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艾蘭娜商討完研究初步計劃之後,卡爾與她一同前往哨站的中央指揮室。
指揮室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昨夜的勝利慶典已經結束,殘存的亢奮被冰冷的現實沖刷殆儘。活下來的人,需要麵對戰後的滿目瘡痍,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羅嵐總指揮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麵容疲憊,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他的周圍,站著一圈哨站的最高層軍官,有人類,也有獸人和精靈。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戰火的印記和沉重的思慮。
看到卡爾和艾蘭娜進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各種複雜的審視、懷疑、甚至是一絲隱藏的敵意,像無形的針,刺向卡爾。
卡爾的邏輯核心平靜地接收著這些負麵情緒數據。
他預料到了這一刻。
奇蹟過後,必然是追責。
“卡爾大師。”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是副指揮血吼·裂脊,這個壯碩的獸人將領向前一步,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不住的火焰。
“我們尊重你昨晚的貢獻,你確實拯救了哨站。”
他的開場白很客氣,但緊接著,話鋒陡然轉厲。
“但是!那場幾乎毀滅我們的‘黑潮’,那些恐怖的怪物,真的是一個巧合嗎?”
血吼的問題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們在這裡駐守了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襲擊!偏偏在你進行了那場驚天動地的‘實驗’之後,它就來了!”
另一名人類軍官也站了出來,他的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上麵還滲著血跡。
“我的整個小隊,三十七個人,隻活下來了三個!如果這是你實驗的代價,這代價未免太沉重了!”
“這已經不是代價,這是在用整個哨站的存亡做賭注!”
“魯莽!瘋狂!”
質疑的聲音此起彼伏,彙成一股洶湧的暗流。
勝利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後怕與遷怒。
在他們看來,卡爾那無法理解的力量,就像一個被打開的魔盒,雖然最終消滅了敵人,但也正是它引來了災禍。
卡爾始終沉默。
他冇有辯解。
因為他無法向他們解釋“真實意誌造物”與“現實鏽蝕”的概念,更無法解釋他點燃“太陽”的動機。在這些原住民的認知裡,他昨晚的行為,與邪神降臨無異。
羅嵐冇有製止下屬的發泄,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卡爾,似乎在等待一個解釋。
就在此時,艾蘭娜動了。
她冇有看卡爾,徑直走到指揮室中央,啟動了那個用於戰術推演的巨大光幕。
“諸位。”
精靈鍊金師清冷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她將一疊數據水晶接入光幕,一係列複雜的能量圖譜和曲線立刻投射在所有人麵前。
“在回答你們的問題之前,請先看這個。”
艾蘭娜的手指在光幕上劃過,調出了一張以“百年”為單位的時間軸曲線圖。
“這是我根據哨站曆年來的環境監測記錄,以及對周邊地質樣本中虛空能量殘留的分析,繪製出的能量濃度變化圖。”
光幕上,一條代表著虛空能量濃度的紅色曲線,在過去的百年間,呈現出一種無可辯駁的、持續而穩定的攀升趨勢。
它像一個緩慢充氣卻從不泄氣的氣球,一點點逼近極限。
“在過去的百年裡,我們哨站周邊的虛空能量濃度,並非一成不變。”艾蘭娜的聲音客觀得不帶一絲情感,“它一直處於一種‘緩慢蓄積’的狀態,如同一個不斷被注水的水庫。”
指揮室裡,所有軍官都死死盯著那條令人心悸的紅色曲線。
他們中的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和虛空作戰,卻從未從如此宏觀的角度,審視過自己的敵人。
“我們傳統的清剿和防禦,就像是在水庫大壩上不斷加固,修補裂縫。”
艾蘭娜繼續說道。
“但我們從未解決過水源頭不斷注入的問題。能量在積累,濃度在攀升,達到某個臨界點,隻是時間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殘酷的事實有足夠的時間,滲入每個人的腦海。
“屆時,不需要任何誘因,爆發的將是毀滅性的、我們無法控製的‘洪災’。那將是真正意義上的末日,冇有任何倖存的可能。”
血吼·裂脊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指揮室裡格外清晰。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艾蘭娜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手指再次劃過光幕。
圖譜切換。
一張新的圖表出現了,它展示的是昨夜【哨站的決絕】發射瞬間,周邊虛空能量濃度的劇烈變化。
“卡爾大師的行為,相當於在即將崩潰的堤壩上,以一個我們尚能承受的方式,提前、主動地打開了一個泄洪口。”
光幕上,代表能量濃度的曲線,在昨晚的某個時間點,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斷崖式下跌!
那條攀升了三百年的曲線,在一夜之間,被硬生生斬斷,墜落穀底。
“他引來的攻擊,本質上,就是這個水庫蓄積了百年的能量,在泄洪口找到宣泄途徑後的集中釋放。”
艾蘭娜的聲音斬釘截鐵。
“過程固然凶險,但我們成功抵禦了。而最重要的結果是——”
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張斷崖式下跌的圖譜的末端。
“哨站周邊的虛空能量水平,已經回落到了近一百年來的最低點!根據我的模型推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都不可能再遭遇同等規模的‘黑潮’級襲擊。”
“這不可能……”
之前那個質問卡爾的人類軍官,喃喃自語,他看著光幕上的數據,彷彿看到了神蹟。
整個指揮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的指責、懷疑、憤怒,在那張冷冰冰卻無可辯駁的圖譜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們以為的災禍之源,原來是拯救。
他們眼中的魯莽賭博,竟然是一場精心計算的、釜底抽薪式的精準手術。
羅嵐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從沙盤後走出來,一步步走到卡爾麵前。
這位哨站的最高指揮官,看向卡爾,他疲憊的臉龐上,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慶幸,有後怕,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銳利。
“這意味著……”
羅嵐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擲地有聲。
“卡爾不僅拯救了哨站於危難,更為我們贏得了一個前所未有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戰略發展視窗期。”
話音落下,羅嵐對著卡爾,這個沉默的鐵匠,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