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蘭娜的這句話,讓卡爾的邏輯核心裡,第一次跳出了一個與鍛造和研究無關的詞條。
八卦。
“比艾莉絲還要瘋狂?”
卡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他確實產生了興趣。
在他的印象中,艾莉絲,那位高傲的精靈法師導師,一直是冷靜、理性和強大的代名詞。她處理任何問題都像是在解一道精準的數學題,條理清晰,目標明確。
“玩火”這個詞,似乎與她絕緣。
艾蘭娜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向自己的鍊金工房。那是一棟與卡爾工坊風格迥異的建築,更多的使用了精靈族偏愛的流線型設計,牆體上攀附著一些發光的藤蔓,散發著柔和的綠光。
“想知道,就進來聊聊。”
她留下這句話,推門而入。
卡爾猶豫了片刻。他的既定計劃是返回工坊,立刻開始“限製器”的理論構建。但艾蘭娜的話,像一枚小小的鉤子,勾住了他數據流中的某個線程。
艾莉絲也在研究虛空能量。
這太奇怪了。
以艾莉絲在哨站的地位和她一貫表現出的穩健作風,研究這種禁忌力量的風險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卡爾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跟著走進了那間充滿了草藥和魔法試劑氣味的鍊金工房。
工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各種玻璃器皿和金屬管道交錯排列,許多不知名的液體在其中循環、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混合氣味,有植物的清香,也有礦物的腥氣。
艾蘭娜示意卡爾在一張由藤蔓編織成的椅子上坐下,她自己則走到一個實驗台前,開始清洗幾個沾染了紫色物質的試管。
“你很好奇,艾莉絲為什麼會研究虛空?”艾蘭娜一邊熟練地操作著,一邊開口。
卡爾點了點頭。
“冇錯。”艾蘭娜將洗淨的試管放在架子上,“她確實在研究,而且比哨站裡任何一個人都要深入。但她的研究,和我,和你,都不一樣。”
“她研究的是如何利用低烈度的虛空能量,去追蹤更高濃度的虛空汙染源。像一種‘以毒攻毒’的示蹤劑。”
原來如此。
這確實符合艾莉絲的行事風格。一切為了實際應用,為了戰爭服務。這解釋了為什麼艾莉絲在看到他的傳送陣實驗後,會有那種奇怪的反應。
她不是震驚於卡爾能控製虛空能量,而是驚訝於卡爾竟然敢直接將高濃度的汙染水晶當作能源核心。
“她研究的那些,都是些邊角料。”艾蘭娜搖了搖頭,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濃度低,危險性可控。但你不一樣。”
她轉過身,單片眼鏡後的視線落在了卡爾的右臂上,那裡的虛空鍛爐紋路已經隱去。
“你剛纔用的那塊水晶,我僅僅是遠遠地用觀測儀探測,就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能量有多麼狂暴。那東西一旦失控,足以將傳送陣連帶著你的新工坊從地圖上抹去。你把它當成了電池,你比她瘋狂多了。”
卡爾冇有否認。
“風險和收益成正比。”他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艾蘭娜沉默了,工房裡隻剩下藥劑沸騰的咕嚕聲。
卡爾看著這位清冷的精靈鍊金師,看著她臉上那種混合著忌憚、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的邏輯核心再次被撥動了。
他問出了一個完全偏離自己“主線任務”的問題。
“你和艾莉絲導師,關係不好?”
這個問題讓艾蘭娜的動作徹底僵住。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保持著學術性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了卡爾幾秒鐘,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杯散發著清香的液體。
“喝吧,安神花茶。接下來的故事有點長。”
艾蘭娜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起伏。
她開始講述。
故事的開端,在三百年前,虛空入侵的初期。那時,精靈族依舊守護著美麗的月影森林。
“艾莉絲,是我的親姐姐。”
這個開場白,就讓卡爾的數據流產生了一瞬間的凝滯。
姐妹。
她們是親姐妹。
“她通過星象魔法,比長老會早了整整三個月,就預見到了虛空裂隙將會在月影森林的中心撕開守護結界。”
“所以她主張,全族立刻撤離。放棄祖地,儲存有生力量,去聯合其他種族,建立更穩固的聯合防線。”
艾蘭娜的敘述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但長老會拒絕了。在他們看來,放棄先祖之地,是無法洗刷的恥辱。他們決定死守。”
“我記得很清楚,在長老會上,艾莉絲第一次和所有人翻臉。她指著那些德高望重的長老說:‘你們在拿族人的生命,去換取一片註定會淪陷的土地!’”
“而我……”艾蘭娜自嘲地笑了笑,“我當時站在了長老會那邊。我對她說,姐姐,我們的魔法與鍊金術足以加固結界,先祖的智慧會庇佑我們。”
“她說,先祖的智慧是讓我們活下去,不是讓我們變成墓碑上的銘文。”
那場爭吵不歡而散。
當天夜裡,艾莉絲就離開了。她盜走了家族傳承的聖物“星辰羅盤”,那是一個可以在迷霧和虛空能量乾擾中指引出安全路徑的魔法物品。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獨自離開了月影森林,沿途召集那些散落的人類和獸人倖存者,向著後來成為“曙光哨站”的這片土地遷移。
“她隻給我留了一張字條。”艾蘭娜的聲音低了下去。
“上麵寫著:我在活著的地方等你。”
三個月後,艾莉絲的預言成真了。
巨大的虛空裂隙在森林上空撕開,守護結界瞬間破碎。
“我帶領著鍊金師們,用各種藥劑不斷強化我們的戰士,但根本冇用……敵人太多了。”
“直到最後時刻,長老會才下令撤退。但已經晚了。”
艾蘭娜閉上了眼,似乎不願回憶那個場景。
“我的導師,我們精靈族最偉大的大鍊金師蘭瑟大師……為了掩護我啟動最後的傳送法陣,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一頭虛空獵犬……”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就看著他,在我麵前,被撕碎。”
工房內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艾蘭娜才重新睜開眼。
“隨後一場突然發生的爆炸吸引了所有虛空生物的注意。”
“我帶著最後倖存的三十七個族人,在荒野上逃亡了半年,才最終找到了這裡,曙光哨站。”
“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哨站的魔法導師,是備受尊敬的高層。所有人都敬佩她當初帶領第一批難民建立哨站的功績。”
“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艾蘭娜一字一句地說,“我衝上去質問她,你為什麼不回來?你明明有星辰羅盤,你本可以回來救更多的人!”
故事講完了。
艾蘭娜恢複了那種清冷的樣子,彷彿剛纔那個失態的人不是她。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清楚,當初的災難,不是她一個人能改變的。就算她回去了,月影森林也一樣會毀滅。是我自己太幼稚了。”
“可是……”
她冇有再說下去。
可是,那道裂痕,一經產生,就再也無法彌合了。
卡爾靜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他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將這些資訊整合,分析,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站起身,將那杯已經涼了的花茶一飲而儘。
在艾蘭娜不解的注視下,他走向門口。
“其實,你還是很關心你姐姐的。”
卡爾丟下這句話。
“連她私下裡偷偷研究虛空能量這種機密的事情,你都一清二楚。”
艾蘭娜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惱怒和慌亂的神情。
卡爾冇有再看她,推開門,徑直走出了鍊金工房,留下那個支支吾吾的精靈鍊金師,獨自站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