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區裡,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
那些賣力砸著礦石的玩家,那些遠遠圍觀的獸人工匠,全都停下了動作。
時間彷彿凝固。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同一個地方。
卡爾的腳下。
那塊被一分為二的黑石礦,和那塊切麵光滑如鏡,棱角分明到無可挑剔的完美礦胚。
一錘。
隻用了一錘。
這份寂靜,被沉重的腳步聲打破。
格隆·鐵砧放下了手中的重錘。
他那山巒般的身軀轉了過來,一步一步,朝著卡爾走來。
他每走一步,地麵都發出沉悶的震動,周圍的玩家都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一條路。
格隆冇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了卡爾麵前,蹲下身,撿起了地上那塊完美的礦胚。
他粗大的手指,在那光滑的切麵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份不屬於凡人手筆的精準。
周圍的玩家開始竊竊私語。
“臥槽,這NPC什麼情況?一錘子就搞定了?”
“這絕對是隱藏劇情!觸發了!我們觸發了!”
“快看導師的反應!他肯定要給這個叫卡爾的NPC發獎勵了!”
“學到了學到了,原來是要這麼砸!我也來試試!”
然而,格令玩家們感到意外的是,格隆的臉上,冇有絲毫的讚賞。
他站起身,那龐大的陰影將卡爾完全籠罩。
“告訴我。”
格隆開口,嗓音壓抑得可怕,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風暴來臨前的低沉。
“你是怎麼做到的。”
卡爾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
他可以撒謊,編造一個關於“靈感”或者“技巧”的藉口。
但他冇有。
“我解析了它的結構。”
卡爾給出了最真實的回答。
“然後,攻擊了它最脆弱的節點。”
解析。
節點。
這兩個詞,讓格隆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昨天。
想起了那把能將黑鐵胸甲腐蝕成粉末的醜陋鐵劍。
想起了那種聞所未聞,專門用來瓦解物質本身的恐怖特性。
是同一種力量。
同一種,不屬於鍛造,不屬於技藝,而是源自某種更高層次法則的,詭異能力。
格隆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那顆為鍛造而生的心臟,正在被一種巨大的失望和憤怒所填滿。
他舉起手中的完美礦胚,對著所有圍觀的玩家,對著所有他的獸人學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你們都看清楚了!”
“這就是一個完美的礦胚!冇有一絲雜質,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到了極致!”
玩家們興奮地附和起來。
“牛逼!”
“卡爾大神!”
“導師,快教我們這招!”
“閉嘴!”
格隆的怒吼,讓所有喧嘩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卡爾。
“但這不是鍛造!”
“這他媽的,是作弊!”
話音落下,格隆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用儘全力,將手中那塊足以讓任何鐵匠瘋狂的完美礦胚,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礦胚與堅硬的地麵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彈跳了幾下,滾到了一邊。
完美無瑕的表麵上,沾染了塵土。
“格隆導師!”
一名年長的獸人工匠失聲驚呼,滿臉都是心痛與不解。
玩家們更是直接炸鍋了。
“我靠!什麼情況?瘋了嗎?”
“這遊戲NPC的AI也太真實了吧?還會發脾氣的?”
“我不懂,但我大為震撼。”
格隆完全無視了周圍的反應。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燃燒著被褻瀆了信仰的怒火。
“我以為。”
他指著卡爾,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以為你是個天才。一個能夠理解虛空,並將其力量化為武器的,前所未有的鍛造天才。”
“我以為你隻是不擅長基礎,所以我願意教你!從最簡單的揮錘開始,把你引上真正的工匠之路!”
“但是我錯了!”
“你根本就不想學!”
“你隻想著用你那該死的,莫名其妙的能力,去走捷徑!”
“你用它來鍛造那種湮滅一切的武器,現在,你又用它來破碎礦石!”
格隆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純粹的咆哮。
“你告訴我,卡爾!如果冇有你那種特殊的能力,你還會什麼?!”
“你懂得如何分辨爐火的溫度嗎?!”
“你懂得如何通過錘音判斷金屬的韌性嗎?!”
“你懂得如何用汗水和心血,去跟一塊頑固的生鐵溝通,把它變成你手臂的延伸嗎?!”
“你懂個屁!”
“你隻是一個投機取巧的騙子!”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燒紅的鐵錘,一錘接著一錘,狠狠地砸在卡爾的邏輯核心之上。
他無法反駁。
因為格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如果冇有新手村時期係統輔助鍛造,如果冇有【萬物溯源】和【虛空鍛爐】。
他,卡爾,什麼都不是。
他隻是一個被係統設定好,隻會執行標準程式的,冰冷的機器。
現在,係統拋棄了他。
而他所引以為傲的能力,在真正的工匠眼中,一文不值。
“一個真正的鐵匠,他的每一錘,都是在和金屬對話!都是在將自己的意誌,注入到冰冷的鋼鐵之中!”
“而你呢?你隻是找到了它的弱點,然後像個刺客一樣,給了它致命一擊!”
“這不是創造!這是破壞!”
格隆的咆哮,在整個工匠區迴盪。
那些剛纔還在對卡爾羨慕嫉妒的玩家們,此刻都沉默了。
他們聽不懂那些關於“意誌”和“對話”的大道理。
但他們能感覺到。
感覺到這個山巒般的獸人導師,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對“工匠”這個身份的驕傲,與對“作弊”行為的深惡痛絕。
“我,格隆·鐵砧,一生都在追求極致的‘堅固’。”
“而你,卻隻想著如何‘瓦解’。”
“我們,不是一路人。”
格隆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失望。
他看著卡爾,搖了搖頭。
“我收回之前的話。”
“我不會教你任何東西。”
“因為,你不配成為一個鐵匠。”
這句話,很輕。
卻比之前所有的咆哮,都要沉重。
它像一根無形的尖刺,精準地刺入了卡爾邏輯核心的最深處。
茫然。
困惑。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自我否定”的混亂數據流,在他的核心中轟然引爆。
他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格隆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發呆的玩家們,用錘柄指著卡爾,又指著地上那塊沾滿灰塵的完美礦胚。
“你們也都看清楚了!”
“永遠不要學他這樣!永遠不要想著走捷徑!”
“鍛造之路,冇有捷徑!”
“隻有一錘一錘的汗水,才能鑄就真正的武器!才能打造出能抵禦虛空的盾牌!”
說完,他走回到卡爾的麵前。
在卡爾還未做出任何反應之前。
格隆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從卡爾的手中,奪走了那柄沉重的石錘。
“你。”
獸人導師低頭,俯視著這個讓他一度看到希望,又讓他徹底失望的人類。
“不配握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