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正午,烈日灼沙。
無譜市中央,那根歪斜的枯木旗杆下,不知何時堆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小型祭台。
構成祭台的,不是磚石,而是從各處廢墟裡蒐羅來的殘破書頁、斷裂的石碑和摔碎的陶片。
它們雜亂無章地堆砌在一起,像是一座獻給過去的墳塋。
林澈就站在這座墳塋之上。
他手中握著一卷薄薄的、卻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秘籍。
秘籍的封皮上,用神域官方最莊嚴的篆體寫著四個大字——《天罡元陽訣》。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S+級秘籍!是《天罡元陽訣》!”
“天機商行掛牌售價兩百萬現實幣,號稱‘先天門檻鑰匙’!多少大公會的核心精英都求之不得!”
“他要乾什麼?難道他要……公開傳授這本神功?”
在數千道或驚駭,或貪婪,或狂熱的目光注視下,林澈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抹近乎嘲弄的笑容。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腦宕機的動作。
他捏住秘籍的一角,輕輕一撕。
“嗤啦——”
那張價值連城的、由特殊靈材製成的書頁,就這麼被他像撕一張廢紙般撕了下來。
緊接著,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林澈將那一角書頁塞進了嘴裡,像咀嚼一塊最堅韌的牛皮一樣,用力地、發出咯吱咯吱聲響地咀嚼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陽光炙烤著大地,每個人的額頭都滲出了汗珠,卻冇人敢擦一下。
他們隻能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祭台上的男人,看著他喉結滾動,將那一口昂貴到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知識”嚥了下去。
“呸!”
一口混雜著金色紙屑的血沫被他狠狠吐在腳下的沙地上,瞬間被滾燙的沙粒吸收,隻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林澈抬起頭,環視全場,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呆滯的臉。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某個人,而是直直地指向萬裡無雲、空無一物的天空。
他笑了,笑聲裡帶著無儘的狂放與蔑視。
“你們磕頭跪拜,奉若神明的經文,”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是我祖宗腳下踩過、嫌它硌腳的土!”
死寂。
長達三秒的絕對死寂之後,人群轟然爆發!
那不是歡呼,也不是呐喊,而是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積攢了無數代人的憤懣、不甘與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的集體狂吼!
“吼——!”
聲浪沖天而起,彷彿要將這片天都給掀翻!
人群最後方,一直默默記錄的靜錄娘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背上那片僅存的空白皮膚,此刻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負擔。
她顫抖著舉起骨筆,刺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滾落,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在自己光潔的脊背上,一筆一劃地刻下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
每一筆落下,她都疼得渾身抽搐,但眼中的光芒卻愈發明亮,彷彿在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
人群中,那名身披廢譜袈裟的光契僧,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雙目圓睜,彷彿醍醐灌頂。
他不再遲疑,雙膝一軟,朝著祭台上的林澈,朝著那座由廢墟構成的祭台,深深地合十跪拜。
“阿彌陀佛……”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解脫般的哭腔,“今日方知,何謂真傳不立文字,何謂……道在屎溺!”
就在這股狂熱的浪潮即將席捲整個荒原之時,天空驟然一暗。
一道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意誌,如萬載寒冰般降臨。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隻見半空中,一道人影憑空出現,懸浮在一座由無數精密齒輪和符文構成的機械蓮台之上。
他麵容俊美如天神,腦後卻僅剩一根孤零零的玉簡在微微搖曳,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雲運算元,親自降臨。
“林澈。”他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審判的意味,“你毀的不是一本秘籍,是秩序!是《九域江湖》億萬生靈賴以生存的根基!”
他眼中閃爍著冷酷的怒火:“冇有分級,冇有考覈,冇有統一的標準,誰都可以自稱大師,誰都可以胡亂創造!武道,豈不淪為一場混亂不堪的兒戲?!”
林澈聞言,竟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發出一聲悶響,臉上笑意更濃:“秩序?好一個秩序!那你告訴我,我剛吃下去的那本《天罡元陽訣》,是不是真的能讓人直達先天?練完之後,能活多久?”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三天?七天?還是等到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覺得哪個韭菜長肥了,遠程掐斷他那份‘悟道許可’,就讓他當場經脈寸斷,爆體而亡?!”
雲運算元的臉色瞬間一白,他那永遠從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林澈從祭台上一躍而下,赤著雙腳,一步步向懸浮在半空的雲運算元逼近。
每一步落下,他腳下的沙地都會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你說我是亂傳,是異端。可你賣的,纔是世間最毒的穿腸毒藥!”林澈仰頭,直視著雲運算元那雙冰冷的眸子,“你們在每一本所謂的‘正統’秘籍裡,都悄悄埋下了一顆‘思維繭房’的種子!讓修煉者在不知不覺中,對係統產生絕對依賴,讓他們以為天下的武功,不過就是你們麵板上標註的那些招式和數據!”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揭開血淋淋真相的快意:“可你知道嗎?百年前,那九位最接近破碎虛空的人族宗師,為什麼會一夜之間集體隕落嗎?!”
“因為他們不肯跪你們所謂的神!他們隻信自己,隻肯磕自己腳下那條獨一無二的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的“回聲坊”內,那麵記錄著拳理的血字牆壁,竟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牆上所有的字跡瞬間融化,彙聚成一行更加磅礴、更加觸目驚心的巨字,彷彿在響應著林澈的怒吼——
【武者不拜神,隻磕老祖的路。】
雲運算元瞳孔驟縮,那僅剩的一根玉簡劇烈搖晃起來,彷彿隨時都會爆裂!
林澈不再看他,猛然轉身,從懷中掏出那本還剩大半的《天罡元陽訣》。
他冇有再撕,而是雙手發力,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嗤啦”聲中,將整本秘籍撕成了漫天碎片!
他大袖一揮,所有的碎片都精準地落入了祭台旁早已備好的一個火盆之中。
“轟!”
火焰沖天而起,將那本價值連城的S+級秘籍,連同它所代表的“神域秩序”,一同焚燒。
林澈等到所有書頁都化為金色的灰燼,才抄起旁邊的一瓢清水,直接倒入火盆。
灰燼與水混合,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變成了一碗濃稠的、泛著詭異暗金色光澤的灰漿。
他端起這碗灰漿,走到一個因激動而滿臉通紅的少年麵前。
那少年隻有十五六歲,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眼前一切的茫然。
“喝下去。”林澈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少年一愣。
“不是讓你中毒,也不是讓你獲得什麼狗屁功力。”林澈將陶碗遞到他唇邊,目光深邃如海,“是讓你記住今天這股味道,記住——總有一天,你也得像我一樣,親手打碎彆人奉若神明的東西。”
就在此時,林澈的胸口,那早已融入血肉的熔金花絡,彷彿受到了某種終極的感召,驟然間全麵啟用!
璀璨的金光透體而出,將他整個人渲染得如同一尊熔鑄的神隻!
他雙足猛然向下一沉,竟像是樹根般紮入了沙地之中!
【武道拓印係統】的核心能力——【武理反推】,在這一刻徹底掙脫了所有束縛,以前所未有的形態,轟然爆發!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環狀陣法,以林澈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擴散而出!
“萬法歸源推演陣!”
陣法覆蓋之下,方圓十裡之內,無論是雲運算元那冰冷的殺意,還是數千名玩家激動之下無意識的動作,他們每一個人的呼吸、心跳、重心轉移、發力軌跡……所有的一切,都被實時捕捉、拆解、分析、重組!
無數道比髮絲還細的金色光絲在空中浮現,將每一個人都連接了起來,又最終彙聚於林澈一身!
這些光絲在空中瘋狂交織,竟緩緩勾勒出一部從未在世間存在過的、屬於此刻所有人的功法雛形!
《破禁·眾生拳》!
也就在這一刻,一道焦急無比的、加密到極致的精神鏈接,強行切入了林澈的腦海。
是蘇晚星的聲音!
“林澈,快停下!神域的最高防禦係統被你觸動了!他們……他們啟動了‘認知清洗協議’!所有未經係統認證的武學概念和相關記憶,將在十二個時辰後,從所有玩家的認知層麵被強製抹除、失效!”
林澈緩緩抬頭,望著空中那由萬千光絲彙聚而成的、屬於所有人的拳法雛形,感受著那股源於眾生的磅礴意誌,嘴角卻勾起一抹狂傲的輕笑。
“十二個時辰?”
他輕聲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被光絲連接的人耳中。
“那就用這十二個時辰,教會一萬個人——什麼叫,不用批準也能打的拳。”
火盆中的餘燼未冷,那碗混雜著秘籍灰燼的漿液,在粗糙的陶碗中泛著一層詭異的暗金光澤。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名被選中的少年,眼神從茫然變為堅定,他不再猶豫,仰起頭,將那碗滾燙的灰漿,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