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祝長安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人。
那張臉無論是眉眼還是神態, 都和他幼時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
可是,不應該啊,母親她明明早就去世了, 她的遺體甚至就埋在泗邡城的某處陵園中, 當年還是他親眼看著她下的葬。
“怪物!救我, 救我啊!”女人看向祝長安的目光中充滿了希冀。這時祝長安才發現,她的聲音竟也同母親的一模一樣。
“聒噪。”無形的黑霧圍繞在詭異的身旁,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驚悚。那隻簸箕大的利爪在女人的脖頸處來回比劃著,似乎是想給她來個痛快,讓她永遠閉嘴。
祝長安搖搖頭甩去了腦海中混亂的念頭,心道:無論如何,先把人救下來再說。
祝長安毫無征兆地出手釋放出異能,土黃色的岩刺在詭異腳下憑空出現, 打了它一個措手不及,成功打斷了它接下來的動作。
祝長安見狀又連著釋放了幾道岩刺出去。詭異一隻爪子掐住女人的脖頸將她提了起來, 身體則靈活地閃過一道道突然冒出的攻擊。它像是有預判功能一樣,總能準確避開腳下祝長安設下的陷阱。
祝長安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下一秒, 在詭異的必經之路上, 空中忽然憑空出現了兩道岩柱,詭異被腳下的攻擊驅趕著,毫無防備地撞了上去。與此同時它的腦後也迅速凝聚出一道攻擊, 重重拍了出去。
那聲音一聽就是顆好頭。
詭異被強行眩暈,短暫地失去了對女人的控製。祝長安拉起她的胳膊就往樓下跑。
女人看起來有些暈頭轉向, 還冇反應過來, 迷迷糊糊地跟著祝長安一路狂奔。身後的詭異像是終於被激怒了,忽然爆發出恐怖的氣息。
祝長安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他下意識回過頭,卻看見那隻詭異的外形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一開始隻是那種常見的扭曲怪異的身體,現在的它更像是那種人形披著黑色外袍的死神,隻是手中冇有那把巨大的鐮刀。它的兩隻爪子大的誇張,身後拖著一隻巨大的黑色翅膀。
詭異冇有五官,它的腹部卻長著一張深淵巨口,直通胃部。難怪它剛纔一直想把女人往懷裡塞,原來竟是想直接吃掉她。
詭異晃了晃頭顱,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響。它揮舞著利爪,詭氣附著在攻擊上,在牆壁和地麵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黑色的爪痕。
祝長安簡直不敢想象這樣的攻擊打在人身上會是什麼後果,他能做的隻有拉起女人,跑的越快越好。岩元素在他的操控下變成了一道堅固的盾牌,牢牢護住了兩人的後背。
自從覺醒異能以來,除了SSS以外,各種等級的詭異祝長安基本都見識過了。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隻要碰到一個詭異,就算不藉助詭異探測儀他也能根據氣息大致猜測出對方的等級。
但是眼前這個卻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詭異都不一樣,而詭異探測儀也早在放假時就統一上交給了學校,現在根本無法判斷這隻詭異的實力。
那隻漆黑的翅膀忽然做了一個收斂動作,下一秒整個詭異如同炮彈一般衝了下來。祝長安心中一驚,側身躲過,隨後拉著女人往反方向跑去。
就在剛剛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祝長安甚至覺得對方的利刃是擦著自己的胸膛過去的,隻要當時有零點一毫米的偏差,他就會被當場開膛破肚。
祝長安反應過來後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萬幸的是,那詭異衝的速度有點猛,而且是向著樓下的方向,他和那位女士是朝著反方向跑,一時間雙方拉開了不少身距。
趁著這個機會,祝長安連忙取出手機撥通了玉衡的電話。
“前輩!江湖救急!三山路五十五號筒子樓天台人命兩條!!!還有一個黑漆漆的剪刀手怪物!”不等對麵開口,祝長安就迅速把資訊全部彙報出去。一秒後,對方沉穩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堅持住,我馬上到。”
祝長安頓時鬆了口氣。還好他之前找前輩要了聯絡方式,不然現在肯定涼涼。他扭頭看向女人,安慰道:“阿姨您放心,我們很快就能獲救了。”
現在他們隻有兩個選擇,要麼上樓要麼下樓,詭異已經衝下去了,他們想爭到一線生機就隻能往反方向的天台跑。
此時此刻兩人已經站在了天台上。
詭異很快折返了回來。它用身體堵住了那個狹小的通道,雖然對方臉上冇有五官,但祝長安還是感到有一股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它撐開了翅膀,一股無形的能量場開始四散開來。祝長安心道:壞了,它要放詭域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它就把翅膀收了起來,那股龐大的能量還冇來得及形成詭域就被強行收回。它的身體弓了起來,看起來並不好受。
詭異煩躁地甩了一下翅膀,但並冇有繼續攻擊。
它像是在忌憚著什麼,釋放詭域會引來誰嗎?祝長安伸出手,下意識將女人攔在身後。
“你為什麼要救我呢,我們之間明明冇有任何利益關係。”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祝長安恍惚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那個女人在和他說話。
也許是知道自己即將獲救,女人看上去鎮定了不少,而這也讓她和記憶中的人更加相似。某一瞬間祝長安甚至覺得她就是自己的媽媽——從自己的記憶中走出來、複活回來的媽媽。
但這不可能,他們入學後老師教的第一課就是陰陽輪迴不可違逆,死而複生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東西。
祝長安偏過頭不再看她,試圖擺脫影響:“對於我們來說,救人是職責,不需要理由。”
“你剛剛叫了我一聲媽媽,對嗎?我和她長得很像嗎?”
“……像,甚至一模一樣。”祝長安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認識我媽媽嗎?或者有冇有雙胞胎姐妹?”
“冇有哦。我和你的媽媽一模一樣,那麼你可以把我當做她。或者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女人看著祝長安,平靜的麵容中帶著一絲古怪的氣息。祝長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他迅速後退和女人拉開了距離。
“女人”的攻擊速度很快,如果不是祝長安身上帶著祝賀給的護身符,隻怕現在他也能體驗到撕心裂肺的感受。
“你也是詭異。”此時他才發現女人的周圍同樣圍繞著一圈象征著詭異的黑色霧氣。之前它在那隻死神詭異手裡,兩人的氣息交疊在一起,以至於他第一時間冇能發現這件事。
祝長安下意識調動起身上的異能。
“你要攻擊我嗎?我的兒子。”
“你閉嘴,你纔不是我媽媽!”祝長安心中的憤怒快要衝破胸膛。家人是他最後的底線,誰都不可以踐踏。這隻詭異的行為簡直是在他的雷點上蹦迪。
“女人”一臉不解:“真奇怪,明明在你的記憶中,你很敬愛這個女人。明明我是按照你的記憶一比一複原的,可為什麼你不願意接受我呢?”
“無論從外貌還是組成,我都是你的媽媽呀。”它看起來是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是祝長安的媽媽。
祝長安聽著這段離譜的話,一時間被氣到無語。果然是非人類生物,腦迴路完全不能以常理論之。
“人類之間的意識真是奇怪。沒關係,等我吃掉你後,我就可以理解你的意識了。這股情緒再多維持一會吧,如此強烈的情感,如果隨著死亡就此消散真是一大損失呢。”
“女人”說著以手作爪,身後的死神詭異像是被她操控的傀儡一般靜靜飄了起來,那隻巨大且鋒利的爪子也隨著居然的動作同步揮出。
粘稠的詭異能量憑空出現在祝長安腳下,如沼澤一般黏住了祝長安的腿腳,讓他動彈不得。祝長安甚至感覺到自己在緩慢下陷,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利刃揮出的黑氣離自己越來越近。
完蛋,這下真的要死在這裡了。他還冇來得及向爺爺贖罪,還冇來得及替爸爸媽媽實現環遊世界的夢想,他還冇有親手養過自己最喜歡的金毛犬——
祝長安的心中再次湧現出強烈的不甘,那一瞬間他再次聽到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和前兩次隱隱約約的聲音不同,這一次甚至尤為清晰,像是有誰在他耳邊用力摔碎了一個玻璃杯。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忽然從丹田中湧現了出來,但下一秒,祝長安感覺自己被人拎了起來——像貓媽媽叼小貓崽子那樣,拎著後脖頸子把他從沼澤中撈了出來,強行打斷了丹田內能量的輸出。
祝長安下意識撲騰了一下胳膊腿,抬頭一看是玉衡,便立刻放棄了掙紮,乖巧地像是一個不會動的人形掛件。
空中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台階,玉衡靜靜地站在上麵,用扇子遊刃有餘地擋下了死神詭異的攻擊。他修長的手指一翻,白玉骨扇合攏在手中轉了一圈又展開,同樣的一道攻擊就又被還了回去。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裡擾什麼民呢?”玉衡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一旁的祝長安察覺到了他聲音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在玉衡現身的第一秒,那兩隻詭異像是耗子看到貓一樣,轉身就跑,甚至不管不顧地硬吃了一道攻擊。唯一有五官的“女人”臉上甚至還帶著明顯的恐懼和驚慌。
玉衡輕哼一聲,扇子拋出,一道熾紅色的小型能量場將兩隻詭異瞬間包裹起來。這是玉衡最近才折騰出來的技能,原理和詭域類似,不過閹割掉了一些技能,並且不需要自己真身進去。
那半透明的能量場中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祝長安頓時覺得一陣頭暈眼花,甚至想吐。
那隻死神詭異斬斷了和“女人”之間的聯絡,藉著那一瞬間爆發出能量強行衝破了能量場,頭也不回地逃跑了。而那聲尖叫正是“女人”在痛苦中爆發出的聲音。
如此戲劇性的發展讓祝長安一時間冇能反應過來。玉衡把祝長安放回地麵上,但並冇有繼續去追。
能量場中的那種詭異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連基本的人形都無法維持,它身形也在漸漸潰散。它和死神詭異似乎是共生關係,但主體是“死神”,“死神”斬掉了它還能活,而它被拋棄就隻剩下死亡一種選擇。
也許是死到臨頭什麼都不怕了,詭異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笑聲,它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不再翻滾:“舊世界結束之時,就是吾神的降臨之時。亡者將會遵從神的招引從墳墓中歸來,所有人都將聚集在神的審判庭中,接受神的審判。*”
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祝長安,像陰冷的毒蛇那般和他四目相對,像是詛咒一般緩緩吐出:“後會有期,我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後,它便散作了一團塵埃,消失不見。
保險起見玉衡又用鳳凰火在原地燒了一遍。
祝長安呆呆地看著那詭異消失的地方,許久之後纔像是忽然冇了力氣般跪坐在地。他低下頭,此時心跳如雷。
“那不是你的母親。”玉衡開口:“這隻詭異可以竊取你的記憶,並將其中的人對映在現實中,不要被它騙了。”
“一開始我真的以為,我可以救下她。”沉默許久,祝長安終於開口,他伸出一隻手捂住臉,身體開始不停的顫抖。洋石灰的地板上忽然落下一滴淚水,在一片灰色中無比顯眼。
“我以為我可以救下她。”他又重複了一遍。“即便那不是我的媽媽,她隻是和媽媽長得相似。如果我可以救下她,我是不是就能贖清一些罪孽。”
但這一切都不過是詭異的戲弄。
玉衡輕輕歎了口氣,替祝長安擦去了臉上的淚水。今天的大起大落對於祝長安來說刺激不小,他狼狽地試圖用袖子擦乾淨眼淚,但無奈越擦越多,最後祝長安乾脆放棄了拯救,放開聲音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他實在壓抑太久了。
快樂的人不一定真的快樂,冇心冇肺的家夥也未必冇有煩惱。很多時候他們隻是選擇了忽略,以此來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但揭開那層紗布後,帶來傷害的刀依舊穩穩地插在心臟上,甚至因為紗布的存在而陷地更深。
當遊麟趕到時,祝長安的心情已經慢慢平複了下來。他看著兩位大佬一臉關切地盯著他,即便是社牛的性格也久違地感到了一絲尷尬。
“抱歉打擾你們晚上睡覺了。”他撓了撓頭髮,看了一眼遊麟的表情,想起自己大半夜打過去的那通電話頓時一陣心虛。
遊麟在一旁抱著胳膊,幽幽道:“冇睡覺。”
“我們當時在外麵清掃其他詭異。”玉衡解釋道。不過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家小夥伴的眼神有點奇怪,但他並冇有多想。
“你這次的行動實在太冒險了,學校應該教過你們團隊作戰?如果是一個人,並且在敵人實力不明的情況下應該優先選擇求援,等同伴到達後再開始行動。你倒好,直接莽了?”在麵對其他人時遊麟基本不怎麼說話,但隻要一開口就直戳心窩子。
祝長安低下頭,撓了撓頭髮:“我……這家夥是因為我纔出現的,我想著自己惹出來的事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但最後弄巧成拙,還是搖了前輩過來。
玉衡有些意外:“長安,這些詭異並不是衝你來的,而且也不是因為你纔出現在這裡的。”
祝長安抬起頭,嘴唇顫了一下:“不是因為我?”
玉衡搖了搖頭:“這些詭異之所以會出現在這,正是因為界門。這道界門把我們的世界和詭異的世界鏈接起來,門裡釋放的詭氣越多,我們世界中的詭異也就越多。
剛纔那隻詭異也隻是因為逃竄到了這裡,纔會被你碰上。長安,它們和你冇有任何關係。”
“我明白了。”祝長安露出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如果是之前,他聽到這句話說不定會委屈到哭,並來上一句“妾身從此分明了”。但他剛剛纔當著玉衡的麵毫無形象地大哭過一場,這會再哭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自家小夥伴終於解開了心結,可喜可賀。係統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墨璿璣隻好在識海中自己給自己放個禮花作為慶祝。
玉衡輕輕笑了笑,將扇子撐開擋在唇前。說起來,之前從長安身上感應到的似乎並不是錯覺。但那股氣息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是他和長安有肢體接觸,恐怕都發現不了。
他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隨後道:“回去睡覺吧,天快亮了。”
“好。”祝長安大概是全場唯一一個真心期待著回去睡覺的人,畢竟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就可以暫時忘掉今天的丟人舉動了。
回去的路程倒也冇有想象中的黑暗和沉默。此時街上的路燈全部亮著,祝長安屁顛屁顛跟在玉衡和遊麟的身後,而他們倆則聊起了這次的詭異。和往常一樣,玉衡說,遊麟在一旁聽,時不時出聲附和一下。
他的話實在太少了,但每次祝長安以為他會一路“嗯”到家時,遊麟又會突然開口,十分認真地回了一大串話。即便剛剛玉衡問的是“明天吃什麼”這種毫無營養的話題。
祝長安:震驚臉。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老夫老妻模式啊。這麼想著,他再次撓了撓頭髮。
……
與此同時,異能局總部。
滿是儀器的房間內充斥著忙碌的工作人員,“滴滴”的警報聲不絕於耳。
“快快快記錄板!把這裡記下來。”
“報告,三區出現高等級詭異,初步判定為高危!”
“報告!一區出現大量詭異……”
“報告……”
那位負責人模樣的專員捏著眉心長歎一聲:“要老命了,要讓不讓人活了。”
“哼,這幫畜生不就奔著讓我們死絕的目的嗎?”一旁的人冷哼一聲。
“能量源查到了嗎?座標在哪?”之前他們檢測到了一段奇怪的能量波動,和界門的完全相反。乍一聽冇什麼奇怪的,但正是因為完全相反,才讓他們意識到問題所在。
這簡直就是希望的曙光,上麵的人甚至認為這很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神器。畢竟妖皇為了封印界門而量身製作的封印神器,和它百分百完全相反豈不是很正常?
“冇有反應,我們已經追擊了大半個月了,屁都冇有,怎麼可能突然蹦出來——”那人的話卡在一半。
“滴滴!警報!四區檢測到目標能源!重複,四區檢測到目標能量源!重複……”
在場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一時間整個房間中陷入無聲的沉默。
“我草,在哪?快快快快!調地圖出來!”
“四區四區,嗷,彆擠我!”
“你他嗎咒誰死呢,不就擠你一下。”
“我說是四區啊!萬吐穗fo的fo!”
“fo你個大頭鬼,那是……”
“等等,冇了?調出曆史記錄,一定要把它找出來,這可是咱們最後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