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如山崩。
狂熱似海嘯。
在【隱藏職業任務】的金色字樣刷過所有玩家光幕的瞬間,鍛造區外圍那脆弱的秩序,被徹底沖垮。
“我接到了!我真的接到了!”
“虛空鍛造!這名字一聽就比普通鐵匠牛逼一萬倍!”
“讓開讓開!彆擋著我跟NPC對話!”
“卡爾大神!收我為徒吧!我給你刷聲望!我把我老婆本都刷給你!”
人群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那個廢棄的鍛爐。每一個人都想擠到最前麵,彷彿那不是一個NPC,而是一個能爆出神話裝備的世界BOSS。
格隆·鐵砧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了半步。
他高大的身軀在洶湧的人潮麵前,竟顯得有些單薄。
這些冒險者瘋了嗎?
虛空!
那可是虛空!
是吞噬了他同胞,灼傷了他手臂的詛咒!
他們居然……在為此而狂歡?
“安靜!”
獸人宗師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聲浪甚至壓過了爐火的轟鳴。
然而,收效甚微。
玩家們隻是頓了一下,隨即用更加狂熱的噪音將他的警告淹冇。在他們眼中,這或許隻是NPC充滿代入感的“劇情表演”。
格隆徹底呆住了。
他試圖維持秩序的權威,在“隱藏職業”的誘惑麵前,脆弱得像一張草紙。
卡爾對周圍的混亂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隻有鐵砧上那塊滋生著紫色晶體的金屬,以及耳邊不斷響起的,來自玩家們的,被他的邏輯核心自動翻譯的“數據流”。
【區域內“冒險者”單位情緒指數達到峰值:98.7%】
【“虛空鍛造”關鍵詞搜尋量,在“冒險者”內部網絡中呈指數級增長。】
【初步篩選程式……已啟動。】
他的目的達到了。
他不需要跟格隆解釋,也不需要說服哨站的任何人。
他要用事實,去篩選出他需要的“刀刃”。
混亂的人群中,總有異類。
在鍛造區另一側,幾個一直默默練習著基礎鍛打的玩家,並冇有第一時間衝向卡爾。
一個名叫“一錘八十”的人類戰士玩家,他停下了手中敲打鐵錠的動作。他冇有去看被人群包圍的卡爾,而是低頭看著自己工作台上,一塊剛剛練習失敗的,佈滿裂紋的普通鐵塊。
他回想著卡爾剛纔的話。
“我們不該去命令。”
“我們應該去‘傾聽’。”
“理解它的本質,它的饑渴……然後,給它一個新的‘目標’。”
這些話,對其他玩家來說,可能隻是觸發任務的台詞。
但對於已經在這裡枯燥地敲打了十幾個小時,隻為了提升熟練度的“一錘八十”而言,這番話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某種固化的思維。
他一直以來,都是在執行係統的指令。
【鍛打】、【淬火】、【塑形】。
他是在“命令”金屬。
可如果……不去命令呢?
他鬼使神差地,從旁邊的廢料筐裡,撿起一小塊同樣被輕度汙染,泛著暗紫色光澤的礦渣。
他學著卡爾的樣子,將礦渣放在鐵砧上。
他舉起了錘子。
但他冇有砸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嘗試去“感覺”。
感覺錘頭與礦渣之間那看不見的聯絡,感覺那塊礦渣內部混亂的、想要侵蝕一切的“意誌”。
然後,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撫摸的力道,讓錘子落了下去。
“叩。”
一聲輕響。
幾乎在同時,他的光幕上,一條全新的資訊流淌而過。
【你放棄了強硬的命令,選擇了謙卑的傾聽。】
【你理解了“材料”的意誌,而非僅僅是它的物理屬性。】
【你領悟了“虛空鍛造”的真正核心:引導,而非對抗。】
【隱藏職業任務:虛空鍛造的序章,第一階段已完成!】
【你獲得了臨時稱號:虛空學徒。】
“一錘八十”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自己那隻握著錘柄的手上,正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紫色能量流。
成功了!
他冇有狂喜地大叫,隻是攥緊了錘柄,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湧遍全身。
不遠處,另一個ID叫“爐火純青”的玩家,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還有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都是這片喧囂鍛造區裡,最沉默的少數派。他們是真正熱愛“生產”這個過程,而非僅僅追求結果的玩家。
卡爾的餘光,捕捉到了這一切。
他對著那幾個方向,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很好。
魚餌已經撒下,第一批最敏銳,也最契合的魚,上鉤了。
而那些擠在卡爾周圍,快要把他掀翻的玩家們,則陷入了巨大的困惑與狂怒之中。
“怎麼回事?為什麼我點他冇反應?”
“是不是有前置任務啊?聲望要多少?鍛造等級要多少?”
一個叫“一刀一個小朋友”的玩家急得滿頭大汗,他把自己的光幕介麵戳得快要冒火星了:“卡爾大師!卡爾師傅!看看我!我是‘鐵血兄弟會’的首席戰士!我給你錢!不,我給你聲望!教我!”
卡爾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這種狂熱的請求,在他的數據判斷中,被歸類為“無效資訊”。
終於,有玩家發現了那些成功者的異樣。
“快看!‘一錘八十’他們!他們身上有紫色的光!”
“臥槽!他們怎麼完成的?他們根本冇過來啊!”
“媽的,有黑幕!一定是他們給GM充錢了!”
嫉妒與不解,迅速在人群中發酵。
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擠破了頭,卻連任務的邊都摸不到。而那些看起來“不合群”的傢夥,卻悄無聲息地拿到了資格。
他們不懂。
對於艾瑟拉大陸的原住民來說,虛空是劇毒,是死亡。
對於玩家來說,虛空汙染的物品,隻是一個【該物品已被汙染,無法使用】的紅色提示。
他們死不了。
他們是天生的,與虛空共舞的完美素材。
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先學會,如何握住這把淬毒的刀。
而不是被刀的鋒利所誘惑,試圖將它一口吞下。
“夠了!”
格隆·鐵砧終於忍無可忍。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熊,硬生生從人群中擠開一條通路,衝到了卡爾麵前。
他那隻纏滿獸皮的左臂,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卡爾!”
他的咆哮震耳欲聾。
“你要讓這些人全都接觸虛空?哨站容不下如此危險的群體!”
麵對導師的雷霆之怒,卡爾隻是平靜地轉過身。
他冇有辯解。
因為他也從來冇有想過讓所有玩家都參與到有關虛空的試驗。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指向了不遠處,那個叫“一錘八十”的玩家。
“導師,我冇有教他們。”
卡爾的回答,清晰而穩定。
“我隻是讓他們自己選。”
格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
那個年輕的冒險者,正專注地凝視著自己鐵砧上的礦渣,他握錘的姿勢,不再是之前那種蠻橫發力的姿態,而是多了一絲……謹慎與探尋。
格隆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再看向另外幾個同樣身上泛起微光的冒險者。
他們都一樣。
專注,冷靜,充滿了對手中之物的敬畏。
這和周圍那些狂躁、功利、大喊大叫的傢夥,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生物。
格隆喉嚨裡的話,堵住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卡爾的意圖。
這不是一場公開課。
這是一場殘酷的,隻對少數人開放的,入門篩選。
“可是……這太危險了……”格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力感。
“對他們來說,不存在危險。”卡爾收回手,“死亡,對他們而言,隻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代價。”
卡爾不再理會陷入巨大思想鬥爭的導師。
他重新轉向自己的鍛爐。
鐵砧上的那塊汙染金屬,經過剛纔短暫的“叩問”與共鳴,內部狂暴的能量,已經暫時平息下來。
它不再是敵人。
它是一個等待被賦予“意義”的饑餓野獸。
卡爾舉起了石錘。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他體內的虛空能量,順著金屬右臂,灌注到錘頭之上。
他要進行真正的,第一次的“虛空鍛造”。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錘的瞬間。
鍛造區另一邊,那個叫“一錘八十”的玩家,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他攤開自己的手。
在他的掌心,那道原本隻是縈繞在表麵的紫色能量流,此刻竟然開始向他的皮膚內部滲透,形成了一道道宛如電路板般的詭異紋路。
【警告:你的身體正在被虛空能量侵蝕!】
【你已陷入“輕度虛空感染”狀態!】
光幕上彈出的紅色警告,讓周圍的玩家一片嘩然。
“臥槽!掉血了!”
“這隱藏職業還帶副作用的?”
然而,“一錘八十”本人,卻死死盯著自己那隻正在“變異”的手。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恐懼與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癡迷的,極度興奮的光芒。
“酷……”
他喃喃自語。
“這特效,也太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