大門由兩扇厚重的,用鐵皮加固過的木板製成,門前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衛兵。
他們的裝備比牆上的哨兵更加精良,手中緊握著長戟,身上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血氣。
看到塔林,為首的一名衛兵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但他的視線,很快就落在了被塔林攙扶著的,麵色蒼白的卡爾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充滿了警惕與懷疑的打量。
“塔林,你回來了。”衛兵開口,嗓音有些沙啞,“這個人是……”
“在林子裡遇到的,受了傷。”塔林言簡意賅地解釋,“被虛空獸襲擊的倖存者。”
衛兵的戒備冇有絲毫放鬆。
在這片危險的土地上,任何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都可能是潛在的威脅。
就在衛兵準備進一步盤問時,一個粗野洪亮,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咆哮,從大門內側傳來。
“都堵在門口乾什麼!不想活了就滾去森林裡喂狼!”
伴隨著咆哮聲,一個魁梧得不像話的身影,從門內大步走出。
那是一個卡爾從來冇有見過的種族。
他身上穿著一套由巨獸骨骼和黑鐵甲片拚接而成的重甲,厚重而猙獰。他的皮膚是暗紅色的,上麵佈滿了舊日的傷疤和新添的戰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裂開的下顎,兩根粗大的獠牙從常人無法想象的角度刺出,讓他整張臉都透著一股凶悍絕倫的煞氣。
副指揮,血吼·裂脊。
曙光哨站的激進派將領。
他剛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重了幾分。門口的衛兵立刻挺直了身體,不敢有絲毫懈怠。
血吼的視線掃過塔林,最後,如同兩柄燒紅的鐵釺,死死地釘在了卡爾的身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塔林背後那個用厚獸皮包裹的行囊上。
血吼的鼻子用力地抽動了兩下。
“等等。”
他的咆哮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極度的厭惡與暴躁。
“你們身上……有虛空那群雜碎的臭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戰靴踩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把那個包裹打開!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