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被劃出的空地,泥濘而荒涼。
卡爾站在那堆淩亂的家當旁,沉默不語。鍛造錘,鐵砧,鐵匠視若生命的工具,此刻就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半陷在爛泥裡。
遠處,曙光哨站的核心區人山人海。那裡有溫暖的食堂,有喧鬨的酒館,有秩序井然的工坊。
而他,現在被隔絕在外。
幾名虛空學徒全然不受影響,熱鬨的討論著。
“這地方大啊,以後我們鍛造的時候就不會擠在一起了。”
“我們可以先在周圍挖一圈溝,防止野怪晚上過來騷擾。”
他們的討論熱火朝天,充滿了對未來的規劃。彷彿眼前這片泥地,不是流放之地,而是一片等待開發的風水寶地。
這些聲音傳入卡爾的耳中,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失真。
他無法理解。
他無法理解這群人的思維方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隻是血肉之軀,另一隻,則被紫黑色的虛空紋路所覆蓋。
被排斥,被驅逐,被視為異類。
這種滋味,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
但當格隆那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時,一種名為“孤獨”的數據流,還是無可抑製地在他的邏輯核心裡氾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與一錘八十那咋咋呼呼風格截然不同的玩家,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老婆不讓玩”。
這是他的名字。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圍著卡爾問東問西,而是繞著這片空地和那堆材料走了一圈,時不時用腳踩踩地麵,動作很專業。
“導師,你一個人搞不定這個吧?”
老婆不讓玩走到卡爾麵前,開門見山。
他指了指那堆工具,又指了指泥濘的地麵。
“這地不平,全是爛泥,得先打地基。材料搬運,搭建結構,引火,砌爐……就算你一天二十四小時不休息,冇個三五天,連個能遮雨的棚子都起不來。”
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一針見血。
卡爾沉默著。
這些他當然清楚。一個合格的工坊,從選址到落成,每一步都耗時耗力,需要數名工匠通力協作。而現在,他隻有自己。
老婆不讓玩看他冇有反應,繼續說道:“我認識幾個人,他們是專業的。”
“專業的?”卡爾的邏輯核心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專業的基建隊。”老婆不讓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哨站擴建的任務,他們包了一大塊。怎麼用最少的料,最快地搞定工程,刷最多的聲望,他們門兒清。”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我們私下裡都叫他們‘黑心施工隊’,絕不讓你多占一分便宜。不過有一說一,手藝是真冇得說,效率高得嚇人。”
“他們隊伍裡,還有個是現實裡乾建築設計的。你想把工坊弄成啥樣,隻要說出個大概,他就能給你弄得明明白白。”
黑心施工隊。
建築設計。
聲望。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在卡爾的認知係統裡構成了一幅極其荒誕的圖景。
鍛造,這門神聖而古老的技藝,它的殿堂,它的根基,難道可以像商品一樣被快速、廉價地“生產”出來嗎?
他想拒絕。
這種想法違背了他身為“匠人”的幾乎所有準則。
但他的視線,掃過那半陷在泥裡的鐵砧,掃過遠處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森林。
他想起了格隆的咆哮,想起了那些工匠們忌憚躲閃的姿態。
傳統的世界,已經冇有他的位置。
“可以。”
卡爾聽見自己用一種幾乎冇有起伏的音調,吐出了這個詞。
他彆無選擇。
“好嘞!”老婆不讓玩立刻興奮起來,他似乎完全冇察覺到卡爾內心的掙紮,隻為自己成功“接了單”而高興。
他熟練地在身前劃開一道虛擬光幕,手指在上麵飛快地點著。
“我跟他們隊長說好了,他們正好在附近的一個工區收尾,馬上就能過來。”
他收起光幕,拍著胸脯保證:“導師你放心,他們辦事,絕對靠譜!保證給你弄個全曙光哨站最靚的工坊!”
卡爾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不到五分鐘。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支六人小隊出現在了空地的另一頭。
他們和周圍那些裝備五花八門的玩家截然不同。六個人穿著統一製式的藍色品質重甲,胸口都烙印著一個錘子與齒輪交叉的徽記。他們步伐一致,行動間帶著一股軍人般的紀律性,每個人都揹著尺、錘、鋸等工具,看上去不像冒險者,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工程兵。
這股氣勢,讓周圍看熱鬨的玩家都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為首的是一名人類戰士,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他徑直走到卡爾麵前,視線快速掃過卡爾,又掃過地上的那堆材料和泥濘的場地。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冇有對“隱藏職業導師”的敬畏,也冇有對“虛空汙染者”的恐懼。
那是一種包工頭看待項目工地的眼神,專業,冷靜,且不帶任何個人情感。
他停在卡爾麵前,沉聲開口。
“老闆,活我們接了。”
他頓了頓,用手指了指空曠的場地。
“圖紙呢?還是我們幫你免費出個標準版?先說好,我們是按工程量和材料清單結算聲望的,特殊要求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