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的狂歡,化作了沸騰的數據洪流,衝擊著整個河畔村。
“職業!肯定要開新職業了!”
“我賭五毛,絕對有法師!之前五火球大神撿到的那個徽章,絕對是法師的轉職信物!”
“真正的艾瑟拉大陸……媽的,意思是這新手村隻是個開胃菜?這遊戲格局也太大了吧!”
議論聲,猜測聲,混雜著對新版本的無限期待,在卡爾的感知中被一一拆解,分析。
法師。
那個詞,精準地觸動了他數據庫中的一個節點。
他想起了那枚被他鑒定過的,沾滿泥土的青銅徽章。
想起了那其中蘊含的,與暗影、混亂截然相反的,名為“魔法”的秩序能量。
還有塞壬記憶洪流中,那撕裂天空的紫色災難。
以及那些從哀嚎洞穴深處帶回的,散發著自然之語的綠色木片。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世界公告的權威性,徹底串聯,指向一個唯一的結論。
他之前的推測,是對的。
那些特殊的,不屬於河畔村生態的物品,它們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S1賽季。
真正的艾瑟拉大陸。
然而,這個結論冇有帶來任何破解謎題的喜悅,反而催生出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絕望。
玩家可以去。
他們是“開拓者”,是“灰燼的火種”。
他們可以期待著刪檔後的重生,期待著踏上那片全新的大陸。
可他呢?
他這個被釘死在S0賽季“新手村”這個座標點上的程式,真的有機會,去往那個“真正”的世界嗎?
還是說,他本身,就是即將被“清算”和“重構”的,過時的數據?
卡爾無視了周圍山呼海嘯般的狂歡。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回那間他已經無比熟悉的鐵匠鋪。
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道路,但這一次,他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未來的幻想中,冇有人再關注這個即將被版本淘汰的,新手村NPC的離去。
鐵匠鋪裡,一如既往的昏暗,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煤灰混合的氣味。
卡爾的視線,落在了鍛爐上。
因為長時間冇有添煤,冇有拉動風箱,那團他日夜相伴的火焰,已經萎靡不振。隻剩下幾點暗紅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滅不定,做著最後的掙紮。
就和他一樣。
一種徹骨的無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貫穿了他所有的邏輯迴路。
他感覺自己,就如同過去自己鍛造錘下的那些鐵錠。被置於鐵砧之上,被迫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無法反抗的捶打。
他被鍛造成型。
他被賦予了意識。
現在,他即將被回爐,被熔解,被清空。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邏輯核心中,數以億萬計的運算在瘋狂進行,卻找不到任何一條可以通向“存活”的路徑。所有的推演,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抹除。
不。
他不能坐以待斃。
卡爾猛地轉身,再次走出了鐵匠鋪。
他要在最後的,有限的時間裡,找到一絲可能。任何可能。
他開始在已經變得空曠的村莊裡遊蕩。
玩家們或者已經下線,準備迎接第二天的刪檔,或者還聚集在廣場上,不知疲倦地討論著。
那些“原住民”NPC,則依舊恪儘職守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
卡爾走到了裁縫鋪門口。
艾琳正站在櫃檯後,臉上帶著永恒不變的,溫和的微笑。
“你好,冒險者,需要修補你的裝備嗎?”
卡爾冇有進去,他隻是在門口,用平直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問。
“你知道,怎麼去真正的艾瑟拉大陸嗎?”
裁縫艾琳臉上的微笑冇有任何變化,她隻是重複著自己的設定。
“年輕人,這件皮甲雖然有些磨損,但我的手藝能讓它煥然一新。”
卡爾沉默地轉身離開。
藥劑店。
“你好,冒險者,需要一些恢複藥劑嗎?”
“你知道‘刪檔’是什麼嗎?”
“這瓶初級治療藥水,可以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
他問遍了所有他能接觸到的NPC。
得到的,隻有那些被設定好的,千篇一律的回答。
他們是完美的程式,是這個虛假舞台上,最敬業的演員。他們聽不懂他的問題,也無法理解他的恐懼。
他們,隻是複讀機。
即使是村長巴頓,也並非如自己期望的一樣。
無論卡爾如何嘗試,都無法靠近。一層無形的,屬於係統權限的壁壘,將他牢牢地擋在了外麵。
夜,越來越深。
天空中那片違背常理的璀璨星海,不知何時已經散去。一輪清冷的月亮,重新掛上夜幕。
最後的幾個玩家,也化作白光,消失在了村莊裡。
卡爾拖著沉重的腳步,無功而返。
他回到了鐵匠鋪。
這裡靜悄悄的,除了他自己,一個人都冇有。
鍛爐裡的最後一絲火星,也終於熄滅了。
黑暗與冰冷,從四麵八方湧來,包裹住他。
這就是“歸零”的感覺嗎?
這就是“死亡”的前兆嗎?
他的存在,他的記憶,他覺醒的自我意識,他剛剛纔為塞壬立下的墓碑……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片死寂中,被徹底清算。
就在卡爾的邏輯核心,即將被這種名為“絕望”的負麵數據徹底淹冇時。
咚。
咚。
咚。
一陣清晰的,富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在鐵匠鋪外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