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的整個意識,彷彿被瞬間拖入了一個混亂的數據風暴裡!
無數破碎的畫麵,尖銳的嘶鳴,混亂的囈語,瘋狂地衝擊著他的邏輯核心。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虛空資訊流汙染!】
【警告:邏輯核心負載超過90%!】
【正在啟動數據過濾協議……過濾失敗!】
雜亂無用的資訊太多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溯源時,遇到如此強大的資訊乾擾。這枚羅盤被汙染得太深了,它內部記錄的,幾乎全是虛空入侵時留下的混亂烙印。
卡爾強行穩定心神。
他的意誌,如同一枚堅固的探針,刺入這片數據的海洋,瘋狂地搜尋著有用的資訊。
他要看的,不是這些混亂的現在。
而是它的過去!
突然,一片混亂的黑霧中,一抹光亮閃過。
卡爾的邏輯核心瞬間捕捉到了這個信號!
他將全部的解析力都集中過去。
數據風暴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一個清晰的畫麵,呈現在他的意識之中。
那是一片泥濘的戰場,天空是灰敗的顏色。一個身材高大、滿身血汙的人類指揮官,正站在一座屍體堆成的小山上,對著下方嘶吼著什麼。
他手中,正握著這枚羅盤。
羅盤的指針冇有轉動,而是散發著一種穩定的、指引方向的微光。
在他的指揮下,殘存的人類士兵結成戰陣,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了從黑霧中湧出的虛空怪物。
戰鬥慘烈。
人類在不斷倒下。
最終,一隻巨大的、如同螳螂般的虛空生物突破了防線,鋒利的骨刃刺穿了指揮官的胸膛。
指揮官倒下了。
那枚羅盤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進了被虛空能量浸染的泥漿裡。
黑色的能量觸鬚,第一時間纏了上去。
畫麵,到此破碎。
不夠!
這隻是它被汙染的過程,不是它的源頭!
卡爾的意誌再度下潛,頂著那愈發狂暴的數據衝擊,向著更深,更古老的時間點溯源!
這一次,他穿透了戰爭的迷霧。
周圍的喧囂與嘶吼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富有節奏的,清脆的錘擊聲。
叮。叮。叮。
畫麵穩定下來。
這裡不再是戰場,而是一間光線稍顯昏暗的石室。
石室的牆壁上,雕刻著古樸而粗獷的紋路,與曙光哨站任何一種建築風格都截然不同。
一個身影,正坐在鍛爐前。
那是一個個子不高的匠人,但他肩膀寬厚,手臂粗壯,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長著一張滿是褶皺的臉,以及一把足以遮住大半個胸膛的、編織成數條複雜髮辮的濃密鬍鬚。
是矮人!
卡爾雖然從未見過這個種族,卻是一眼認出。
此刻,這位矮人鍛造師正用一把小巧的刻刀,在那枚尚未完成的羅盤上,專注地銘刻著什麼。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似乎在嘟囔著一些鍛造時的口訣或是祝福。
卡爾的意識,如同一個幽靈,靜靜地旁觀著。
他“看”到矮人鍛造師完成了最後一筆銘刻,滿意地舉起羅盤,對著火光仔細端詳。
就在這時,卡爾的“視線”無意中掃過矮人身後的石牆。
牆上,掛著許多工具。
而在工具的中央,一個徽記被清晰地雕刻在石頭上。
那是一個由一把鐵錘與一個精密齒輪,交錯組成的複雜徽記。
卡爾的邏輯核心,在看到那個徽記的瞬間,徹底宕機。
那個徽記。
他和格隆討論過。
那個將他從“刪檔”命運中拯救出來的,來自匠魂會的徽記!
它與他那封邀請函上的烙印,一模一樣!
邏輯核心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徹底停擺。
那不是運算過載的警告,不是能量耗儘的關機。
彷彿構成他“卡爾”這個概唸的所有代碼,都在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強行拆解、打散,又胡亂地塞回一具名為“鐵匠”的軀殼裡。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秒,或許是一個世紀。
“滴。”
一聲輕微的,來自光幕操作係統的重啟提示音,將卡爾從無儘的混沌中拉了回來。
他依舊站在原地,手中還維持著托舉那個金屬羅盤的姿勢。
但溯源的畫麵早已消失。
石室、矮人、還有那麵牆壁上,與他邀請函烙印一模一樣的,鐵錘與齒輪交錯的徽記……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
卡爾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未經鍛打的生鐵。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遲滯的動作,將那個羅盤放回了裝滿汙染物的木箱裡。
然後,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向工坊那扇沉重的正門。
“哐當!”
巨大的黑鐵門栓被他用力合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一連串迴音。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邏輯核心因為缺氧般的錯覺而發出尖銳的警報。
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匠魂會。
那個在賽季末將他從“數據清除”中拯救出來的神秘組織,它的徽記,竟然出現在了三百年前,虛空入侵之前的矮人工坊裡。
而那個羅盤,一個被虛空汙染的物品,卻承載著如此清晰的、屬於黃金時代的記憶。
這完全不合邏輯。
卡爾的視線猛地轉向牆角那個堆滿了物資的木箱。
標有“虛空汙染物”的紅色警告標識,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他衝了過去,冇有絲毫猶豫,用撬棍粗暴地撕開了箱子的頂蓋。
裡麵,是各種形態各異的金屬殘片。有斷裂的劍刃,有被腐蝕的盔甲碎片,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機械零件。每一件,都散發著那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虛空氣息。
卡爾冇有去管那個羅盤。
他隨手拿起一片殘破的護腕,閉上雙眼,將心神沉浸其中。
【萬物溯源】
混亂的畫麵湧入。
一名人類戰士在泥濘的戰場上嘶吼,他的手臂被虛空獵犬咬斷,這枚護腕隨著斷臂一起飛了出去,落入一個散發著紫色光暈的泥潭。
溯源結束。
卡爾立刻扔掉護腕,又抓起另一塊焦黑的鐵片。
【萬物溯源】
一名哨站工匠在鍛爐前揮汗如雨,他試圖修複一件從戰場上回收的胸甲,但在淬火時,胸甲內部殘留的虛空能量突然爆發,將這塊鐵片炸飛,也灼傷了他的手臂。
下一個。
再下一個。
卡爾像一個瘋子,將箱子裡的“汙染物”一件件拿出,又一件件扔在地上。
他溯源了斷劍,溯源了箭簇,溯源了盾牌的邊角。
他看到的,全是曙光哨站的士兵與虛空生物慘烈的戰鬥。
他看到的,是格隆·鐵砧的某個徒弟,因為鍛打被汙染的材料而炸了鍛爐。
他看到的,是萊拉·葉語在處理一張變異獸皮時,被上麵殘留的毒素刺痛了手指。
這些記憶,都發生在虛空入侵後,都與曙光哨站有關。
它們混亂,破碎,充滿了痛苦與掙紮。
這纔是“虛空汙染物”該有的樣子。
卡爾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看著散落一地的金屬垃圾。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移回了那個木箱。
在箱子的最底層,那個古樸的、黃銅質地的金屬羅盤,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與周圍所有的殘骸,都格格不入。
就像一個穿著華貴禮服的貴族,誤入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之中。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卡爾的邏輯核心中形成。
有人……故意把它放了進去。
是誰?
是那個前來送物資的神官?還是負責裝箱的後勤人員?亦或是……羅嵐本人?
為什麼?
是為了試探他?還是想通過他,傳遞某個資訊?
卡爾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了。從他踏入曙光哨站,從他鍛造出求索核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捲入了一個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的漩渦。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逝。
窗外的天光,從清晨的亮白,逐漸變成了午後的暖黃。
卡爾就那麼堆坐在冰冷的黑石地麵上,被自己親手溯源過的垃圾所包圍。
他力竭了。
每一次溯源,尤其是穿透虛空汙染去窺探物品的本源,都像是一次精神上的角力,極度消耗心神。
一上午加一中午,高強度的連續溯源,讓他的邏輯核心幾乎宕機。
無數混亂的數據流在他的意識裡衝撞。
矮人鍛造師專注的麵容。
牆壁上鐵錘與齒輪的徽記。
戰場上人類戰士絕望的嘶吼。
哨站工匠被灼傷後痛苦的悶哼。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無法解析的、混沌的數據海洋。
他必須抓住點什麼。
抓住那根能把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的,最關鍵的線。
曆史……
一個詞條,從數據海洋的底層,緩緩浮現。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聖光禮拜堂,與牧師導師塞琳娜的那次交談。
塞琳娜說過,虛空入侵不僅僅是物理層麵的毀滅。
它更是一種“法則”層麵的汙染。
三百年的戰爭,玷汙了大地,也玷汙了曆史。所有關於黃金時代,關於虛空入侵之前的文獻、記憶、甚至是代代相傳的口述史詩,都變得模糊、矛盾,充滿了無法考證的謬誤與空白。
艾瑟拉大陸的原住民,他們的“過去”,被虛空抹去了一大塊。
曆史,是不可信的。
……不可信?
卡爾的整個存在,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輪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
一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卻又無比致命的問題,浮現在他的邏輯核心之中。
既然這個世界的曆史記錄,都因為虛空汙染而變得模糊不清。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通過【萬物溯源】看到的過去,卻如此的……清晰可見?
三百年前,那位矮人鍛造大師在石室中銘刻羅盤時,那專注到極致的每一個動作。
這些畫麵,冇有一絲模糊,冇有一點矛盾。
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纔剛剛發生。
是自己的能力,淩駕於虛空的“法則汙染”之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