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頭疼。
像是有一把鈍鏽的鑿子,在他的顱骨內壁來回刮擦。
卡爾從冰冷堅硬的地麵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工坊三樓的休息室裡。
不是床上。
是地上。
記憶是一片斷裂的黑白膠片。最後的畫麵,是格隆那張粗獷的大臉,和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然後,就是現在。
他嘗試調動自己的邏輯核心,試圖回溯發生了什麼。
一行冰冷的係統日誌,直接彈了出來。
【錯誤:酒精導致核心邏輯暫停10.3小時。暫無修複補丁。】
暫停了十個多小時?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壓抑不住的笑聲在房間裡響起。
塞壬的靈魂體從腰間的結晶中鑽了出來,漂浮在半空中。她小小的身體蜷縮著,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指著地上一臉懵的卡爾,笑得渾身發抖。
“你……”卡爾開口,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塞壬終於忍不住,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卡爾!你昨天晚上……哈哈哈……太好玩了!”
卡爾坐起身,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好玩?
一個邏輯核心宕機十小時的NPC,有什麼好玩的?
“昨晚,在酒館,到底發生了什麼?”
塞壬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清了清嗓子,開始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來。
“第一杯酒下肚,你的身體就僵住了。”
塞壬飄到桌子邊,模仿著卡爾當時的樣子,眼神發直,動作僵硬。
“然後你突然站起來,走到薇薇安老闆那張舊木桌旁邊,蹲下,開始用手……測量桌腿!”
塞壬學著卡爾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撫摸著桌腿。
她模仿著卡爾當時的腔調,嚴肅地宣告:“結構失衡,左前腿磨損度超標百分之三點二。需要即時校準。”
卡爾的動作停住了。
塞壬繼續說道:“然後你居然真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扳手,要去擰那個桌腿!”
邏輯核心飛速運轉,試圖構建出那個畫麵。
一個鐵匠,在酒館裡,試圖維修一張桌子。
這……似乎還在可以理解的範疇內。
“然後呢?”
“然後是第二杯!”塞壬的興致更高了,“你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模式!看什麼都想給它開個槽!”
卡爾的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拿起一個空酒杯,對著燈光看了半天。”塞壬拿起一個水杯,模仿著卡爾的樣子,對著光仔細端詳。
她壓低了嗓音,模仿著卡爾的自言自語:“‘材質:劣質玻璃。建議鑲嵌【冰霜符文】,提升飲品保鮮度……可惜插槽數量為零,基礎太差。’”
卡爾的臉頰開始微微發燙。
“你還搖搖晃晃地走到壁爐邊,對著那團火比比劃劃。”
“‘能量輸出不穩定,熱效率僅百分之三十七。應加裝【餘熱回收基石】……’”
這簡直就是一場公開處刑。
“最精彩的是!”塞壬飛到卡爾麵前,激動地比劃著,“酒館老闆養的那隻貓!它過來蹭你的腿!”
“你低頭看了它好久好久,然後非常鄭重地宣佈:‘生物型可移動溫暖源。天然皮毛防禦加五,但缺少主動技能。建議在項圈加裝【敏捷符文】。’”
塞壬笑得在空中打滾。
“當時旁邊有個玩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還大喊:‘大師要給貓開插槽!還問老闆貓有冇有升級計劃!’”
卡爾用手捂住了臉。
他不想聽了。
然而塞壬冇有停下的意思。
“再後來,你的邏輯核心好像徹底被酒精燒壞了!你開始用係統公告的腔調說話!”
塞壬飄到椅子上,模仿著卡爾站上椅子的樣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的機械音調說:
“你指著格隆師傅:‘檢測到傳奇級鍛造單位·格隆。隱藏任務【宗師的重錘】已開啟。’”
“你又指著一個倒酒的侍女:‘日常任務【清潔酒館】可重複完成。獎勵:哨站聲望10點,老闆好感度加一。’”
“最後!”塞壬深吸一口氣,舉起不存在的酒杯,對著整個房間高喊,“你站在椅子上,對著酒館裡所有的人宣佈:‘全區通告:限時慶典活動【不醉不歸】開啟!所有單位飲酒效率提升百分之百,持續至邏輯核心重啟!’”
塞壬學完,自己都笑趴下了。
“血吼副指揮當時正好進來,看到你那個樣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說‘這小子比打仗還有趣!’”
卡爾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作為一個嚴謹、內斂、專注的NPC鐵匠所建立起來的全部形象,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最後……最後……”塞壬的笑聲漸漸停了,她飄到卡爾身邊,語氣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在你徹底倒下之前,你抱著一個空酒瓶,開始說胡話。”
“你說……‘欺詐師的低語……你是個壞東西,讓我對法則說謊……但我喜歡……嘿嘿……’”
卡爾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他獲得欺詐師的低語時的底層感受。
他怎麼會把這個說出來?
“你還說……”塞壬的聲音更低了,“‘一千七百二十八個腐蝕點……你們知道有多難嗎……玩家畫符文都畫歪……’”
塞壬描述著,“然後你就一頭栽進了麵前的餐盤裡,再也冇起來。”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卡爾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荒誕不經的行為,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語,真的是自己做出來的嗎?
他,一個由數據構成的NPC,居然會“發酒瘋”?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玩家。
那些無處不在的,擁有記錄光幕的玩家。
他顫抖著伸出手,打開了虛擬光幕,熟練地點進了玩家論壇。
幾乎不需要尋找。
一個被頂到最高,標題用血紅色加粗的帖子,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史詩級爆料!高冷鐵匠導師卡爾的另一麵!酒館買醉全過程高清記錄!】
卡爾點開帖子的手,有些不穩。
他看著視頻裡那個舉止怪異,口出狂言,最後把臉埋進餐盤裡的陌生身影。
他從未喝過酒,河畔村的設定裡冇有這個功能。
來到哨站後,他更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鍛造與求索之中。
為什麼?
為什麼酒精能讓他徹底失控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