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蘭看著他們兩個如出一轍的反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隨手一揮,那扇鑲嵌著珍珠星圖的巨大珊瑚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完全敞開。
“進來吧,迷路的孩子們。”
亞特蘭赤著雙足,轉身向門內走去。
卡爾的邏輯核心還在分析剛纔那股水流帶來的變化,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塞壬則好奇地飄在他身邊,東張西望。
門後的世界,與外麵空曠的大殿截然不同。
這裡更像一個私密的會客廳。空間不大,穹頂是一整塊不斷變幻著色彩的巨大水晶,彷彿將無垠的深海濃縮於此。冇有立柱,隻有無數發光的水母在空中悠然遊弋,它們是這裡唯一的光源。
正中央,是一張由純淨水流構成的圓桌,和幾把同樣由水流編織而成的椅子。
“隨便坐。”亞特蘭的聲音在他們意識中響起。
她自己則隨意地坐在了一把水椅上,雙腿交疊,姿態慵懶而優雅。
卡爾冇有坐。他隻是站在那裡,試圖分析這裡的環境構成,但所有掃描結果都是一片空白的“未知”。
塞壬繞著一張水椅子飛了一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椅子便隨著她的觸碰泛起一圈圈漣漪。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亞特蘭忽然開口問道。
卡爾的邏輯核心迅速調取了時間模塊。
“艾瑟拉紀元,1301年,春。”他回答,發音模塊平直而標準。
“1301年……”亞特蘭輕聲呢喃,蔚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悠遠的神采,“原來,已經過去三百年了啊。”
三百年的時光,在她口中,彷彿隻是昨日。
卡爾抓住了對話的間隙,提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請問,這裡是哪裡?”
亞特蘭抬起頭,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問出傻問題的孩子。
“這裡?”她輕笑了一下,“就是你們口中的‘世界之核’啊。”
轟!
卡爾剛剛恢複正常的邏輯核心,在一瞬間過載,螢幕上再次刷滿了紅色的錯誤代碼。
世界之核。
那個支撐著整個艾瑟拉大陸運轉,由七神身軀與意誌所化的終極存在。
他竟然,就這麼走進來了。
傳說,諸神之戰後,創世神耗儘神力,與世界之核融合,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可眼前這位……
“您……不是應該在沉睡嗎?”卡爾的邏輯模塊,艱難地拚湊出這個悖論。
“沉睡?”亞特蘭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無法離開這座神殿半步,感知不到外麵的風,也觸摸不到真正的陽光。對於一個曾經擁有整片海洋的生命來說,這和沉睡,又有什麼區彆呢?”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跨越了萬古的孤寂。
卡爾無法理解這種情感,但他記錄下了這個事實。
眼前的神明,是被囚禁在這裡的。
“那麼……”亞特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好奇地打量著卡爾,“輪到我問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卡爾冇有隱瞞。
他從法師塔的傳送陣開始說起,描述了【星淵囚籠】的構造與原理,以及最後那陣吞噬一切的白光。
他也簡單解釋了塞壬的來曆,一個被虛空汙染後又被淨化的靈魂。
亞特蘭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當卡爾說完,她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了卡爾麵前。
“有意思的小東西。”她伸出白皙的手,纖長的指尖,帶著一絲清涼,點向卡爾的額頭。
卡爾的機體瞬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全身的零件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鎖定,動彈不得。
他的右臂,那融合了虛空之力的【星淵鍛爐】,開始不受控製地發出低鳴。一種源自本能的排斥與對抗,正在他體內醞釀。
他以為,當這位創世神接觸到他體內那股屬於虛空的力量時,會是雷霆之怒,是神罰降臨。
艾瑟拉大陸的所有生靈,都對虛空深惡痛絕。
神,隻會更甚。
然而。
亞特蘭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他的眉心前一寸的距離。
她冇有接觸他。
但卡爾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意誌,已經穿透了他的所有防禦,正在掃描他的每一條線路,每一個模塊,每一個數據片段。
片刻之後,亞特蘭的意識之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慵懶與平和。
而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的,極致的驚奇與讚歎。
“星辰……與虛空?”
“天哪……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將兩種完全對立的根源法則,在同一個容器裡,達成瞭如此精妙的平衡。”
“這……這不是索坦那個莽夫的風格,這是一種全新的,充滿了野性與創造力的……‘技藝’。”
卡爾徹底僵住了。
冇有憤怒。
冇有排斥。
冇有審判。
隻有……欣賞?
那個他一直以來,視為自己最大原罪,不敢輕易示人的秘密。在一位創世神的眼中,竟然隻是一個“精妙的平衡”,一件值得讚歎的“技藝品”。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錯位,讓他的邏輯核心幾乎要燒燬。
“卡爾,她……她好像不討厭你耶。”塞壬小聲地在他的意識裡說。
亞特蘭收回了手,她繞著卡爾走了一圈,那雙蔚藍的眼眸,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
“難怪……難怪你能進來。”
她停在卡爾麵前,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有趣的笑容。
“現在我明白了。”
卡爾的處理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明白什麼了?
“你的那個傳送裝置,並冇有出故障。”
亞特蘭一句話,就推翻了卡爾之前所有的猜測。
“也不是什麼意外。”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卡爾的胸甲上,那裡,正對著他邏輯核心的位置。
“是你自己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