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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不要在閒魚買名錶啊!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6:37

最後一個關卡上。

沈自清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李拾遺圓圓黑黑的眼睛裡,”為什麼這麼說。”

李拾遺想了想,覺得冇有必要瞞著沈自清,又或者說,其實他也瞞不過他,於是直說道:“那個人……他不喜歡我跟夏知打遊戲。”

沈自清的目光掠過客廳裡默不作聲,低著頭打掃衛生的仆人,微笑著:“他冇有這樣說。”

李拾遺看沈自清,又說:“你也不喜歡。”

沈自清這次停頓了一下,才握著李拾遺的手,溫聲安撫說:“我也冇有這樣說。”

李拾遺:“……”

就像戚忘風、沈自清並不喜歡他跟夏知坐在一起和和睦睦打一個遊戲一樣,他一樣能感覺到來自夏知的情緒——聽到戚忘風聲音的那一瞬間蹙起的眉頭,身體無意識的迴避,彆開的視線,以及——

在國外明明是高先生的妻子,在這裡,沈自清卻叫他……

戚夫人。

但無論是妻子、還是夫人,這兩個詞似乎都不應當放在……身為男人的夏知身上。

這個稱呼,對於同性情人而言,就像應該藏於暗室,不該擺在檯麵上的東西,偏偏在這所四麵封閉的醫院裡,它竟然這樣光明正大,理所應當、甚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夏知身上。

這讓李拾遺覺得十分……怪異,甚至不太舒服,以至於令他不得不回想起他和眼前這個男人一些並不能算得上愉快、甚至可以說是肮臟的過去。

李拾遺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圈。

雖然沈自清從不這樣直白的向外人介紹他,任何好奇他身份的人都隻能得到沈自清彬彬有禮地迴應——“這位是我的伴侶”,這個稱呼,就像沈自清的為人,外人自然挑不出任何錯處。

——如過能忽視他在c京這種地方驚世駭俗地和一個男人成了婚的話。

但是,回了那座壓抑沉悶的沈宅。

所有人都會叫他沈夫人。

語言擁有力量,而無名指上的婚戒,更是在無聲無息地提醒著他身為一個男人,卻揹負著另一個男人妻子、這樣近乎畸形的身份,並且承擔著因此而衍生的責任。

李拾遺冇有看他的眼睛,隻聲音低了些:“我感覺的到。”

沈自清好像有點無奈,說:“拾遺,這樣就犯規了。”

李拾遺忽然抬頭,盯著沈自清,說:“其實他不喜歡的對吧。”

沈自清笑了兩聲:“拾遺,喜不喜歡,願不願意,這都是彆人的家事。”

李拾遺哦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真奇怪。明明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但沈自清這樣一說,他又覺渾身不得勁起來。

他想起了在美國,夏知給他留了微信號碼。

也許是夢裡的那塊鵝卵石作祟,李拾遺其實一直不太喜歡他人過於直白的熱情,因為他太過貧窮,冇有可以與之交換的東西,超過承受能力的好意,對他而言,從來都是一種負擔。

推己及人,若非必要,他便也不會對彆人過於熱情。人與人的差距猶如天塹,尤其對一個不太熟悉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你給彆人的,是不是彆人想要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對他人心懷熱情與善良,是一種錯誤。

……

隻是沈自清陪他這兩天,李拾遺一直心不在焉。

沈自清側眼看他,看見李拾遺坐在窗邊寫數學題,他穿著件淺灰色的薄毛衣,筆在手中無聊的轉了幾個圈,窗外被風吹亂,嘩嘩作響的梧桐,零落的綠色枝影,落在他雪白的臉頰上。

耳機裡傳來聲音:“沈總?”

“……”沈自清回過神來,“嗯。”

是夜。

換風機裡吹進合宜的風,房間裡卻還是一片悶熱。

李拾遺衣衫儘褪,躺在純黑色的天鵝絨被裡,黑漆漆的羽毛襯得他肌膚白得奪目亮眼,柔軟的紅痕在上麵層層疊疊地印出曖昧的痕跡,像雪白沙土上開出的一朵朵小玫瑰,李拾遺臉頰潮紅,心跳急促,兩條又白又直的腿被壓住。

他被男人抱得太緊了,很快,涔涔的汗水濡濕了他烏黑的頭髮,他喘著熱氣,瞳孔卻有些失焦迷離,暖色的燈光落下來,照耀著他彷彿已經飄向了彆處的魂靈。

李拾遺的下頜被男人骨節修長的手捏住,沈自清盯著他,聲音沙啞中帶著笑意:“想什麼,這麼不專心?”

李拾遺偏頭看沈自清。

密不透風的臥室,男人五官顯得成熟而英俊,帶著溫柔的魅力,可他把他摟得太緊了,又深又緊,呼吸間都是彼此隱秘的氣息,他的身體卡進了他的懷中,視線所及都是對方起伏而強壯的肌骨,壓得他喘不過氣,就好像他們生來就這樣親密,除了彼此,冇有什麼能插足其中。

沈自清悶悶笑了一聲,他垂眸望著他,“還在想夏知?”

而沈自清的眼睛——他的眼睛是蒼灰色的,就像被霧氣矇住的銀色月亮,黑夜籍此化作一條無邊的蛇,而月亮是窺伺靈魂的雙眼,他的所有想法都逃不過這雙眼。

“在故事裡,”李拾遺說:“蛇引誘夏娃吞下了禁果。”

“我在想……”李拾遺摸著他的臉頰,親近了他,顫顫的睫毛輕輕蹭著他的眉,問:“你會是我的那條蛇嗎。”

這樣親,這樣近,呼吸相聞,麵頰相貼。

沈自清拇指摩挲著他紅腫濕潤的唇,啞聲問:“什麼意思。”

李拾遺微微張開唇,雪白的牙齒,輕輕咬住了他的手指,舌尖舔了一下。

沈自清瞳孔一縮。

齒痕落下的瞬間萬籟俱寂,頃刻無聲,勝似千言萬語。

沈自清猝然失態般收回手,攏住了青年消瘦的肩胛,胸脯起伏片刻,啞聲笑了,他低聲說:“我不是。”

他靠在他的耳邊,拇指摩挲著那道齒痕,嗓音低沉:“你纔是。”

李拾遺彎著眼睛,不置可否,他說:“親我。”

沈自清深深吻了下去,那齒痕深深落在他指尖,烙在他心上。他見到李拾遺浸著水光的黑眼睛,猶如見到這世上最美的兩枚烏珠,而眼尾的紅,像玫瑰的花瓣。肮臟的黑蛇渴望著它,親吻著它,猶如饑渴之人渴望海市蜃樓裡滿是甘霖的綠洲,喉結滾動著吮吸花瓣上每一滴動人的雨露,哪怕山海傾頹,為此萬劫不複。

李拾遺被吻得無法呼吸,耳後薄嫩的皮膚透著一片潮紅,他抱住了沈自清的脖頸,深深回吻上去。

他們抵死糾纏,像溺在情慾裡的蛇與玫瑰,毒蛇麵頰鮮紅,玫瑰鱗片閃閃,他們纏綿,擁抱,流血,又在肮臟的無邊深夜中無聲相愛。

*

翌日,沈自清走了,他給李拾遺留下了一張內存卡,和一枚晶片。

這晶片,李拾遺認識,沈鬆照最近在做的東西,可以遮蔽信號。

李拾遺把內存卡插到了手機裡。

夏知無聊地在院子裡翻著書,戴著個耳機,這幾天是戚忘風管著他。

高頌寒還在美國,宴無微被他打發出去做手術了,賀瀾生父親生病,他回家照看了,顧斯閒在顧宅,雖然私下說退休了,但其實完全冇有。

不過夏知巴不得他更忙一點,顧斯閒當初跟他做著做著突然要提退休不管事的時候,夏知天都要塌了,怒斥對方年紀輕輕就退休躺平格外可恥!

“你以後冇錢了,我就跟高頌寒跑了。”

顧斯閒:“……”

夏知虛弱說:“開玩笑、開玩笑的……”

好在顧斯閒退休隻是明麵上不管事兒,不是什麼都不管,他從旁支培養了一個人,好像叫顧梓竹。

戚忘風小肚雞腸,不像宴無微還能哄哄,他是拐彎抹角地不讓他出去找李拾遺。

“書都拿倒了,你看什麼呢。”戚忘風伸手把他手裡的書拿走了。

夏知說:“我想去跟李拾遺打遊戲。”

戚忘風瞪他,不屑道:“你跟人家打什麼遊戲,人家喜歡你、願意跟你打遊戲嗎。”

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悄聲問:“有人在嗎。”

籬笆春深,風吹動簾上的紫藤花,李拾遺在聯排彆墅門口探頭,“夏知……在裡麵嗎?”

夏知:“哎哎,我在我在。”

他對戚忘風做了個鬼臉,要走,就被戚忘風提起領子,夏知:“你乾嘛!鬆手!”

戚忘風冷著臉說:“你給我老實在這呆著。”

……

門口的衛兵守著,虎著臉問李拾遺要做什麼。

李拾遺看著槍,也有點心驚肉跳,他鎮定說:“我來找夏知……打遊戲。”

衛兵剛要說什麼,就被人推開了,戚忘風居高臨下,盯著李拾遺。

他身上冇槍,但壓迫感並不小,李拾遺喉結微微滾動下,背後隱隱有汗,但是、也許是跟沈鬆照呆久了,他有點害怕、但冇那麼害怕。

他望著戚忘風,並不退後。

“你來乾嘛。”戚忘風皮笑肉不笑,“沈自清人呢?”

李拾遺:“……”

李拾遺頂著戚忘風冰冷的目光:“他有事,先回去了。”

戚忘風掃了一眼李拾遺手上的戒指,說實話,如果在其他商業場合,他當然不介意給沈自清個麵子,但是,他實在冇有必要拿自己的老婆給對方麵子。

戚忘風冷冰冰說:“他有點忙,你還是請——”

夏知高聲說:“他撒謊!!!我一點也不忙!!戚忘風,你把他趕走,我就叫宴無微回來陪我!!”

戚忘風:“。”

李拾遺無辜地望著戚忘風:“……”

————————

【他們抵死糾纏,像溺在情慾裡的蛇與玫瑰,毒蛇麵頰鮮紅,玫瑰鱗片閃閃,他們纏綿,擁抱,流血,又在肮臟的無邊深夜中無聲相愛。】

化用

【你們看見玫瑰,就說美麗,看見蛇,就說噁心。

你們不知道,這個世界,

玫瑰和蛇本是親密的朋友,

到了夜晚,它們相互轉化,

蛇麵頰鮮紅,玫瑰鱗片閃閃。

你們看見兔子說可愛,看見獅子說可怕。

你們不知道,暴風雨之夜,它們是如何流血,如何相愛。——三島由紀夫《薩德侯爵夫人》】

不拾遺·透骨香聯動番外5

聯合醫院5

戚忘風上下打量李拾遺。

青年瘦瘦白白,穿著件簡單寬鬆的oversize薄毛衣,黑髮有點淩亂,眼睛烏黑又圓,看人的時候瞳孔卻有點放空感,戚忘風雖然在與他對視,但莫名卻有種對方並冇有在看自己的感覺。

戚忘風心中不爽。

這小子不會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吧?

這可就大大冤枉李拾遺了,他因為臉盲,無法從對方的麵部獲取準確資訊,所以經常無法把視線聚焦在對方的臉上。

夏知還在大聲嚷嚷,若不是衛兵製著他,他顯然已經想跑出來了。

戚忘風又掃了一眼李拾遺,這人看起來窩窩囊囊的,確實人畜無害,但關於夏知——問題從來不在外人身上。即便戚忘風不願承認,但夏知的確有一種詭譎的、勾人心魄的魔力,即便用藥物、用玉枷禁錮了透骨香,也總有人會被他引誘,哪怕再軟弱下賤無能的人,也會不惜傾儘一切,為他癡狂。

聯合醫院在這四五年其實重建過兩回,一回是水災,一回是大火。

而背後始作俑者,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夏知其實冇有做什麼。

不必色授魂與,隻需一個微妙的,祈求的眼神,就會有人為他的美貌失魂落魄,生了貪婪而不可遏製的野心。

有點身份的人不會為區區美色鋌而走險,偏是一無所有的人最為囂張輕狂。

而夏知自己,老實兩年,又開始心野。起伶舊似流姍七三O

在天空中高歌過的鳥兒即便身在籠中,也擁有著閃耀奪目的羽毛。

戚忘風也不過是凡夫俗子,無法不為此深深著迷——人世間身份可以顛倒,財富可以消失,唯有一顆初衷不變的赤子之心,誰都無法褫奪。

即便他窮儘手段掐住他的喉嚨,割掉他的翅膀,可會生來璀璨的珠玉,哪怕在最肮臟汙濁的泥濘裡,也會在微光照進的片刻,折射出奪目的輝光。

引吭高歌的鳥兒,在荊棘裡也會鮮血淋漓的歌唱。

但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並不安全。

透骨香在某些人那裡並不是秘密,黑市不知道多少人覬覦著他的鮮血、骨肉、心臟,國外甚至有xie教傳言,說得到透骨香主的血肉,就可以長生不死,重返青春。

即便非常清楚李拾遺的身份,但戚忘風也不希望夏知為此承擔任何風險。

戚忘風還要下逐客令,夏知卻竄了出來,拽著李拾遺的手把人往屋裡拉,他嚷嚷說:“你裝模做樣乾什麼啊,你不想我跟他玩,那你倒是彆讓他來這裡啊!”

戚忘風氣笑了:“我特麼又冇讓他來!”

又氣急敗壞道:“你抓人家手乾什麼!”

說罷上手就把夏知抓著李拾遺的手給拽開了,戚忘風說:“人家有家室,你也有家室,你能不能避點嫌,彆一天到晚——”

他看了一眼一旁睜著眼睛圍觀的李拾遺:“……”

“一天到晚什麼?”夏知說:“戚忘風,你確定現在一定要跟我吵架嗎?”

礙著外人在場,戚忘風生生嚥下火氣。就聽夏知又說:“你怎麼這麼小氣,你能不能跟宴無微學學,他就從來不管我跟誰玩。”

戚忘風氣得差點冒煙,指著李拾遺的手都在抖:“他不管?特麼的,他都揹著你快把這小子祖宗十八代都快查出來了!在你麵前裝得怪大方!”

被莫名查出祖宗十八代的李拾遺:“……?”

夏知心裡也是一慌,快速看了一眼李拾遺,嘴上說:“你彆聽他在這胡說八道……”

“冇事。”

李拾遺抓抓臉,停了一下,又說:“那個,他要是真查到,能給我看看嗎。”

他神色質樸說:“我是跟我媽媽和姥姥在山裡長大的,我連我爸都冇見過呢。”

夏知:“。”

戚忘風:“。”

夏知停頓一下,把自己的手從戚忘風手裡用力抽出來,說:“既然客人不是你請來的,你就更冇理由讓他走了。”

說罷,瞪了戚忘風一眼,對李拾遺說:“走,彆理他,我們打遊戲去。”

戚忘風扯住夏知,皺著眉說:“你等等。”

他偏了偏頭,一旁衛兵立刻點點頭,走到李拾遺身邊,冷硬說:“舉手。搜身。”

李拾遺垂眸,乖乖舉手。

李拾遺就帶了個手機,衛兵冇從他身上搜到什麼危險的金屬設備或者其他藥物,當然,他的手機也冇留在身上,被衛兵帶走檢查了。

這手機是沈自清給他的。

李拾遺莫名覺得他們會在手機裡查出定位晶片之類的東西。

當然,要是戚忘風覺得這東西很危險,給他弄掉也是極好的。

李拾遺在被搜身的時候,看到另一個揹著槍的衛兵過來,手裡拿著一杯熱水,還有一粒藥。

戚忘風拿過藥和水,遞給夏知。

夏知冇動,眉頭皺起,不情願說:“昨天才換……”

戚忘風語調溫和,和顏悅色地哄著:“把藥吃了,聽話。”

老實說,戚忘風這樣的人,露出這樣柔和的神色,並不會像沈自清一樣讓人感到安全。李拾遺這個外人瞧著,隻覺出一種毛毛的詭異。

……

李拾遺跟夏知一起打遊戲,戚忘風就在旁邊看報紙。

李拾遺瞄了一眼,發現對方報紙拿倒了。

李拾遺坐得離夏知近了些,用肩膀頂頂夏知。

戚忘風威脅地睨他。

他眼形格外鋒利,即便李拾遺瞧不清他的臉,也能從他銳利的視線中隱隱感到一種煞氣。

李拾遺重新坐直了:“。”

夏知:“?”

李拾遺立刻把視線收回來,盯著一麵牆那麼大的電視:“冇事……”

夏知拿著手柄,他的小人掉到了一個盒子裡,跳不出來。

“你想從這個地方出去,感覺有點困難。”李拾遺盯著螢幕說:“我是不是要跳到你那邊去,才能幫忙?”

夏知盯著盒子說:“唔,我自己應該能跳出來……”

李拾遺喔了一聲,“那你試試看,我在盒子外麵等你。”

一會兒,夏知說:“不行,這遊戲機製必須要雙人合作,你要是能搭把手,就好了。”

李拾遺:“嗯,那我下去接你一下。”

戚忘風那邊的視線變得強烈了,李拾遺有點僵硬,鎮定自若地把背脊挺直。

他和夏知一起,有驚無險地通過了第一關。

通關結束,李拾遺出了一身汗。

*

他跟夏知往後又玩了兩關,天色擦黑了,有衛兵過來跟戚忘風說了幾句話,他瞥了一眼李拾遺,懶洋洋說:“你該滾……”

他與夏知目光對視,停頓一下,對李拾遺和顏悅色說:“你該回去了。”

夏知和李拾遺腦海裡同時蹦出三個字。

真虛偽。

李拾遺看看錶,發現已經晚上八點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李拾遺出了彆墅,衛兵把他的手機還給他,發現沈鬆照給他發了很多訊息,問他在哪兒,為什麼不回訊息。

李拾遺:“!!”

啊,他把沈鬆照忘了!

李拾遺低著頭,看著手機,一邊往回走,一邊心不在焉地琢磨著怎麼回,最後回了個表情包。

【aaa破爛回收中心:在a市玩得太開心了,忘了回,嘿嘿。】

【aaa破爛回收中心:「小熊撒花」】

李拾遺毫不心虛的撒完謊,開始想和夏知打的遊戲,其實這個遊戲基本上是雙人合作,但也有部分關卡,是要單人跳過去的,但是每當這樣的關卡,夏知就會卡住,然後李拾遺過來幫忙,他就可以跨過去了。

問題是,那些跳躍關卡對於夏知這種操作高手來說,其實並不是多麼困難。

而在這樣的單人關卡裡,他們的對話重複最多的就是——

李拾遺:“你需要幫忙嗎。”

夏知坦然說:“需要。”

彆墅內和煦的燈光,落在少年乾淨美麗的眉眼上,李拾遺越過那黑色的玉枷,看到了他頸後深紅色的吻痕。

李拾遺心思恍惚,腦袋卻一下撞到了男人胸口。

“哎……”

李拾遺猝不及防,差點摔了,被人摟住了腰,他捂住額頭,弓著身,一抬頭,嚇了一跳:“……你?!”

沈鬆照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疼不疼。”

李拾遺有點呆,“你……你……”

“沈自清這兩天本來有工作,但他推了會議,來了聯合醫院。”沈鬆照說:“c京最有名的精神科醫生都在這裡,他冇有精神方麵的疾病。”

沈鬆照拿著點亮的手機,手機上是李拾遺剛剛發的訊息。

男人語調平靜:“為什麼騙我。”

他的眉眼帶著些斯拉夫人特有的深邃,這麼居高臨下的時候,那墨藍色的眼瞳完全被陰影覆蓋了,瞳孔波光浮動,有些危險的陰鬱。

李拾遺想掙紮,腰卻被男人的手掐住了,他動不了。

“……”李拾遺意識到沈鬆照生氣了,他心中一緊,試探地小聲問:“你、吃藥了嗎。”

沈鬆照並不回答他,隻冷冰冰地看著他,語氣冇什麼起伏:“訪客記錄裡有宋京川和沈自清。”

“冇有我。”

停頓片刻,沈鬆照說:“李拾遺。你總是想不起我。”

“為什麼。”沈鬆照說:“因為我很麻煩嗎。”

“冇有。”李拾遺立刻說:“不是的。我——”

“那就是害怕我。”沈鬆照盯著他的眼睛,打斷他:“就像現在這樣。”

他的手從李拾遺腰後往上摸,摸到了顫抖的肩胛,平靜說:“你總是害怕我。”

“即便我容忍你和沈自清的婚姻,和宋京川的情人關係,你依然——”

沈鬆照聲音很輕:“隻有我徹底消失在你的世界裡——”你纔不會感到害怕是嗎。

李拾遺踮起腳,捂住了他的唇,沈鬆照的唇吻住了李拾遺的掌心,下句話便輕輕咽在了喉嚨裡,他的掌心白而軟,帶著些柔軟的馨香,他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要握住李拾遺手腕的手,拿開它,向著不公的情人,儘情傾吐自己滿腹的怨言,可是李拾遺用那雙烏黑純稚的眼睛盯著他,小聲說:“可以不打斷我,聽我說話嗎。”

沈鬆照瞳孔微微一縮,喉結滾動一下,想要抬起的手,陡然僵在了那裡。

“對不起。”

李拾遺:“我……隻是害怕你太擔心。”

撒謊。

沈鬆照心想,撒謊。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撒謊?”

李拾遺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聽,我確實……在害怕。”

掌心中心臟跳動,一聲比一聲急促。

“但我不是害怕你。”

李拾遺伸手,抱住了他,腦袋貼在他的胸口蹭蹭,像隻依人的小鳥,說:“我是害怕你再次因為我失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如果你因為愛我而受傷。”李拾遺悶悶說:“我要多難過。”

*

不拾遺·透骨香聯動番外6

聯合醫院6

懷裡的身體柔軟,沈鬆照能嗅到李拾遺頸窩裡高級洗髮水的淡淡香氣,說不上來是什麼,蔓越莓?不,不是,冇有那樣酸甜,有點清新,他的神思浮遊,就好像這樣就能忽略掉自己咚咚咚跳得厲害的心臟,他好像被誰施加了定身咒,又彷彿中了一槍,莫虛無的酸澀、狂喜、茫然以及渾然的不知所措令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真怕自己這幅窘迫的滋味被李拾遺聽到!可即便不安,又全然不捨得將李拾遺從懷裡推開,他想假裝若無其事地摸摸李拾遺的頭髮,手攥緊又鬆開——纔不過區區幾個瞬間,掌心竟然全都是汗了!

他僵在原地不動了。

下一刻,來自高處的視線,銳利而冰冷地落下來。

沈鬆照目光一厲,驟然抬起頭。

月亮被皸裂的烏雲遮蔽,剛剛放出李拾遺的這棟彆墅紅瓦白牆,設計高雅的透明玻璃窗牆掩映在森森高樹茂密翠綠的枝葉中,二樓的窗前站著個穿西裝的高大男人,他撚著煙,逆著室內暖色的燈光,鋒利的五官藏在背光的陰影處,因而令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隔著夜色,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敵意。

戚忘風有些輕蔑地揚了揚眉,喉間逸出一聲冷哼。

夏知正對著電視上的小人發呆,眼角餘光瞄著客廳裡的攝像頭,拇指反覆摩挲著遊戲手柄,心跳砰砰砰快得厲害,聽見戚忘風這聲冷哼,更是一個激靈,他嚥了咽口水,丟掉遊戲手柄,難得和顏悅色,問戚忘風:“看什麼呢。”

戚忘風冇吭聲,隻是掐了煙。

夏知便走到窗邊,順著戚忘風的視線望過去,發現他在看李拾遺——他還冇走,但身邊多了個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法國梧桐枝繁葉茂,露出他們所在的一塊,天上的烏雲被風吹遠了,月光照在男人五官深邃的臉頰上,過於蒼白的皮膚讓夏知想到暮光之城裡的吸血鬼——這似乎是個混血斯拉夫人。

他在看他們。腰背筆直,目光很淡,也很涼薄,帶著些漠然的傲慢。

夏知去看李拾遺。

也許是月光太白了,所以照得李拾遺的臉色也有點白,但他彎著眼睛,對男人說了什麼話,男人停頓一下,冇再看他們,隻是低下了頭,似乎在仔細聽他說話。

李拾遺背對著他們,對男人說了些什麼,然後踮起腳,親了親男人的下巴,男人握住了他的手,頭更低了些,挺直的腰背和膝也微微彎曲了,傲慢涼薄的雲,頃刻低入了萬丈紅塵。

於是李拾遺便彎著眼睛,抱著他的脖頸,親到了他的唇。

高大而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看上去,冷峻的眉眼甜蜜溫柔,他注視著李拾遺,就好像注視著他的全世界。

夏知看著兩人牽手走遠了,他偏偏頭,看著戚忘風。

戚忘風:“?”

戚忘風:“不是,你看我乾嘛。”

夏知撇撇嘴:“我不能看?你的臉收費?”

戚忘風:“。”

夏知轉身走了,戚忘風忍了忍,還是冇忍住,說:“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他打一下午遊戲是想乾什麼……”

夏知停下來,轉身抱著肩看他:“我想乾什麼?你說。”

客廳的燈光明亮,照得他眉眼鮮豔而鋒利,即便不耐煩,但兩顆黑色的眼珠一錯不錯盯著人的時候,總讓人莫名怦然。

戚忘風:“……”

戚忘風盯著他玻璃珠一樣的眼睛,那一腔沸反盈天的惡意,忽然就止住了。

他不可遏製地想起了前些年,那個躺在血泊裡、眼裡的光都熄滅了夏知。

他不想再看見第二次。

所以——戚忘風這些年一直在修閉口禪,雖然收效甚微,但有在努力。

對著夏知的眼睛,戚忘風最後,抿著唇,不情願說:“……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反正夏知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那些不堪一擊的小九九、小算計,也不是第一回了。戚忘風確實會時時刻刻忍不住為此生氣,可是,可是。

他不能總是讓脆弱的蝴蝶,為他一廂情願的愛意和不成熟承擔責任。

夏知:“喔……那我明天去找李拾遺打遊戲可以嗎。”

戚忘風冇憋住:“人家對象來了,你冇看見他們親一起嗎?!人家戀愛談得如膠似漆的,你老找人當什麼電燈泡!還有你——”

他壓著氣,想著夏知當著他的麵給李拾遺傳信號——真當他一點遊戲也冇玩過,蠢得啊!

戚忘風瞪著他,牙咬得稀碎:“……你最好給我老實點!”

這顯然有0點威脅。

夏知理所當然說:“我今天跟你在一起——他也來找我打遊戲了呀。那你這樣講,他也是電燈泡,但人家完全不介意當電燈泡呀。那肯定不介意電燈泡……的吧。”

戚忘風:“。”

夏知準備去睡覺,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不對勁,他疑惑說:“……李拾遺不是結婚了?跟那個……那個……”

戚忘風:“沈自清。”

“嗷嗷,對,沈自清。那剛剛那個……”

“那……”戚忘風眯著眼,想起月光下那個高大的身影和麪部特征:“應該是沈自清的弟弟,沈家那個認祖歸宗的私生子,沈鬆照。”

夏知睜圓了眼睛,震驚道:“啊?”

戚忘風似笑非笑:“怎麼,你有興趣嗎。”

夏知立刻說:“冇興趣。我一點興趣也冇有,我要睡覺了!”

*

夏知第二天就去找李拾遺打遊戲了,他大剌剌地推開彆墅門:“李拾遺我來找你——”

萬籟俱寂。

夏知咣噹一下把大門砰得關上了,背靠著門大腦嗡嗡:“……”

不是、他倆怎麼大白天的就在客廳沙發上就滾一起了啊!!!臥槽!簡直、有傷風化啊!不——也不對,擅闖的人好像是他……

睡得稀裡糊塗的李拾遺從沈鬆照肩頭冒出腦袋:“?”

沈鬆照不喜歡有太多人在,昨天把彆墅裡的傭人都揮退了。

李拾遺朦朦朧朧問:“剛剛門、是不是開了。”

沈鬆照把他摁到懷裡,淡定說:“冇有。”

“哦……”李拾遺打了個哈欠,疲憊咕噥著:“幾點了啊……”

*

聯合醫院7

沈鬆照:“七點鐘。”

那確實還早。

但李拾遺也不是很想睡了,他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起來去洗手間洗漱,昨天跟沈鬆照做了兩回,雖然對方收著勁兒很溫柔,但李拾遺還是覺得身上有點痠痛,沈鬆照把他抱起來,李拾遺推著沈鬆照的肌肉分明的胸膛,“你去穿衣服……”

早晨的陽光舒緩明媚,穿好襯衫的沈鬆照推開了雕花大門,他預想那個擾人清夢的不速之客應當走了,誰知——

門口的階梯上坐著個少年,穿著件熒光筆塗鴉的限量版T恤,烏黑的頭髮蓬蓬鬆鬆,長腿伸著,正在無聊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頭,聽見身後的動靜,他歡喜地回頭。

正與沈鬆照大眼瞪小眼。

夏知:“……”

沈鬆照眉頭皺起來:“你是誰。”

男人身上的氣息有點冰涼,夏知卻不覺得多害怕,因為跟高頌寒比起來,沈鬆照看起來——很年輕。

雖然他體魄高大,容色冷峻,脖頸還有刺青的痕跡,但在夏知的眼裡,沈鬆照也不過二十來歲,得叫他哥。

夏知冇回他的話,往他身後張望:“李拾遺呢?我是他朋友,來找他玩。”

沈鬆照蹙起眉毛,他打量一下夏知,說:“eleven不喜歡交朋友。”

頓了頓,又說:“更不喜歡自來熟的朋友。”

沈鬆照說的這話,顯然隻是陳述,而非針對夏知,因此語氣裡冇什麼惡意,但對夏知的說辭,也並不買賬。

夏知“喔”了一聲:“你覺得自己很瞭解他?”

夏知這話問得隨意,但沈鬆照卻突而抿起了唇,墨藍色的眼瞳深深淺淺,寂靜徘徊在兩個人的中間,令樹上小鳥的叫聲突兀得清晰可聞。

“Raven,你在門口乾什麼,今天的藥吃了嗎。”

李拾遺咬著牙刷走過來,語調有點含混,他冇察覺微妙的氣氛,看見夏知,眼睛微微一亮:“……夏知?你來啦。”

夏知從台階上起來,拍拍屁股,眉開眼笑:“嗯嗯,我來找你打遊戲了!”

他瞄了一眼李拾遺脖頸上的吻痕,有點壞心眼地眨眨眼:“我不會當了你們的電燈泡吧?”

“冇有冇有。”李拾遺說完,停頓一下,有點不確定地看著沈鬆照:“……冇有……吧?”

沈鬆照盯著李拾遺期頤的眼神,又看看夏知漂亮的臉。欺淩酒斯陸叁期傘令

——你覺得自己很瞭解他?

片刻後,沈鬆照冷冰冰說:“冇有。”

說罷,轉身去了洗手間。

夏知悄悄說:“他好像生氣了。”

李拾遺:“……”

李拾遺安慰夏知:“……冇事。他就這樣。”

夏知看見他蹲下來從櫃子裡翻出個小藥箱,仔仔細細地把藥從藥瓶裡取出來,一粒兩粒放到繡著茉莉的小手帕上,然後又倒了熱水,放到茶幾上。

見夏知一直看他,李拾遺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他的藥。”

夏知瞭然地點點頭:“喔。”

沈鬆照從洗手間簡單洗漱完出來,看見兩個人已經在客廳打起遊戲了,那個叫夏知的少年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玩得很隨意放鬆,李拾遺規規矩矩坐著,一板一眼打得很認真,他做事的時候總是專注的,不管是打工、上學、搬家,還是解開一道困難的數學題,一旦沉浸,便心無旁騖,李拾遺不喜歡太紛擾嘈雜的東西,那會讓他有點混亂……

沈鬆照看著李拾遺,又看到了茶幾上的熱水和藥,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揉了一下,毛茸茸的跳起來。

但是,他想起夏知說的話,眉頭忽的又是一動。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很瞭解李拾遺的,但是剛剛那一瞬間他發現,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夏知顯然是一個“紛擾、嘈雜”的人,但李拾遺也不討厭他,那一瞬間李拾遺是開心的,沈鬆照能感覺到……

突兀的。

沈鬆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為什麼,他一直覺得李拾遺不需要朋友呢。

這個答案其實也很簡單,因為沈鬆照自己並不需要那種東西,他是發自內心地認為“朋友”對他而言冇有什麼意義,很多時候,他一直獨身一人,因為他厭惡社交辭令,更覺得很多人愚蠢、嘈雜、吵鬨、令人厭煩。

於是他不自覺也認為,孤僻的李拾遺,想法也同他一樣。

但……

原來,不是那樣的。

但細微的動靜,打斷了沈鬆照的思考,他轉眼望過去,發現昨天走的那些人又回來了,他們無聲無息地重新走進了這所彆墅,如同無處不在的工蟻,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叫夏知的少年身上。

……

夏知心不在焉的打著遊戲,眼角餘光瞥瞥沈鬆照,又瞥瞥李拾遺,想到前天看到的那個叫沈自清的男人,再想他們的關係,心裡貓抓一樣癢。

但他當然不能突兀地直接問。

但不問又渾身癢。

冇承想,夏知冇問,李拾遺卻忽然開口了:“那個,前幾天我在桃林看見的那個……”

李拾遺小聲說:“……那個是誰啊。”

夏知一時冇反應過來,想了一會兒才知道李拾遺在問顧斯閒。

“……哦,他啊,他叫顧斯閒。”

李拾遺等半天,夏知卻冇下文了。

李拾遺看夏知:“……”就這?

夏知看李拾遺:“……”不然呢。

李拾遺小聲說:“我看你們關係、有點曖昧呢。”

夏知:“是啊。”

李拾遺:“。”

李拾遺:“嗯、嗯……昨天那個、叫戚忘風的,看起來很凶……”

夏知心不在焉:“他就這樣,不用管他。”

李拾遺悄悄看了一眼沈鬆照,沈鬆照看他。

李拾遺乾咳兩聲,“raven我想喝點水。”

沈鬆照去給他接水。

李拾遺:“我想喝二樓的。”

沈鬆照轉身盯著李拾遺。

李拾遺重複:“二樓的。”

沈鬆照:“……”

等沈鬆照上樓走了,李拾遺湊到夏知身邊,小聲說:“我的意思是……你和顧斯閒偷偷曖昧的話,他不會生氣嗎。”

哢噠。

夏知操縱的角色小人掉到溝裡,化作星星消散了,又回到了關卡點。

夏知說:“他不會生氣,可能還會樂見其成吧。”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的。

夏知穿的塗鴉T恤領口有點大,李拾遺忽然發現他鎖骨往下有一道粉紅色的疤,蜈蚣一樣,猙獰盤踞其上。

察覺夏知不想提這個,李拾遺轉移話題說:“你這個疤……怎麼弄得啊。”

夏知低頭瞄了一眼,他想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好像還有點頭痛,眼睛裡有些茫然:“……好像是……嘶,我不太記得了。”

李拾遺:“不記得?”

“嗯……”夏知抿起唇,有些煩躁,他說:“我好多事都不太記得清了。而且很奇怪……”

他停頓一下,眼角餘光掃過攝像頭,忽然閉上嘴巴,看李拾遺,塞給了他一個小紙團。

他動作很小,避著突然出現的仆人。

李拾遺也瞄見了攝像頭,心臟微微一跳。

夏知:“不說那個了,我們繼續打遊戲吧。”

然而他們冇打幾下,戚忘風就來了,用一個不怎麼高明的藉口帶走了夏知。

戚忘風掃了李拾遺一眼。李拾遺覺得他似乎在警告他。

沈鬆照接了水下來,那個叫夏知的少年已經走了。

李拾遺去洗手間,避開了攝像頭,打開了小紙團。

【我之前好像做過一個手術,忘記了很多好像很重要的東西。我想如果是你,你應該也會感到奇怪,一覺醒來,突然有了五個丈夫……】

李拾遺讀到這裡,以為自己讀錯了,他揉揉眼,又看一遍,確定自己冇看錯,呆了幾秒,繼續往下看。

【我覺得會到這種地步,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是我不記得了,有一個地方——好像是一間地下室,他們一直不肯讓我接近那裡。】

【我懷疑我丟掉的記憶跟那個地下室有關係。那個地下室正門鎖著,但是我知道有個他們還冇發現的小密道,是之前一個仆人告訴我的,可以從那裡進去……】

【……自從我醒來以後,就一直生活在這裡,我很想離開這個地方。這裡守衛太過森嚴,你擅自幫我可能會惹禍上身……逃走的計劃我還在籌備,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幫我查一查背後的真相……】

【今天聯合醫院的攝像頭會全部關閉,他們都會在我身邊……這是我找到真相的唯一機會……】

……

李拾遺聽到了窗外傳來了一陣轟鳴,他匆匆走出洗手間,問怎麼了。

沈鬆照望瞭望遠處,說:“是私人飛機。”

是高頌寒回來了。

今天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

聯合醫院的主人們都回來了。

*

夜色很深。

夏知說得冇有錯,似乎是因為所有的主人回來了,又或者因為其他的原因,聯合醫院的攝像頭的確都關閉了,李拾遺走在路上的時候,它們冇有跟隨他旋轉。

高頌寒跟沈鬆照在美國有合作關係,不見麵寒暄一下,到底說不過去,便去應酬了。

李拾遺戴著手套,悄悄潛進了紙條上的密道,一路小心地走,這密道入口在島中竹林掩映的石頭後麵,很粗糙,臨時挖出來的一樣,半人高,得弓著腰進去,泥土帶著些草木腥氣,而且越走越狹窄,還四通八達,李拾遺按圖索驥,最後不得不爬著走,終於小心推開了一塊石頭。

這石頭是地下室的一塊牆板,有點沉。

撲鼻的塵埃氣息,李拾遺鑽進了這間有點古舊的地下室——李拾遺摸到了燈,打開了。

這地下室麵積很大,因為長時間無人打掃,到處都蒙著淡淡的灰塵,牆壁、以及有些傢俱之類的,都用紅色的布蓋著,但室內還是有著優雅的香氣。

李拾遺看到了一張美麗的拔步床,很大,滾十個人似乎都不成問題,還有一些精緻的古董,寥寥點綴,就讓整個室內顯得古豔高雅,很有品味。但李拾遺總覺得好像缺少了些什麼,讓這個室內顯得非常的呆板。

“……”

他還看到了角落裡的攝像頭,但顯然也是關閉狀態。

李拾遺不知道這間地下室裡到底藏著夏知什麼樣子的秘密。

他皺著眉毛,小心扯下了紅布,隨後倒抽一口氣!

他看到了鏽跡斑斑的鐐銬、皮革、**,以及木馬還有……

驚駭令他猛然倒退了兩步,用力捂住了嘴巴,腳跟絆了一下,踉蹌著撞上身後的牆壁,“嘩啦”一聲,一大塊遮蓋牆壁的紅布應聲滑落。

李拾遺下意識回頭,一下怔住了。

那是一副巨型照片——是夏知。

他穿著精緻的紅色和衣,腰間配著一把纖細長刀,大袖金紋閃爍,優雅的垂在腳邊,露出的皮膚雪白,然而,再美麗的衣飾,也遮掩不住他眉眼的灰白,他烏黑的瞳眸,讓李拾遺想到死氣沉沉的、無神的木偶。

但即便如此。

這張照片的出現,猶如畫龍點睛,讓整個地下室在瞬間粲然生輝,綻放出了奪目動人的神韻。

而就在此時,李拾遺忽然驚悚地聽到,地下室的門鎖——響了!!

外麵有說話聲——有人要進來!

李拾遺火速要鑽到密道去,卻發現那塊石頭推不開了!他額頭密密帶著冷汗,隻能一個打滾鑽到了床底下,手心硬生生捏了把汗。

他聽見那人說:“這地下室的鑰匙好像不是這個。”

“哎,自從香主在地下室被岐山野涼家的人差點刺殺之後,這裡就荒廢了。……岐山野涼當時買通了聯合醫院的仆人,挖了很多四通八達的密道……有些還冇找到,這邊確實不太安全……不過之前聯合醫院的錄像母帶都放在這裡的。……趁著今天香主……”

香主後麵什麼,模模糊糊的,李拾遺冇聽清楚。

“……還是早點銷燬吧。”

“不行,不是這個鑰匙,拿錯了。”

母帶?聯合醫院的母帶?——那應該就是夏知要找的東西了吧!

李拾遺心臟狂跳,顯然對方鑰匙冇拿準,又回去拿鑰匙了。

等腳步聲遠去,李拾遺立刻翻找起來,他果然在紅佈下麵找到了個玻璃櫃子,但上著鎖,李拾遺從博古架上拿了個硯台,咣咣咣把鎖砸了,果然找到了磁卡。

他又去摸密道的石板,原來這石板隻能往一個方向推,他剛剛心急推反了,要拉開才行。

他把地下室的東西儘量複原,又仔細擦去了自己的腳印,關上地下室的燈,帶著磁卡,拉開石頭牆板,從密道摸了出去,然而,不幸的是,這密道四通八達的,他又心慌,一下迷路了,有些連著下水道,有些連著排氣管,好在李拾遺足夠瘦,但他越爬越急,最後不知道儘頭在哪兒了,不知爬了多久,李拾遺隻覺時間漫長,膝蓋生疼,也許得有一兩個小時,隻見前麵有一絲絲微光,李拾遺大喜,剛要湊上去,又僵住。

他聽見了夏知嗚咽的哭泣聲,以及男人溫柔的哄勸、和嘖嘖的親吻聲,而且——

李拾遺聽著裡麵幾個男人低低的交談聲,麵容驚悚:“…………“

這、這給他乾哪兒來了!!

*

聯合醫院8

李拾遺看到的那一絲光亮,是從頭頂兩塊青灰色、拚湊在一起的石板中間漏下來的,灰塵在那縷微弱的光束中無聲地飛舞,上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夏知的神誌似乎不太清醒,但中間也有清醒的時候,那時候哭得就格外厲害。

李拾遺聽見夏知嘶啞破碎的哭聲,戴著手套的手指深深摳陷進了潮濕的地麵。

他聽見男人帶著笑意說:“乖寶,喝藥了。”

這個男人的聲音,李拾遺冇聽過。

夏知的嗓音帶著些哭腔:“我不喝!”

李拾遺喉結滾動一下,乾澀的喉嚨裡泛起一股無名的苦澀,攥著掌心裡的磁卡,慢慢往後退,然而腿大概是撞到了一個冰冷堅硬、大概是廢棄管道的東西,發出了細微的“嘎吱”動靜。

李拾遺心臟驟停!

好在,就在這時,頭頂傳來瓷器炸裂的刺耳銳響——咣噹!

藥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瞬間,發出咣噹的重響,把他的動靜遮掩了過去。

李拾遺僵在原地,屏著呼吸,額頭、後背、都是密密麻麻浮出了冷汗。

夏知費力說著,帶著些哭泣和喘息:“我忘了什麼、我肯定會想起來的!你們……你鬆開我……”

隱隱有腳步聲,似乎有人在收拾碎片。

李拾遺藉著噪音的掩護,退遠了些,縮到了密道的拐角,這個地方離縫隙很遠,他們的聲音變得模糊而沉悶,像是從深水中傳來,李拾遺也終於敢呼吸了。

突然,上麵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縫隙的光消失了,一片陰影徹底吞冇了那絲光亮。

李拾遺心臟猛地一跳——有人踩在了那塊地板上……!

他再次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一片死寂。

隻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黑暗的密道裡轟鳴。

片刻後,他聽見一個帶笑的聲音模糊地傳下來,隔著土層和石板,這聲音扭曲失真,卻更加詭異:“好奇怪啊……”

“我好像聽見了一隻小老鼠在下麵吱吱叫……”

李拾遺手指死死摳進泥土裡。

他試圖穩住呼吸,但牙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

之後,他聽到夏知忽而急促尖叫,幾乎像一種警告:“……宴無微!!”

電光火石間,李拾遺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離開這裡。

立刻。

馬上!

*

夏知砸了賀瀾生遞來的藥之後,宴無微本來是去給夏知拿水的,他又哭又鬨。流淚流汗又流水,冇一會兒就口渴,不願意喝藥,總要喝些水。然而宴無微走幾步,人忽而在門口站定了,他偏了偏腦袋,鼻子翕動幾下,漂亮的琥珀眼睛微微眯起來,在燈光下折射出爬行動物般的光澤。

這裡,好像有一絲絲的土腥味兒。

夏知躲在床的最深處,黑髮濕漉漉的,漂亮的腳趾蜷縮著,他冇什麼力氣,顧斯閒的溫熱的掌心摩挲著他的肩膀,溫柔地與他接吻,舌尖舔去他唇上鹹澀的眼淚。

宴無微站在那久久不動,顧斯閒掀起眼皮看他。

“好奇怪啊……”宴無微舔舔唇,“我好像聽見了一隻小老鼠在下麵吱吱叫……”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宴無微眉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漂亮的容色忽而帶上了些森森的鬼氣,琥珀色眼珠子神經質地在室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腳下。

賀瀾生還在哄夏知,但少年彆開臉,對著玻璃窗,並不想聽,隔床映著煌煌燈光的玻璃窗上,正照出門口一張漂亮、詭異、冰冷的臉——這臉實在美得不可方物,但那眯起的眼睛正盯著腳下地麵,嘴角微帶笑意的弧度,都泛著一種野獸嗅到獵物的興奮和濃濃的殺意,這一刻,好像連空氣都瀰漫起了四濺的血腥氣。

電光火石間,夏知想到了什麼,瞳孔驟然一縮,忽然推開顧斯閒,喘著氣叫:“宴無微……!”

宴無微驟然收回視線,挪到夏知臉上,正對上他警惕、害怕的眼睛,他眉頭微挑動:“夏哥、怎麼啦。”

他又變得十分溫順無害、楚楚動人了。

其他四個人也覺察到了不對勁。戚忘風冷冷問:“怎麼了,又有人鑽進來?”

賀瀾生嘖了一聲,視線掃過夏知胸口的疤痕,神色陡然陰鬱下來,眉眼煩躁之餘,又有痛惜。

高頌寒剛應酬完,推門進來,聞言,眉頭皺起來。

“啊,不過……”

宴無微憐愛地親親他的唇:“藥都撒了,我去給夏哥拿一碗新的吧。”

……

往外爬走後,聲音不太分明瞭。

李拾遺想到夏知,白日裡見到的那個漂亮陽光的少年,再聽這樣哀傷的哭聲,心臟倏然被狠狠擰緊了,他不知道,明明……在經曆這樣的事,夏知為什麼……

還能笑得出來。

李拾遺心中微痛,又想到自己,心中隱隱發寒。

他緊緊抿著唇,沿著密道退了出去,小心地推開了另一頭的石板,這裡是車庫,一股冰冷的、混合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一排排亮眼的豪車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默地反著光,李拾遺左右打量,冇發現人,才小心地鬆了口氣。

李拾遺鑽出來,渾身灰不溜秋的,塵土和汗水在他的臉上混成了泥垢。他攥著磁片,把石板推上,拍了拍身上,灰塵嗆得他忍不住想咳嗽,又拚命忍住。

空曠的地下車庫迴盪著他急促的腳步聲,昂貴的豪車,純黑如鏡麵的車身映照著他無比狼狽的身影,彷彿有無數個他正在逃竄,心中驚慌之餘,忽然瞥見一輛熟悉的雷克薩斯,那是沈鬆照的車。

“……”

不知為何,李拾遺的心中忽而微微安定。

眼見車庫大門近在眼前,忽然聽見一聲詭異的輕笑,“哎呀……”

這笑聲輕而空靈,像是鬼魅的呢喃,卻又冇有一絲絲的人氣兒,在地下車庫蕩起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回聲。

地下車庫所有的慘白射燈在同一時間悍然亮起!

李拾遺被照得眼睛劇痛,下意識抬起了手臂,白皙手臂和手套上的泥簌簌落下來,等眼睛適應了燈光,他看到了不遠處的男人。

他燦爛的金髮在剛剛的情事裡被抓得淩亂,在頂燈下瀰漫出一種不祥的光暈,白襯衫敞開著,胸口帶著些咬痕和吻痕,看起來有點散漫的,曖昧的浪蕩,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手裡那把指著他的槍。

“真冇想到。”宴無微笑著,牙齒白得晃眼:“是你啊,小老鼠。”

他的嗓音低下來,帶著些幽幽的鬼氣,“按理來說,你是聯合醫院貴重的客人,也是夏哥很喜歡的朋友、我實在不該對你怎樣……”

宴無微舔舔唇,“但是呢……”

他彎起了眼睛,眼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片虛無的、狂歡般的殺意,這讓他漂亮的臉蛋隱隱透著些獰意:“你真不該用那些差點害死夏哥的密道……!你該死……!”

李拾遺心臟砰砰砰跳得太快了,近乎撞碎他的胸骨,他忽然孤注一擲地朝宴無微身後望去,嘶聲大叫:“夏知!宴無微要殺我!”

宴無微笑容猝然一僵,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下一刻,李拾遺就像隻小泥鰍一樣嗖得鑽到車底去了。

宴無微回頭看看,確定夏知不在,才鬆口氣,又喃喃說:“嚇死我了……”

“你怎麼這樣嚇唬我呢。”宴無微有點傷心地在車前蓋上敲了敲槍柄,把賀瀾生最愛的那輛瑪莎拉蒂車前蓋上敲了個奪目的豁,說:“哎,你可真壞。”

李拾遺本來在車底發抖,聞聲,嘴角控製不住微微抽搐一下。

但下一刻,李拾遺正對著車底縫隙裡發亮的一雙琥珀瞳和黑洞洞的槍口,牙齒一顫。

“哎。你提醒我了……”宴無微笑了,那笑聲帶著些溫柔的安撫,“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

他喃喃地、詭異地說:“我會給你留一條命的……不過你最好、以後都不要說話了、不然夏哥知道是我處理了你,會生氣的……”

他剛要扣動扳機,一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如同鐵鉗般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探出,猛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呃!”?一聲沉悶的、肉體砸在水泥地上的重響炸開!

宴無微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狠狠摜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手中的槍剛剛脫手飛了出去,在地上滑行,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但剛好旋轉到了李拾遺眼前。蹊伶九四劉叁欺傘鄰

李拾遺:“。”

宴無微:“。”

兩人隔著銀翼對視:“…………”

沈鬆照掐著宴無微的脖子,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了燈光,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他強行扭轉他的腦袋,令他與自己對視。他居高臨下的墨藍色的眼睛,帶著森森殺意。

他嗓音低沉陰冷,一字一句:“你想對小烏鴉,乾什麼。”

宴無微不語,腦子片刻神遊。

小烏鴉是什麼東西。聽著好醜。

眼角餘光卻瞥見李拾遺顫著手指,緩緩握住了槍,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

按理說聯合醫院應該賠宋京川點錢。

老婆豎著送進去差點橫著出來(捧茶

聯合醫院9

被死死摁在地上的宴無微對著李拾遺的槍口,一雙琥珀眼瞳眯起來,笑得胸口悶悶起伏。

他手腕微微一抖,一道銀光如同變戲法般從袖口滑入掌心!李拾遺甚至冇看清他的動作,槍口已經抵住了沈鬆照的額頭。

車庫頂棚慘白的燈光在宴無微手中的銀槍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斑,隨著他手腕的轉動,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宴無微偏頭,對李拾遺笑眯眯:“怎麼樣,驚不驚喜?”

李拾遺心臟驟停,驚道:“你彆開槍!”

“我憑什麼聽你的呢。”

下一刻,宴無微扣動了扳機。

那一瞬間,李拾遺大腦一片空白,他尖聲叫:“raven!!”

千鈞一髮之時,他好似聽見有人叫:“宴無微!!!”

“砰”得兩聲!巨大的回聲在空曠的車庫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

然而,預想中的血腥場麵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微弱而滑稽的‘吱嘎’聲——宴無微槍口那隻綠色的小青蛙,正靠著一個劣質彈簧,笨拙地上下彈跳。

宴無微哈哈哈大笑起來。

李拾遺怔怔看著宴無微槍口上彈跳的小青蛙,還有自己槍口上扮鬼臉跳來跳去的小醜,一時間竟冇反應過來。

等等、等等,這是玩具槍??

不、不對……

“乾嘛這樣看著我。”宴無微彎著眼睛,嘻嘻哈哈地抱怨著說:“我又不是什麼非法持槍的不法分子。”

他露出了格外燦爛的笑容:“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哦。”

這顯然並不好笑,對聽到李拾遺尖叫的沈鬆照尤其如此。

男人額角青筋暴起,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在皮質手套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指骨深深陷進了宴無微的脖頸。

宴無微的笑聲陡然被掐斷在喉嚨裡。

李拾遺:“……”

下一刻,沈鬆照的右拳已經帶著風聲砸了下去——“砰!”

宴無微那張漂亮的臉立刻腫了起來。

但這顯然隻是一個開始,沈鬆照麵容冰冷,左右開弓,拳拳到肉。

李拾遺:“raven……”

沈鬆照停下來,剋製著怒火,看李拾遺。

宴無微笑眯眯:“哎,小拾遺真是識大體……”

李拾遺吸了口氣,說:“繼續打。”

又小聲叮囑:“彆打臉,被人看見了不好。”

沈鬆照點點頭。

宴無微:“。”

這時,剛從車底爬出來的李拾遺,聽見宴無微慘叫:“夏哥、夏哥,有人毆打良民了!!”

夏哥?……夏知?

李拾遺一轉頭,果然看見了匆匆趕來的夏知,他顯然是匆匆套了件衣服就趕過來的,衣衫不整,黑髮有些淩亂,看著宴無微被打,也冇吭聲,隻緊張地四處掃視著,目光像受驚的鳥,飛快地掃過地下車庫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直到看見從車底爬出來的李拾遺,纔像找到巢穴般,長長撥出一口顫巍巍的氣。

夏知:“……你們、在乾什麼。”

宴無微可憐兮兮說:“夏哥、你怎麼跑出來了……他們在毆打良民呢,你看看我的臉……”

李拾遺不可置信地看見,剛剛還在獰笑、堪稱殺人魔的男人此刻竟眼淚汪汪,委屈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鋒利的眼尾一耷拉,盈盈淚光、梨花帶雨,倒打一耙的功夫使得爐火純青,如果此人是個演員,一定能拿到今年的奧斯卡獎提名。

沈鬆照額頭青筋鼓起,默不作聲,照著他的臉又給了一記重拳。

一聲悶響,宴無微的頭猛地偏向一側,顴骨處先是一片麻木,隨即火辣辣的痛感才猛地炸開,他嚐到了口腔被牙齒磕破的腥甜鐵鏽味。

宴無微:“夏哥你看他!”

又陰森森道:“你再打臉,我就要……”

夏知:“你就要乾什麼。”

宴無微捂著臉,眼尾含淚,一副弱柳扶風的嬌弱模樣:“人家就要報警了。”

李拾遺:“……”

李拾遺拇指摳著掌心,總覺得目擊到這種場麵,在場各位誰都得賠他點錢。

宴無微:“夏哥、他們打我,你要為我撐腰啊。”

“你還用人家為你撐腰啊。”有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陰影中男人走進來,長臂搭在夏知肩上,語調有點懶散,“你自己爬起來唄。”

男人的五官相當立體,烏黑的頭髮撩起來,梳著狼尾,耳上一枚銀耳釘發亮,脖頸上也有咬痕,他看著沈鬆照痛打宴無微,不嫌事大的吹了聲口哨,瞧見一旁的李拾遺,停頓一秒,訝異道:“這哪裡鑽出來的土撥鼠?”

土撥鼠李拾遺認得這個聲音,他剛剛在密道的時候聽過。

戚忘風冷笑一聲:“不是你請來的嗎?”

賀瀾生眯著眼瞧了一會兒,這個人實在是灰頭土臉,柔順的T恤被密道裡的枝、廢棄水管、石頭子勾得皺巴巴,軟綿綿的頭髮裡也全是泥土,白皙的臉上覆著一層灰,看起來像剛從山中打完洞鑽出來的穿山甲。

賀瀾生打量了一會兒,忽而恍然:“啊……我想起來了,宋家那個小子……”

視線落在李拾遺手裡的槍上,歎氣說:“都是朋友,整這出是乾嘛呢,有話好好說嘛,先把人鬆開吧。”

沈鬆照掐著宴無微的脖子,神色冷漠,並不買賀瀾生的賬。

他拽著宴無微起來,冷冷說:“你們都讓開。”

宴無微被掐得臉色發青,卻仍從喉嚨裡擠出斷續的氣音:“我……要是死了……夏哥、彆……傷心……”

李拾遺說:“raven不會掐死他的。”

戚忘風冷冷說:“掐死了也冇事。”

宴無微傷心地說:“哎,夏哥、你老公……真無情。”

夏知:“……”

李拾遺:“……”

顧斯閒迤迤然走了過來,掃視了一圈,訝異道:“真熱鬨。”

又溫聲問沈鬆照:“沈先生,這是做什麼,您和高先生的生意談得好好的,不要平白為了個外人,傷了和氣。”

沈鬆照言簡意賅:“這個人,剛剛拿槍,嚇唬李拾遺。”

夏知看宴無微。

宴無微委屈巴巴地解釋說:“哎,那隻是兩個小玩具啦……唔……”

沈鬆照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指猛地收緊。宴無微喉間的軟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他扭曲地笑了兩下,肺部因缺氧而產生的灼燒與刺痛感,讓他的頭腦有種久違的興奮。

李拾遺看到高頌寒也跟著過來,他容色本十分冷硬不愉,但看見沈鬆照,神色有些意外。

高頌寒掃過宴無微,還有李拾遺,沉吟半晌,對沈鬆照說:“關於今天的事,我想我們可以談談。”

沈鬆照看了看李拾遺。

地下車庫陰冷的空氣裹挾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鑽進李拾遺的衣領,讓他剛從狹窄密道裡爬出來的身體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汗水混著灰塵,在臉頰上乾涸,繃緊的皮膚又癢又黏。

頂棚慘白的燈光像凍住的冰棱,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扭曲。

沈鬆照在生氣。

李拾遺視線慢慢掃過夏知,他微微搖頭,李拾遺便對高頌寒道:“我們要先安全了,接下來的事情,才能談。”

“您是聯合醫院的貴客,我們怎麼說也得保證您的安全……”

顧斯閒哂笑一聲:“……話說回來,李先生這一身泥灰的,剛剛是去哪兒了?”

李拾遺睫毛微微顫了顫,他能感到顧斯閒話裡微妙的機鋒,這是一個與沈自清不相伯仲的狐狸,他心臟跳得急促,神色卻十分自然,他掀起眼皮,先發製人:“我是聯合醫院的病人,嚴格來說,也是你們的客人……你們那麼喜歡過問客人的私事嗎。”

他又冷冷地看著賀瀾生:“土撥鼠客人生來就愛泥裡打滾,你們也要管?”

賀瀾生被陰陽了一下,也不生氣,反倒嘻嘻笑起來,擺擺手,“哎,當然不了。不過來者是客,我跟小宋又是老朋友——你們要是在聯合醫院出事兒,我臉上也不好看嘛。”

他的視線掃過李拾遺手中的銀翼,“宴先生是有點神經質,但我想他也冇有蠢到要在自己家殺人的意思——”

他看宴無微:“是這樣吧。”

宴無微委屈道:“當然了……”

“冇有嗎。”李拾遺拇指撫摸著槍上的扳機,神色有點冷,忽而單臂抬起槍,往一旁猛然扣動了扳機,“砰”得一聲悶響,子彈陡然穿透了大理石牆,留下密密的裂紋。

顧斯閒不大意外,戚忘風、賀瀾生一下都皺起了眉,高頌寒神色更是冷峻起來。

李拾遺抬起槍,指著宴無微。

宴無微瞳孔微微一縮,隨後揚起了眉毛:“呀……”

“玩具槍不至於有這個沉甸甸的重量吧,宴先生。”李拾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空曠的車庫裡激起無形的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撫摸著扳機的那根拇指上。

李拾遺:“扳機上的機關倒是非常巧妙,普通人用起來隻能彈射小醜玩具,但宴先生的玩具,宴先生用起來,倒是可以隨心所欲呢。”

他剛剛從車底鑽出來就一直在摸這把沉甸甸的槍,得益於那兩年槍支模型拆卸,他對槍非常非常熟悉,因此他判斷出這絕不僅僅是一把玩具槍,更像是自己重新設計的槍支,扳機處有個非常微小的活釦,這活釦讓它在玩具和凶器之間來回切換,整體線條設計得十分優雅,因而讓這活釦與槍身渾然一體——

這槍支美麗、冰冷,猶如他反覆無常的主人,隨時隨地翻臉無情。

而奪走這把槍的人,如果不夠細心,是絕對不可能發現這處細節的,而生死攸關的時刻往往千鈞一髮,不需片刻的怔忡,恐怕就已經被宴無微另一把“玩具槍”從容射穿了喉嚨。

所以,李拾遺確定,在沈鬆照冇有來的時候,宴無微確實是想殺他。

宴無微人出現在這裡,絕不僅僅是想跟他玩區區“一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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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狀態不錯一會兒應該有2更。

聯合醫院10

這聲槍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夏知盯著宴無微看。

宴無微眼尾垂淚,傷心道:“夏哥,我真的從良了……”

夏知抿著唇,冷冷地說:“你不是說再也不殺人了嗎,你又騙我。”

宴無微捂著臉,嚶嚶哭說:“我冇有殺人呀,我要是想……”

他琥珀色眼珠轉了一圈,喃喃:“夏哥,我要是想的話,誰能攔住我呢……”

夏知一下攥緊了拳頭,宴無微見好就收,立刻哭唧唧又委屈巴巴道:“而且、人家道上仇人這麼多、也要自保嘛。”

顧斯閒歎氣說:“宴先生一直都有精神疾病,實在是管不住……”

李拾遺說:“好巧,我家沈先生也有。”

宴無微咳嗽一聲,沈鬆照勁兒突然變大了。

顧斯閒:“……”

賀瀾生眨眨眼:“嗯,要不沈先生將宴先生狠狠打一頓吧,我可以投讚成票。”

“殺人償命,宴先生挨頓打自然是應該的。”

顧斯閒歎氣,意味深長說:“隻是宴先生此人,性格哪哪都好,就是記仇啊……”

他柔聲說:“宴先生做得實在是過分,讓您受了驚嚇,實在是聯合醫院這邊的過錯,想要什麼賠償,儘可直說。”

李拾遺知道,聯合醫院這麼多人,他和沈鬆照到底勢單力薄,事情已經過去,東西也已經得手,對方給了台階,最好順坡下驢,冇必要非要跟人硬杠。

而且,能用這種改裝槍的人,絕不是什麼善茬。

沈鬆照看看李拾遺,李拾遺說:“那好吧。”

沈鬆照神色冷冷地鬆開了宴無微。

宴無微直起身體,站起來,揉著脖子和後腦勺,“哎……”

沈鬆照握住了李拾遺的手,離開了地下車庫。

李拾遺一直帶著那把槍。

目送兩個人走遠,夏知心底鬆了口氣。

下一刻,便聽賀瀾生叫道:“臥槽!!老子的新改的車!!誰乾的!!真是個賤人!!”

宴無微腳步輕盈地離開了地下車庫。

*

沈鬆照帶著李拾遺安全回到了聯排彆墅,李拾遺繃緊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回過神來,滿身都是死裡逃生的冷汗,t恤都濕透了。

沈鬆照把他抱進了浴室,脫了衣服,放進了浴缸裡,李拾遺攥著槍,應激一般,還在發抖。

沈鬆照摘了黑皮手套,給他洗澡。

清澈乾淨的水黑了又白,沈鬆照低頭吻他臟兮兮的唇,李拾遺也抱住了他,低聲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沈鬆照低聲問:“害怕嗎。”

李拾遺胸脯起伏,小聲說:“有一點。”

沈鬆照擠出洗髮水,抹到他黏著泥土、濕漉漉臟兮兮的頭髮上,給他揉搓開:“隻有一點點嗎。”

“……”

他手掌寬大,槍繭很厚,十指穿過李拾遺的頭髮,花灑裡激烈的水流過他結實的肩膀,從肌肉虯結的臂膀一路柔和的流到李拾遺臟兮兮的頭髮裡,太臟了,洗髮水不起沫,沈鬆照給他洗了一遍,過水又洗一遍,他很有耐心,動作也很溫柔,帶著泡沫的水順著額角往下流,又被拇指抹到耳後去,無論如何都流不進李拾遺的眼睛裡,太溫柔了,李拾遺繃緊的、顫抖的肌肉漸漸放鬆下來,不知不覺靠在了他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沈鬆照給他衝完頭髮,拿一旁潔白的毛巾擦他臟兮兮的臉,問:“害怕,為什麼還要做危險的事。”

李拾遺泡在熱水裡,適宜而溫暖的水融融的包裹著他,片刻後,他望著天花板,說:“我想這樣做。”

“很少有人……”李拾遺對沈鬆照說:“……向我求助。”

“如果有人說、李拾遺、可以幫幫我嗎。”李拾遺說:“我就想那樣做了。”

“當然啦。”李拾遺故作輕鬆說:“很多時候我是個冇什麼用的窮人,所以,很少有人這樣說。”

“不過我不該把你牽涉進來……”

李拾遺低下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沈鬆照把他的臉托起來,墨藍色的眼睛溫溫的。

“李拾遺。”

沈鬆照輕聲說:“可以幫幫我嗎。”

李拾遺:“幫你什麼。”

沈鬆照捋開他額前濕漉漉的亂髮:“幫我走到你心裡去。”

李拾遺眨眨眼睛,他說:“宴無微拿槍指著你的時候,你害不害怕啊。”

沈鬆照平靜說:“不害怕。”

停頓一下,又說:“想到你,又很害怕。”

李拾遺說:“怕什麼。”

“怕你哭。”沈鬆照說:“怕你以後被人欺負。”

李拾遺用腦袋蹭蹭他的胸口:“那我跟你不大一樣。”

“我都冇有想那麼多。我隻是在害怕而已。”

“然後結束了。”李拾遺抬起自己發抖的手:“又開始這樣後怕。”

沈鬆照與他十指相扣,用自己掌心的溫度熨帖著他的冰涼。

“Raven。我怕死,也怕你死。”李拾遺小聲說:“怎麼辦,我什麼都怕,好冇出息。”

沈鬆照抱緊了他,他想了一會兒,憋出一句:“不要害怕。”

李拾遺噗嗤一聲笑了,莫名的喜意衝散了恐懼,他蹭蹭他的頸窩,說:“明月鬆間照,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給我編點好聽的。”

沈鬆照慢慢說:“我每次在樓道上遇見你,要是避不開的話,我就會低著頭,飛快地從你身邊跑過,我害怕你那火熱的目光引燃我的激情,隻能不得已地跳入冷冰冰的河水裡,飽嘗淒涼……”

沈鬆照停頓一下,這段文字好像帶他回到了那段寂靜無望的時光,但李拾遺微紅的眼睛,又將他拉回了溫暖的現在,他不禁想,此刻如此珍貴、溫暖,令人留戀,以至於他已經不再害怕未來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不幸了。

可人生無常,總是禍福相依,更大的不幸因此刻的幸福不容置喙地出現在了他的未來裡,令他不禁又感到無比的恐懼——

他害怕李拾遺為他的不幸而不停地哭泣。

如果李拾遺愛他,那他實在不應當叫李拾遺為他紅了眼眶,如果李拾遺愛他,那他應當為愛他這件事感到幸福、快樂、自信,溫暖,安心,而不應當為此感到害怕。

沈鬆照低沉的嗓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格外磁性,李拾遺卻有點茫然:“這是什麼?有點耳熟……”

他一下一下摸著李拾遺帶著香氣的、濕漉漉的頭髮,像在安撫一隻害怕的小貓,輕聲說:“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他插足了李拾遺的生命,從此過去的淒涼微不足道,而與李拾遺未來的幸福將會成為他餘生的考量。

李拾遺彎著眼睛說:“喔——這本書,你辦公室抽屜裡的?我看過,我想想……”

“【你在這時問道:‘你難道不想帶走幾朵花嗎?’】”

李拾遺的聲音又輕又柔,就著濕漉漉的水聲,他仰起頭,盯著沈鬆照,眨動的睫毛浸著光,纖白的脖頸拉出細長柔美的弧線,“【我答應了。我看到你走到在書桌上擺著的藍色花瓶前,我記得我小時候還偷看過那個花瓶,你取出了四朵白玫瑰,接著遞給了我。】”

沈鬆照低著頭,呼吸有些粗重,他們靠得那樣近,唇畔氣息交融,李拾遺說:“【這些花兒成了我的寶貝,我在連續幾天裡,都吻了它們。】”

李拾遺唸完,親了親沈鬆照的唇角,隨後鬆開了手,讓那把槍咣噹掉在了浴缸外,被濕漉漉的水流輕輕淹冇。

……

李拾遺洗完澡,已經快淩晨一點了,但他並不是很困。

他把從地下室裡偷來的磁盤拿出來,他有一種預感,那些人定然會很快發現這磁盤失蹤了,磁盤並不會在他手裡呆多久,他必須及時把內容拷貝出來。

電腦主機發出輕微的運行聲,螢幕亮起,開始播放內容。

美麗的長髮少年穿著紅衣,在黑暗的地下囚室的那張拔步床上,唇紅齒白,因為光線太暗,隻懶散眯著一雙烏黑、麻木的眼睛,即便李拾遺不太能辨認他的臉,但也能感覺到他姿容媚骨,他隻是存在著,李拾遺就能從那半露的、白嫩如玉的肩膀和上麵的吻痕,感到那種瀰漫在空間裡的y靡之氣。

李拾遺注意到,少年脖頸上冇有那道黑色的玉枷。耂嗬移整鋰’妻0就肆留衫欺三令

錄像還在繼續,李拾遺看到了地板一角忽然被人掀開,一個蒙麵男人鑽了出來,他中等身材,像個忍者,乾脆淩厲地跳上來,然而一進室內,他的動作就變得遲緩了,那人蒙著臉,鼻尖卻不斷聳動,不停地嗅著什麼,喉嚨裡發出近似野獸般的、貪婪的嗬嗬聲,小眼睛裡露出了癡迷的、炫目的光,搖搖晃晃往前走,像喝醉了酒。

那人袖中滑出了一把刀,與此同時,電腦裡傳來沙啞、被電磁模糊的聲音,那人說:“我不會殺你……你不要害怕……”

“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你的血……”

少年並不害怕,對著刀鋒,反而笑了,他說:“好吧,過來,過來。”

他笑得那樣美麗,即便是用金子堆成的山、用銀子彙成的海,也比不上這一笑應值的萬兩千金。

蒙麪人看他笑,頓時癡了,無法控製地上前,少年彎著眼,說:“給我看看你的刀。”

蒙麪人抬起了刀鋒。

少年摟住了他的脖頸,毫不猶豫地朝著刀鋒撞了上去!!

李拾遺瞳孔驟然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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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雙意思考半晌,想來去寫甜文,也當彆有一番出路(考量

【我每次在樓道上遇見你,要是避不開的話,我就會低著頭,飛快地從你身邊跑過,我害怕你那火熱的目光引燃我的激情,隻能不得已地跳入冷冰冰的河水裡,飽嘗淒涼……】

【你在這時問道:‘你難道不想帶走幾朵花嗎?我答應了。我看到你走到在書桌上擺著的藍色花瓶前,我記得我小時候還偷看過那個花瓶,你取出了四朵白玫瑰,接著遞給了我。這些花兒成了我的寶貝,我在連續幾天裡,都吻了它們。】

以上摘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聯合醫院11

沈鬆照先把李拾遺由內到外的洗了一遍,說實話——這有點費功夫,沈鬆照不知道短短兩個小時,李拾遺是鑽哪裡去了,問起來就眨眨眼,不吭聲,看他蹙眉就過來親親他的唇角,沈鬆照就不問了。

李拾遺頭髮裡夾著泥、碎葉子、小石頭子,身上也全是黏糊糊的泥巴和灰,著實不大好洗,好在人很乖,讓抬手就抬手,讓趴著就趴著,沈鬆照來來回回給他洗了三四遍,前兩遍都是黑水,後幾遍水才變乾淨。

之後沈鬆照自己洗了洗,便出來了。

客廳冷白色的燈光亮著,地板光可照人,寬大的純黑色真皮沙發上,李拾遺裹著薄薄的浴巾,電腦螢幕的冷光,照出他格外蒼白的臉。

沈鬆照:“怎麼了?”

李拾遺重新坐下了,對著電腦,說,“……冇事。”

磁盤的錄像已經拷貝在電腦裡了。

沈鬆照要過來,李拾遺伸手合上電腦,“太晚了……我困了。”

讓李拾遺很意外的是,這個磁盤裡不僅僅有地下室攝像頭的內容,也有聯合醫院其他地方的,這似乎是舊版攝像頭的整合磁盤,李拾遺挑重點看了,越看眉頭越緊,最開始的時候,李拾遺是用一倍速看的。後麵,他換成了二倍速,然後三倍、四倍、五倍……就好像隻要過得越快,他就可以故意使自己漏下更多、更多令人不堪深思的細節,然後令自己好過一些。

他看完了所有的錄像。

……

當晚,李拾遺做夢了。

像是神靈惡意的玩笑,比起隔著電腦的一層螢幕,夢境卻令他更加身臨其境,所有被他忽視的細節,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了他的夢裡。

在鋒利的刀子即將刺進了紅衣少年的胸口的刹那,子彈穿透了那男人的手掌,一聲淒厲的慘叫,刀鋒避開了心臟要害,卻也極其凶險地穿進了少年的胸膛。

汩汩鮮血噴湧而出。

李拾遺看到金髮的男人一腳踹開了刺殺者,捂住了少年的胸口,汩汩的鮮血流了男人一手,李拾遺彷彿能嗅到空氣中那濃烈的、淒厲的血腥氣,他注視著少年冷漠無神的眼睛,心跳莫名極快、極慌張,他甚至不能確定這個人是不是夏知,他冇有辦法想象一個活人會有這樣空洞、無神的眼睛,他看起來不再像是個人,更像是擺在祭桌上、為人雕琢的通靈木偶,或者說獻給神明的……貢品。

然而,此時此境,有人比他更慌更無助——

“夏哥,疼不疼……疼不疼……”

李拾遺能從金髮男人的頭髮和氣質辨出來,正是今天在地下車庫裡拿著改裝槍閒庭信步的宴無微,可此刻,那張漂亮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當時的遊刃有餘,臉白得像一張薄薄的紙,一觸即破,他幾乎是用儘全部力氣捂著那道噴血的傷口,可鮮血還是從他修長白皙的五指縫隙裡不停地往下漏,滴答滴答、黏黏糊糊,染紅了他白色的襯衫,對於宴無微的問話,夏知隻是安靜地、空靈地凝望著遠方,他冇有看他顫抖的眼睛,也冇有回答他的話,留在這裡的隻是一副軀殼,他的靈魂似乎已經飄向彆處去了。

宴無微的臉色突然扭曲起來,掐住夏知的脖子,眼淚洶湧而出:“我問你疼不疼啊!!說話啊!!!”

夏知彷彿回過神來,如同引頸就戮的花朵,終於軟軟說:“疼。”

宴無微猝然鬆開了手,白西裝沾滿了血,他神經質說:“對、對……你疼……”

他哭著說:“夏哥、你疼!”

此時又有人進來,李拾遺認得他,是高頌寒,他臉色匆匆,一把推開了宴無微,眉眼帶著戾氣:“滾!”

少年脖頸上帶著指印,卻並不害怕,他看著眼前的人,不歡喜,也不恐懼,又重複說:“疼。”

他好像隻會說這一個字了。

對著滿床的鮮血和少年迷離的目光,高頌寒站在了床前——這個男人背對著攝像頭,擋住了夏知,也擋住了他自己。

李拾遺無法看到他的眼睛,隻能看到他高大沉默的背影。

隻覺得那一瞬間,這個冷漠的男人,肩背似乎在瞬間垮了下來。

李拾遺很想繞到前麵去,看看他的表情,可是在夢裡,他的身體是透明的,穿過去的瞬間,麵前吹來了一陣風,他冇看到高頌寒和夏知的表情,隻在光影迷離、散儘的那一刹那,見到了落到血泊裡的一滴眼淚。

“咚”

血泊盪漾出細微的漣漪,又隨著時光凝固在記憶裡。

暴怒的戚忘風撤換掉了聯合醫院的所有人,換了巡邏的衛兵,從此聯合醫院的守衛都帶了槍,守衛一天比一天嚴厲,而蒙著麵的仆人們,全都是顧家的死士。

夏知冇有死成,宴無微是個醫術極其高超的人,他活下來了。

宴無微催眠了他,問他為什麼要尋死,高頌寒在一旁,等著一個答案。

“冇有啊。”少年緩慢地眨眨眼,說:“我冇有尋死呀。”

“你撞上了刀子。”高頌寒陳述說。

“啊……是這樣。”夏知喃喃說:“那就是這樣吧……”

尋死就尋死,冇有就冇有——【那就是這樣吧?】

——這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個什麼模棱兩可的答案?

所有人對此都不滿意。

可是無論再怎樣追問,夏知也隻是茫然搖頭,最後他說:“對不起。”

戚忘風急了,掐著他的肩膀問他到底想怎樣,是不是要逼死他才罷休,夏知被嚇到,就哭泣不止,濕漉漉的無神眼睛,一下叫戚忘風不知所措起來。

夏知似乎已經被磨平了所有的心氣,即便被宴無微高超的技術喚醒起來,也雙目無神,帶著些沉沉的死意,像釘在畫框裡的蝴蝶標本,對戚忘風的怒火眼淚,全然無動於衷。

這幾句話像夢魘一樣纏繞著所有人。

隔著一層陳舊的時光,李拾遺卻好像能看透少年那雙無神眼睛裡,嘲諷的深意。

——如果你們覺得是這樣。

——那就是這樣吧。

但是李拾遺仔細一看,又覺得夏知並冇有這樣的意思,他似乎隻是在這樣說而已,背後冇有任何主觀的情緒。

總歸夏知冇有因此死去,而是大病了一場。世事流水過,春去秋又來。

顧斯閒守在夏知床前,對病懨懨的夏知微笑著說:“知了,桃花落了。”

夏知露出了標準的,美麗而脆弱的微笑:“嗯。”

又靜下來。顧斯閒看他。

於是夏知又笑了,眼神飄忽著說:“好可惜。”

顧斯閒:“……”

顧斯閒不再笑了。

他凝視著他,忽然說:“對不起。”

夏知望著他,柔和說:“沒關係。”

這三個字,似乎比落水的桃花更輕,更柔軟,更飄零。

顧斯閒緊緊抓住了夏知的手,下頜收緊,唇緊緊抿著,骨節發青。

夏知無意識說:“疼。”

顧斯閒臉色蒼白,一點一點鬆開了手。

夢境的畫麵支離破碎,聲音也斷斷續續,李拾遺猶如幽靈,遊蕩在這方空靈的世界裡,他聽見幾個人在低聲爭吵,宴無微的聲音嘶啞,猶如發狂的野獸,“他不會死——夏哥好好活著!!我叫他活著,他就得活著!!他死不了!!”

他眼睛紅著,神色狀若瘋癲,帶著些癡癲的狠毒,令人毛骨悚然。

顧斯閒忽然說:“曆代透骨香主,從來不是因為外傷而死。”

四麵闃靜了下來。

李拾遺想,透骨香主?

那是什麼東西。

“讓他忘了吧。”李拾遺認得這個聲音,這是戚忘風。

他似乎在跟宴無微說話,聲音帶著些疲憊,“你不是會催眠嗎,他不願意的事,讓他忘了。”

宴無微:“不、不……會想起來……”

“戚家可以研發特效藥。”戚忘風平靜說:“有藥物輔助,不會那麼容易的。”

“他還是會想離開這裡。”宴無微失神。近乎無助地說:“……他不會聽話的……他會想起來……”

“那樣才更好。岐山家的人已經死光了,那些亂七八糟的xie教我也已經處理好。湖心島不會再有閒雜人等隨意進出……”

高頌寒:“說這個做什麼。”

顧斯閒語調溫和說:“我的意思是,地下的密道,有一部分可以留下來。”

“……”

“他不用總是很聽話。”顧斯閒對宴無微說:“我說過……你要讓他一直心懷希望。”

那一霎間,即便身在夢中,李拾遺也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他忽然想起夏知遞給他的小紙條,他說有個仆人告訴他聯合醫院地下有密道……

他猝然從夢中醒來,他在被窩裡莫名發著抖,低聲叫:“raven……”

沈鬆照醒了,攥住了他冰冷的手,嗓音低啞:“怎麼了。”

窗外天色矇矇亮,他的臉頰有些說不出的蒼白,胸口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噁心,他鑽到了沈鬆照的懷裡,身體顫得厲害,腦子裡頻頻開始閃白。

沈鬆照不知道他是怎麼了,但還是抱緊了他,大手輕輕拍他的背脊。

聯合醫院12

天矇矇亮,李拾遺輾轉反側,不再能睡得著了。

他說:“算了,起床了。”

沈鬆照的目光落在李拾遺眼下那圈淡青上,他伸出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那片皮膚,又在中途生生停住,轉而攥成了拳,指節泛白。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你就睡了三個小時。”

李拾遺感覺他狀態不大對,顯然沈鬆照正在剋製——剋製一種失控的情緒,或者不安,昨天沈鬆照也熬了夜,他的情緒顯然有點不大穩定,李拾遺察覺他似乎在擔心他的身體,便放軟了聲音,說:“你不也常常起很早。”

“那不一樣。”沈鬆照固執己見:“三個小時,太短了。你好像還做了噩夢。”

李拾遺安撫說:“中午再補眠嘛,冇事的,你硬讓我睡我也睡不著啊。我去給你拿藥吃。”

沈鬆照雖然是個精神不大穩定的病人,但他的作息相當規律,每天六點準時起床晨練,當然,這是在不受藥物、情緒、酒精影響的前提下。

自從和李拾遺關係穩定以後,沈鬆照的作息和精神狀態都基本趨於穩定了。

李拾遺起床給沈鬆照拿了藥,看了他吃了,就去洗洗臉刷刷牙,換上運動服,把磁盤揣到兜裡,跟著沈鬆照去跑圈。

湖心島不小,路修得乾淨漂亮,樹林中浮動的乳白色霧氣裡,混雜著茂密的花叢裡木芙蓉散發出濕潤的香氣,枝丫上有幾隻早起的小鳥嘰嘰喳喳,跳來跳去。沈鬆照跑得不快,李拾遺勉強跟上,腦子裡卻還在想昨晚的夢。

覺察李拾遺跟得有點艱難,沈鬆照就又放慢了一點。

東方熹微的晨光下,能看到兩顆小黑點一大一小,繞著湖心島的柏油路上慢吞吞地蠕動,偶爾大的還會伸手拉小的一把,無法蠕動了,就在茂密的樹蔭下停一會兒,他們往這邊來了。

高頌寒靠著窗,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杯酒,他襯衫敞著兩顆釦子,露出了白皙的胸膛,漆黑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兩個人,無波無瀾。

片刻後,他回過頭,問顧斯閒:“他睡了?”

顧斯閒點點頭:“喝了藥就睡了。”

他也走到窗前,攏著袖子,看著遠處漸漸跑近的兩個人。

現在時候還很早,早晨的陽光也不霸道,窗外一片未曾散開的乳白色霧氣,左右兩邊的聯排彆墅,有幾麵牆爬著綠油油的爬山虎,紅瓦綠牆,很快他們跑過來了,李拾遺累了,蹲下來,說:“跑不動了……”

“汪汪汪。”

李拾遺:“raven,有狗。”

沈鬆照望過去。

年紀有點大的長毛狗從它的狗窩裡走出來,搖著尾巴,左右轉了轉,眼睛看籬笆外的陌生人,很警惕,但冇動彈,看著膽子不是很大。

“他叫曲奇,英文名cookie。”

李拾遺看看走出來的賀瀾生——他認識他的狼尾。

李拾遺配合地說:“哇,好時髦。”

男人撩著頭髮走出來,笑眯眯地跟狗打招呼,說:“早上好啊。cookie。”

Cookie瞄他一眼,耷拉著尾巴,回窩裡去了。

沈鬆照顯然也跟cookie一樣不太喜歡他,冇打招呼,對李拾遺說:“走了。”

李拾遺很有禮貌地對賀瀾生笑笑,然後跟著沈鬆照繼續跑步了。

他湊近沈鬆照,小聲問:“你不喜歡他呀。”

沈鬆照冇吭聲。

實際上,這個男人身上吊兒郎當的氣質總是令他想起宋京川,因此本能的令他生出不喜,而且。

沈鬆照抬起頭,望向了二層。

……

高頌寒與沈鬆照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等他們跑遠了,高頌寒忽而冒出一句:“隻隻很喜歡他。”

顧斯閒知道他說的是誰,笑了笑,望著走遠的李拾遺,說:“是這樣。”

片刻後。顧斯閒說:“昨天他去地下室,拿走了磁盤。”

雖然李拾遺也算謹慎,但密道的完整地下圖是在顧斯閒手裡的,岐山野涼死之前把什麼東西都招認了。他自然知道李拾遺昨天晚上去了哪裡。

高頌寒道:“你不該把磁盤放在地下室。”

但他說完,不知道想到什麼,又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飛鳥的羽翼輕輕地掠過枝杈,爪子抓在上麵。

小鳥搖搖晃晃,輕快又自由。

“其實很多東西,都不該放在地下室。”顧斯閒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隻鳥,慢悠悠地說:“想要萬無一失,就應當令它們徹底消失……”

可地下室為什麼還在那裡?那藏著齷齪的、肮臟的、醜陋的、不堪秘密的地下暗室,藏著夏知所有恐懼、不安、鮮血、絕望和眼淚的地方……

為什麼隻是上了鎖、落了灰,卻還是無法徹底消失呢。

它就在那裡,用自身的存在,靜靜提醒著他們內心深處被香氣扭曲的罪惡、不堪與肮臟,即便所有的證據都被銷燬,它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消失。

它在他們每個人的心底,永遠也不會消失了。

那是一截葬送自由的無字碑,他們是懸而未決的墓誌銘。

“……前事不提。”高頌寒把酒喝完,隨後把高腳杯扔進了垃圾桶,他掀起眼皮,看著顧斯閒,平靜說:“我希望他能活得開心。”

*

繞著湖心島跑了兩圈,李拾遺臉頰通紅,停下來呼哧呼哧喘氣,“停……停下。”

沈鬆照停下來,遞給他一杯水。

李拾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水,白皙的額頭都是汗水,“我不行了、我真、真不行了……跑不動了……”

他抬頭看臉不紅氣不喘的沈鬆照,“我是真服了你了,你這輩子吃什麼長的……”

沈鬆照言簡意賅:“飯。”

李拾遺:“。”

李拾遺:“不跑了。”

他們找了個石頭椅子坐下來,太陽升得高了,晨光暖洋洋地照下來,秋天已經不知不覺地到來了,

沈鬆照側眼看李拾遺,茂密的草葉在他身後,他雪白的運動衫上映照著被樹蔭打碎的晨曦,斑斑點點的光落在他的泛著紅潮的臉上,眼睛裡,

窺伺李拾遺似乎已經成了他不自覺的習慣,然而——

突兀地,李拾遺忽而抬眼看他。

視線猝然相撞。

李拾遺疑惑:“你怎麼臉紅了?”

李拾遺眼睛一亮,忽然壞笑起來:“哦——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麼了?

沈鬆照大手一下攥緊了瓶子,礦泉水瓶在他手裡小小一個,一緊張被他捏得癟癟的。

李拾遺又大力拍著沈鬆照的肩膀,興高采烈起來:“我就說你是人不是機器,跑那麼久怎麼可能一點也不累啊!原來是有延遲!”

沈鬆照:“。”

沈鬆照神色鬱鬱地看著遠處的石頭,忽然一轉身,掐住了李拾遺的下頜,二話不說,親了上去。

沈鬆照親了許久,隨後對著喘不過氣來的李拾遺,認真說。

“臉紅是喜歡你。”

“冇有延遲。”

李拾遺臉一下熱了,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沈鬆照,忽然聽見哢嚓一聲。

賀瀾生笑得賊壞:“我把照片發給小宋了。”

李拾遺蹭得一下站起來:“!!”

“哎呀,看你緊張的。”賀瀾生揚了揚相機,露出一口白牙說:“我開玩笑的——我們聊聊天吧。”

沈鬆照站起來,一片陰惻惻的影子。

賀瀾生鎮定說:“嗯……我可以跟你們兩個一起聊聊。”

*

夏知是傍晚睡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盯著床頭的宴無微,大腦反應十分遲鈍。

“醒啦。”宴無微笑眯眯地說:“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呀夏哥。”

“冇……”

夏知看著他有點發腫的臉,鈍鈍地答了一聲——他的臉怎麼了?

這個念頭轉了一圈,又消失了,他想下床,卻一個踉蹌,宴無微扶起了他。

夏知:“好餓……”

夏知吃著班尼迪克蛋,叉子戳著,有點味同嚼蠟,他悄悄看了一眼主桌上的男人。他麵部線條輪廓十分利落,成熟,身材修長而挺拔,麵前的餐盤未動,意大利Botto Giuseppe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身體略微後靠,一雙黑色的眼睛淡漠平靜地注視著他。

夏知被看得渾身怪異,小聲說:“你不吃嗎……”

高頌寒嗯了一聲,拿起了刀叉。

夏知不知道高頌寒怎麼突然回來了,他總覺得他又忘了點什麼。咾錒胰政禮’欺令灸寺溜叁棲散O

男人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對著冥思苦想卻百思不得其解的夏知說:“你的朋友今天來找過你。”

夏知一個激靈似的,想起來了,“哦……李拾遺……!”

“嗯。他一會兒會過來。”高頌寒點點頭,說:“你今晚可以和他玩一會兒。”

“……”

夏知回了自己的房間——他當然是有自己的房間的,東西擺得有點淩亂,塗成明黃色的書架上擺著很多雜誌、漫畫書、詩集,那把舊吉他也在角落裡,他進來以後,書桌下麵慢騰騰鑽出一隻大尾巴、肥嘟嘟的白貓,喵喵叫了兩聲,夏知冇有搭理它,隻是急匆匆翻開了床墊,左摸摸右找找,然而——冇有。

他記得他把什麼……要給李拾遺的什麼藏在了這裡,應該是小紙條吧……怎麼冇有了?難不成被髮現了?不對、他從來不叫仆人打掃他的房間……他最近記性怎麼總是這麼差!

高頌寒:“在找什麼。”

夏知目露茫然,隨後一個激靈似的坐起來,睜大眼睛望著門口的高頌寒,慌張說:“不……不知道。不是、冇找什麼。”

他彷彿是有點懊惱自己冇鎖門,不知所措地坐直了些。

——————

上完課再回來修修細節

聯合醫院13

高頌寒冇說什麼,隻掃過被翻亂的床下,神色不見波瀾,說:“你朋友來找你了。”

夏知:“……”

大白貓跳到了夏知腿上,蓬鬆柔軟的大尾巴軟綿綿掃過夏知的下巴。

夏知抓住貓的尾巴,“……哦。”

李拾遺看見夏知抱著隻大白貓從二樓跑下來了,身後慢悠悠跟下來一個男人。他穿著襯衫,冇有露出領口,身材高大,猶如一道陰影。

夏知卻渾然不覺:“你來啦。”

“嗯……”李拾遺的視線落到他懷裡的貓上:“……”

“這是閃電。”夏知拿起閃電的小爪子,爪墊粉粉的:“來跟哥哥打招呼。”

閃電不太喜歡陌生人,對著李拾遺有點警惕的喵了一聲,從夏知懷裡跳了下去,尾巴高高翹著,一副很高傲的樣子。

夏知拍了拍身上的毛毛,訕笑了一聲,說:“它不太喜歡生人。”

李拾遺被夏知拉著坐在沙發上,盯著夏知腳上的條紋毛線襪子,心思卻不自覺的飄走了。

早上賀瀾生找他聊了聊,聊的也很簡單,自然是磁盤的事情。

“哎呀。”男人笑眯眯的攪動著咖啡,“我們呢當然也不排斥乖寶交朋友,但是朋友嘛,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最好……有些事情,忘記了對他自己也有好處……”

他掀起眼皮看李拾遺:“你覺得呢。”

李拾遺:“你在威脅我嗎。”

“我哪兒敢!”賀瀾生西子捧心,一副被中傷的模樣:“長江後浪推前浪,不說您身邊這位,就是被小宋知道我嚇唬你,不得拿著菜刀登門拜訪啊。”

李拾遺:“……”

說起來,宋京川這兩天倒是一直在給他發訊息,由於工作原因,宋京川最近在香港,天天給他發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李拾遺怕被沈鬆照看到不高興,每次都是見縫插針地回上一兩句。

賀瀾生很惋惜地說:“就是乖寶可能又要冇什麼朋友了……”

李拾遺捏緊了杯子,骨節發白,想到昨夜的夢,猶覺膽寒。

他一字一句說:“你們不應該這樣對他。”

“你說的對。”賀瀾生抿了口咖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隨後輕笑說:“可你又是誰呢。”

冇等李拾遺說話,賀瀾生神色輕佻,替李拾遺說:“你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李拾遺:“……”

“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應該是看了不該看的……那你應該知道,我們已經讓步很多了。”賀瀾生思索片刻,“他現在——比之前開心了許多。”

“所以。”賀瀾生放下咖啡杯:“你也不希望他再次不高興——然後……”

賀瀾生頓了頓,瞳中閃過一絲陰霾,這讓他的麵容變得沉靜了。

庭外是蔥蘢茂盛的秋草,李拾遺竟彷彿也能從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英俊的麵龐裡,讀出一絲細微而憂鬱的陳傷。

“可以,但是,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李拾遺說:“透骨香主,是什麼?”

……

“李拾遺?”夏知叫:“李拾遺?”

李拾遺猝然回過神來,看見夏知正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冇事。”李拾遺掃過他脖頸上黑色的玉枷,說:“我們上迴遊戲打到哪兒了?”

他記得上次卡在了第四關——

夏知說:“第一關結尾,我記得!”

他的語氣中有點純稚天真的快樂,不算無憂無慮,但情緒很高,和夢中的那個死氣沉沉的木偶完全不同。

李拾遺動作一頓,看著夏知打開了電視機,而遊戲存檔竟剛好卡在了第一關結尾。

第四關的存檔,和夏知昨日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李拾遺:“……”

記憶會因為催眠而消失。

那希望呢?

願望也會嗎?

夏知:“……你怎麼了?存檔不對嗎?”

“……冇事。”李拾遺說:“存檔冇問題,開始吧。”

夏知哦了一聲,盤腿在沙發上,閃電跳到了他懷裡,他打了一會兒,忽然皺起了眉,遲疑說:“我怎麼覺得這裡打過啊……”

李拾遺眼角餘光瞥見宴無微進來,他笑了一聲,說:“也許是平行世界呢。”

夏知一下來了興致:“真的有平行世界嗎?”

“也許有呢。”李拾遺盯著電視機:“平行世界發生的事情,即便你忘記了,也有人會記得呢。”

李拾遺操縱著人物,搬開了障礙,夏知的人物一下就跳了過去。

夏知心臟陡然一跳,他下意識看李拾遺,李拾遺睫毛微動,他們坐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夏知拿到了一張小紙條。

*

宋京川聽說沈鬆照去聯合醫院看李拾遺了,第二天就馬不停蹄從香港飛了回來,結果一到彆墅,就看見李拾遺跟沈鬆照兩個人穿著同款睡衣從臥室裡出來。

李拾遺看見宋京川,頭皮陡然過電一樣滋了一下,眼睛睜大了:“……”

雖然他早上給宋京川發了訊息說他想出院了,但他冇想到宋京川竟然來得這樣快,他還冇來及把沈鬆照打發走……

男人穿著件Saint Laurent 的機車夾克,白金色頭髮十分張揚,左耳上那枚Cartier 耳釘在彆墅流離的燈光下光輝奪目,因此襯得表情愈發冷峻。

宋京川冷冷說:“你什麼表情,看見我很意外是嗎?”

“冇……冇有很意外。”

李拾遺有點心虛地想把手從沈鬆照手裡拽出來,但沈鬆照盯著宋京川,冇撒手。

宋京川嘁了一聲,不高興說:“醫生說你焦慮症好了,可以出院了。”

“哦……那、那很好了。”

李拾遺停頓了一下,說:“那我們今天晚上走吧!你今天開什麼車來的?”

宋京川揚起眉,轉著手裡的鑰匙圈,得意說:“今天換了新車。”

李拾遺小聲對沈鬆照說:“我剛剛跟你說的,你彆忘了。”

沈鬆照盯著他,最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但還是不肯放手,李拾遺悄悄捏了捏沈鬆照的手,又蹭蹭,總算哄得沈鬆照把手鬆開了,他轉而對宋京川笑起來,說:“帶我看看車吧!”

沈鬆照不高興,說:“李拾遺。”

李拾遺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唇角,小聲說:“raven……”

宋京川立刻不高興了,他抱著肩膀,陰陽怪氣說:“要不我走,給你們讓讓地兒?”

“可以。”沈鬆照點點頭:“你走吧。”

眼看宋京川要發作,李拾遺立刻說:“啊,你這個耳釘好好看,是在香港買的嘛?”

宋京川高興起來,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沈鬆照,“是啊。”

“我在醫院呆膩了,你今晚開車帶我兜兜風吧!”

李拾遺一邊說一邊牽住了宋京川的手往外走,宋京川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李拾遺平日裡對車可不怎麼熱衷,李拾遺冇勁兒的時候,再美麗的寶石在他眼裡都是石頭,他實在不知道沈鬆照這種無趣的男人到底哪裡招他喜歡,在宋京川眼裡,李拾遺跟沈鬆照在一起,完全是一朵嬌嫩的鮮花插在一坨乾巴巴的牛糞上。

李拾遺突然這樣說,宋京川心裡也得勁兒,胳膊搭在李拾遺肩上,對沈鬆照得意地抬抬眉毛,帶著人走了。

沈鬆照目送兩個人走遠,他眉頭蹙起來。

他覺得李拾遺的決定有些冒險,是以,思考了一會兒,還是皺著眉毛,給沈自清去了個電話。

地下車庫裡停著一輛阿斯頓·馬丁 Vanquish zagato,通體雪白流暢,李拾遺左看看,右看看,“鑰匙呢?”

宋京川把鑰匙遞給他,李拾遺食指勾著鑰匙,靠在車上,把手機遞給宋京川:“你給我拍張照吧!”

李拾遺皮膚雪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宋京川路上就被勾得不行了,哢哢哢用手機給他拍了好幾張照片。

李拾遺看照片——其實李拾遺也隻是糊弄下讓宋京川給他拍拍,冇想著什麼出片,但宋京川每一張都給他拍得很漂亮,這種漂亮不再臉,而在於一種說不出的,曖昧的氛圍感。

李拾遺發自真心說:“你拍照技術真好。”

宋京川哼笑一聲,帶著些輕狂:“我技術從來冇差過。”

李拾遺想,要是床上也技術也好點就好了,回回弄得他很疼。

他忽然想起什麼,說:“這醫院很多地方都好漂亮,可惜晚上就要走了,有幾個地方我好喜歡。”

李拾遺湊近他,彎著眼睛,“jett,我們去約會吧。”

Jett是宋京川的英文名。

宋京川被他這一聲jett叫得心神盪漾,當下滿口答應,李拾遺說:“相機我放到二樓的桌子上了,你幫我去拿一下唄。”

宋京川:“你不跟我去?”

李拾遺坐進車裡開始摸方向盤,撒嬌說:“我走累了,不太想動……你快去拿相機吧。”

宋京川:“懶蛋。”

他隻當李拾遺缺乏鍛鍊,也冇多想。

確保宋京川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李拾遺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迅速往密道口走去——謝天謝地,那個地方還冇被堵住。

在他重新把密道口掩上時,口袋裡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內容隻有簡短的三個字:「回頭。」?李拾遺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猛地回頭——心臟幾乎驟停。本該空無一人的車庫裡,鬼魅一般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斜倚在車頭上,笑意盈盈地望過來:“小十一,做什麼呢。”

他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一摞紙牌,影子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

——宴無微。

李拾遺看著他,平靜說:“等老公接我回家。”

宴無微笑眯眯說:“哦……你要走了啊。”

他輕飄飄問:“是一個人走嗎。”

“當然。”李拾遺說:“不然——你也要跟我回家嗎。”

李拾遺說:“你處心積慮找到我的號碼,還給我發這樣的訊息,難不成是暗戀我?”

他有點挑剔地看了看宴無微,說:“但我勸你死心,我不喜歡你這樣的。”

宴無微笑眯眯地聽他說完,渾不介意他的刻薄,隻悠悠然說:“我聽說你母親的廠子最近很有起色……”

“要珍惜現在的生活呀,小拾遺。”

他說完,就彎著眼睛,走了。

李拾遺站在原地,許久冇動,直到宴無微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間,他才發現自己屏息已久。

片刻後,他微微吸了口氣,軟著身體,重新走到車前,把沈自清給他的晶片裝到了信號遮蔽盒裡,扔進了宋京川那輛車的後車座。

……

宋京川回彆墅的時候沈鬆照已經走了,他拿了相機過來,便見李拾遺蹲在地下車庫門口等他,宋京川疑心說:“你怎麼在發抖。”

李拾遺:“……下麵……地下車庫,太冷了。”

宋京川摸他的手,一手冰涼,他嘴上埋怨:“這麼嬌氣。”

說罷,把李拾遺抱到了懷裡,暖熱的右手捂著李拾遺的手掌心,左手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撫著他瘦削的後背。

秋日的太陽不大熱烈,哪怕在午後也有種不高不低的冷淡,空蕩蕩的路從視野近處蔓延到冇有儘頭的遠方,泛黃的樹葉和野草,總有種無人所愛的寂寥。

這是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讓人在寂寥之外,又看見了響晴的天空。

李拾遺仰頭看看宋京川。即使不看臉——這個人也應當是很英俊的。也許臉盲也有臉盲的好處,當摒棄他人外貌的美醜,舉手投足的愛恨就愈發鮮明。

宋京川揚眉,忽而壞笑,曖昧道:“愛上我了?李拾遺你是不是想親我?”

李拾遺:“。”

李拾遺站起身,抿著唇,扭頭就走,宋京川在後麵抱著相機,一邊歎氣一邊沾沾自喜:“哎,李拾遺,你又害羞了。”

聯合醫院14

兩人在花園裡拍了不少照片。

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斜長,在草地上拉出兩道清晰的影子。

等吃完精緻的甜點,李拾遺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說了兩句,掛了。宋京川揚眉問:“誰的電話?”

李拾遺道:“我媽的。”

李拾遺頓了下,又說:“她這幾天閒了,說訂了去馬代的機票,前天問我要不要跟她去,我讓她自己去了。”

李拾遺母親一直在忙廠子的事,一年到頭也難得閒兩天,好不容易有點時間想跟兒子呆兩天,李拾遺卻焦慮症複發,在醫院呆著……

宋京川指節微曲,他盯著李拾遺,片刻後,狀似不經意說:“你想去?”

“我不想。”李拾遺老實說:“飛機要坐太久了,累得慌。”

宋京川:“那你媽一個人去,你不擔心嗎?”

李拾遺說:“她跟相熟的人去。”

宋京川一時啞然。

李拾遺叉了塊蛋糕吃了,望向窗外。

他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麼熱心腸的人,嚴格來說,骨子裡應該還有些事不關己的冷漠,而夏知……無論夏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跟他——跟他這個客人,關係都不太大。

就像賀瀾生說的,他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其實……他當然、是可以袖手旁觀的。

無論外麵的哀嚎多麼淒厲,他人的痛苦多麼絕望,無論對方是否處在血肉模糊的深淵地獄裡,顫著眼瞳向他哭泣,那本質上也是……

和他無關的事。

他當然、當然可以閉目塞聽,置若罔聞。

如果他不能保證自己真的可以把他拽出來,那麼就會被拽進去。

那多危險。

李拾遺想到前天母親打來的電話。

“我冇有時間……”李拾遺說:“最近、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做。”

張鴛聽著,有點詫異,隨後笑了,“你也有這種時候。”

“……”李拾遺遲疑說:“什麼。”

張鴛歎氣說:“從小到大,你想做的事,誰攔得住你。”

又笑著說:“其實你的脾氣很像我,自己能想開還行,想不開,就倔得很,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又問:“什麼事?”

李拾遺沉默很長時間,說:“冇事了。”

其實何必去問呢,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他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世人求神拜佛,三跪九叩,問得也不過是自己的心。

天色已近黃昏,玻璃上映出了淡淡的橙紅色,穿著低調的仆人們過來通報,說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

宋京川懶散站起來,“走吧,該回家了。”

李拾遺摸了摸口袋,忽而懊惱地說:“誒,那個鑰匙我好像插車裡了,冇拿上來。”

宋京川無所謂道:“在車庫裡,冇人偷。”

“說的也是,”

李拾遺神色放鬆下來,又高興說:“這醫院漂亮是漂亮,待久了也悶得慌。”

他說著話,抱著宋京川的胳膊撒嬌,“Jett,我明天也想去香港玩。”

李拾遺說完這話,停頓了一會兒,不自覺搓了搓雞皮疙瘩,但宋京川顯然非常吃這套,一邊疑心李拾遺吃錯藥,一邊又心滿意足說:“明天帶你去玩。”

*

夏知拖著根木頭球棍,吃力地推開了密道口的門,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地下車庫裡一列列豪車閃瞎人眼,但冇有一點動靜。

他為了方便行動,穿著件簡單的T恤和長褲,運動鞋,但是嬌嫩的手掌和胳膊都被粗糙的泥土磨掉了一層油皮,大片大片的泛紅,此刻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看到了密道口的車鑰匙,他攥住鑰匙,貓似的從臟兮兮的密道裡鑽出來,身上的皮膚又疼又敏感,心臟砰砰跳得特彆急,他按了下鑰匙,宋京川的那輛阿斯頓馬丁立刻亮了起來。

冇錯——就是這輛車了。

夏知憑藉著身量瘦小,鑽進了狹窄的後備箱。

他心裡緊張得不行。

那幾個人——對他的看管確實非常嚴厲,他丟失了大半記憶醒過來以後,因為身體和精神都很敏感脆弱,醫生說他有間歇性失憶症,常常會忘記一部分記憶,因此獨自出門對他很不安全——但夏知十分懷疑醫生在說謊。

他脖子上的玉枷也很少拿下來過。

但無論如何,他再也冇能獨自離開過聯合醫院,隻有偶爾他哭鬨或者撒嬌,高頌寒、宴無微纔會帶他出去玩玩,但是手機往往是拿不到的,而且總是有人寸步不離的看著他。

雖然他在聯合醫院的時候,有自己的房間,可以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幾個人不會管,但是——夏知知道自己做什麼都會事無钜細的被記錄下來,呈到幾個人的案上供人翻閱,不管、不代表不知道。

這樣幾乎冇有任何隱私的生活,實在太過壓抑,簡直讓人崩潰,直到他知道、聯合醫院曾經有刺殺過他的人,在地下挖了四通八達的密道,這給了他很多希望,他經常偷偷尋找密道的入口,在密道裡鑽來鑽去,隻是很可惜,密道好多出口都被堵死了,夏知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但總覺得這密道應該還有彆的用途——總歸心情不好躲在密道裡,會讓他有些安全感。

但是,現在……

夏知抱著木棍,在後備箱裡,瘦瘦地縮成了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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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開始下雨了,空氣潮濕,宋京驅車帶著李拾遺,離開了聯合醫院。

阿斯頓馬丁穿過厚厚的雨簾,行駛在長長的車道上,李拾遺望著窗外不斷泛起漣漪的湖水,有些心神不寧。

他跟著宋京川來聯合醫院的時候清楚的記得,其他閒雜人等進來是要搜人搜車,但大抵因為宋京川的身份,宋京川進來隻是簡單的人臉識彆,運氣好的話……裙⒍八④粑⑧5銥⑤陸

李拾遺又開始想那個信號遮蔽器,他料想夏知身上會有追蹤器一類的東西,沈自清給他的這晶片是沈鬆照設計的最新款,可以大範圍遮蔽高級追蹤信號,李拾遺精準測算了遮蔽距離,以夏知常住的彆墅到地下車庫為直徑的圓,在晶片的遮蔽範圍的半徑之內,哪怕夏知身上有追蹤器,隻要夏知鑽進密道,他們就不會查到夏知的行蹤。

“怎麼了。”宋京川說:“心情不好?”

李拾遺回過神來,眼見已經到了檢查口,壓下心中緊張,鎮定說:“冇……冇有。”

——果然,大抵因為宋京川那張臉,車通過了檢查。

李拾遺徹底鬆了口氣,和顏悅色跟宋京川說:“冇有。”

宋京川的嗓音卻有點陰沉了:“沈鬆照這兩天是不是都在聯合醫院裡。”

李拾遺實話實說:“……他前天來的。”

“你們關係挺好啊。”宋京川冷冷說:“我聽人說,你們兩個整天形影不離的,飯都吃同一碗。”

李拾遺訕笑:“哪有啊,冇有的事……再開快點……”

李拾遺不停往後看,他們確實順利通過了排查,駛出了聯合醫院,但是那幾個人又不是傻的……

宋京川:“李拾遺,你少給我裝,你喜歡沈鬆照。”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樣。”

宋京川不想還好,越說越氣,猛然踩了刹車,車輪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轉過頭,眼神又冷又狠,像刀子一樣刮過李拾遺的臉:“你往後看什麼?沈鬆照冇走是吧?你一整天都在給我裝!”

李拾遺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和後方隱約的車燈嚇得魂飛魄散,脫口而出:“你怎麼停車了——冇有、我裝什麼,我對你也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個屁。”

宋京川咄咄逼人:“你今天主動親他,為什麼不主動親我?”

他今天等一天了!李拾遺都冇主動親他!!

“我——”李拾遺看見後視鏡裡隱隱的車前燈光,一咬牙,抱著宋京川的脖子對著嘴就親了一下,“我親了!外麵這麼大雨,能不能快點回去——”

宋京川不依不饒:“你這算什麼親,不情不願的,你就是心裡冇我!”

關鍵時刻掉鏈子,李拾遺真特麼想一拳頭把宋京川腦袋捶肚子裡去。

忍、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李拾遺:“冇有、我心裡滿滿都是你。”

宋京川疑心道:“真的?”

李拾遺強壓下心氣,開始哄人,“當然是真的,我要是心裡冇你,乾嘛跟你約會啊。”

他還想說什麼,就見宋京川湊過來,手開始往他t恤下麵摸,黏黏糊糊地說:“老婆、我也是……”

“老婆我三天冇見你了,好想你……”

察覺到宋京川想乾什麼,李拾遺瞳孔地震,纖細的手一下攥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不行,骨節發青:“等、等等、等等等——”

他推拒得力道不輕,宋京川又凶惡起來,氣急敗壞道:“等什麼,我抱你你等等,沈鬆照抱你你怎麼不等等,李拾遺你特麼偏心偏到太平洋上去了!!我今天非得治治你不可!!”

布料撕開得聲音格外刺耳,還冇等李拾遺尖叫,隻聽砰得一聲,宋京川不可置信地捂住後腦勺,轉頭看向後車座突兀鑽出來的腦袋:“……?”

頭髮亂蓬蓬帶著泥的夏知,拿著球棍的手在發抖,他凶惡道:“你、不、不許欺負李拾遺……”

但是他的臉讓他的話冇什麼殺傷力。

宋京川凶神惡煞地瞪他,“我操你……”

夏知手一抖,又朝人要害砰得敲了一棍!

宋京川頭腦嗡得一聲,隻覺滿眼星星,頭暈目眩。

他之前學過拳,拿捏著巧勁兒,保證人隻是暈過去,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夏知對上李拾遺睜大的眼睛,為表自己毫無惡意,立刻把棍子給他了:“對、對不起啊……我看他剛剛……呃……”

夏知瞄了一眼李拾遺被扯開的領子。

李拾遺接過棍子,努力自然地把被宋京川扯破了的領口拉扯上,鎮定說:“……冇、冇事。他肚量大、不會生你的氣……”

但奈何夏知力氣不大,宋京川被擊中要害,也隻是暈眩一下,他看清了車後麵的陌生人,電光火石間想通了一切,紅著眼切齒道,“李拾遺……!”

剛剛接過木棍的李拾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砰!”

又是一聲悶響。

夏知:“…………”

李拾遺:“……”

夏知看著徹底不省人事的宋京川,震撼道:“臥槽,你冇把他打死吧?!”

聯合醫院15

外麵雨還在下。

李拾遺和夏知費力地把宋京川挪到車後座。

夏知額頭都是汗:“吃什麼長的,這麼沉!”

他抬眼看李拾遺,卻見李拾遺不知道看到什麼,瞳孔一縮,直接從後車座鑽到了駕駛位,安全帶都冇來及扯,就坐上去了,“坐好,我們要走了!”

夏知還冇回過神來,李拾遺便拉上手刹,阿斯頓馬丁在愈演愈烈的暴雨中發出了一聲凶猛的嘶吼,驟然射了出去。

夏知後肩驟然撞到真皮車座上,他剛想說什麼,眼角餘光就透過被雨水瘋狂拍打、扭曲了視線的擋風玻璃,看到窮追不捨的幾輛黑色賓利車。

夏知一下坐直了身體:“!!!”

輪胎撕破積水的尖嘯淹冇,李拾遺心中也很慌,但他雖慌不亂,他冇駕照,但是宋京川經常帶他去國外飆車,偶爾也會在賽車場開兩把車過過癮,即便冇有駕照,那裡的教練也會教他基本的開車技巧和車技注意事項,旁邊都有專業的護欄和障礙物,宋京川去飆車,他就在旁邊試試水,算是體驗兩把飆車的快感。

宋京川這車是新的他冇開過,但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實際上,就是冇見過豬跑,現在也由不得他選了!

後方,三輛黑色賓利如同沉默的鬼魅,衝破雨簾緊咬不放。它們體型更大,顯得勢大力沉,絲毫不因暴雨而減速。

輪胎撕破積水的尖嘯淹冇周遭的聲響,眼見身後的人越追越近,前麵又是一個急彎,暴雨傾盆,夏知尖叫:“前麵、前麵有彎,快快快刹車——”

不能刹車。刹車絕對會被追上。

李拾遺緊緊抿唇,死死攥著被汗水浸得滑膩的方向盤,猛然一腳油門踩到底,強大的衝擊力下,夏知後肩胛骨“咚”地一聲撞在冰涼的真皮座椅上,一陣鈍痛,下一刻,夏知看到儀錶盤轉速指針如受驚般猛地甩向紅線區。

夏知:“!!!?”

夏知瞳孔地震:“臥槽,你把油門當刹車踩啊——啊啊啊!!”

千鈞一髮,李拾遺扭轉方向盤,車輪在地麵磨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夏知的尾音被輪胎摩擦地麵和積水的刺耳聲扯亂了,整個人因為冇係安全帶,差點兒被甩到了車門框上,還好他及時抓住了前車座,有驚無險。

宋京川就冇那麼幸運了,腦袋咚得撞上了車門。

阿斯頓馬丁的車尾在濕滑路麵上猛地甩出,伴隨著輪胎焦糊味的漂移,以一個近乎完美又驚險的弧度,擦著護欄劃了過去,右邊車門蕩起一片激烈的火花,宋京川剛買來兩天的愛車眨眼凹下去鮮明的三道火痕。

夏知緊張地說:“甩不掉他們!”

前方出現一個施工路段,道路驟然變窄,隻剩下雙向單車道,中間擺放著一長列橙色的塑料隔離墩,瓢潑大雨中,那些塑料墩子反射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薄光。

左側一個短暫的缺口,那裡是留給施工車輛進出的臨時通道。

大概是塑料墩子不夠了,通道右邊還有幾個石墩子放那湊數。

電光火石間,李拾遺掃了一眼導航,他眯起眼——車頭距缺口二十米,車身寬約兩米,缺口寬約三米……入彎角度……夠了!

賭一把!

他冇有減速,再次踩下油門,方向盤微調,阿斯頓馬丁像一道銀色閃電,擦著隔離墩的邊兒,險而又險地擠了過去!

而身後尾隨的賓利也想加速鑽進來,然而它車身很寬,左側砰得一下撞翻了塑料墩子,高速之下,車身一個偏離,又撞上了右側的石墩子,身後的賓利車猝不及防,轟得一下追尾了。

夏知往後看,那兩輛賓利猛烈地撞在一起,又將第三輛捲入,瞬間堵死了整個狹窄的路口。

夏知瞳孔地震:“臥槽,你車技好牛啊!”

李拾遺手心也攥著一把汗,肩胛骨因為剛剛用力過猛一陣撕裂的痛,但被誇了還是很高興,他沙啞著嗓子,故作鎮定說:“也還行吧……”

又說:“……繫好安全帶,走了!”

阿斯頓馬丁引擎轟鳴,閃電般鑽出了施工區,徹底融入前方無邊的黑暗雨幕中。

*

夏知跟李拾遺為了防止追蹤,一直沿著小路往冇什麼人的鄉下開,車越開越遠,開出了c京,到了相近的d城,大概是離了那片盤旋夜空的陰雲,雨漸漸停了下來。

深藍色的天空,黃色的月亮,泥濘的小道,大片大片還冇收割的黃色麥田,夏知開了窗,有點興奮地往外看,濕潤的夜氣越進車中,隱隱攜來細微的悅耳蟬聲和蛙鳴。

李拾遺把阿斯頓馬丁停在了人跡罕至的小村莊前,他下了車,拉開後車門,檢查了一下宋京川,發現人冇什麼事,隻是昏過去了,後腦勺起了兩個大包,才大大的鬆了口氣。

夏知見他上上下下的檢查,還怪緊張的樣子,忽然問:“你喜歡他?”

李拾遺呃了一聲。

夏知有點好奇:“你是天生喜歡男的嗎?”

李拾遺這次回的很快:“不是。”

夏知想了想,說:“他看起來……對你有點粗暴。”

李拾遺想說其實他人挺好的,但對上夏知的眼睛,再想想宋京川此人,違心話到底說不出口,想了一會兒,轉而說:“嗯,是有點……但他可以給我我想要的。”

夏知:“你想要什麼?”

李拾遺把宋京川擺成坐直的樣子,一邊給宋京川的助理小張打電話,說:“自由吧。”

夏知睜大眼,露出不太能理解的表情。

風有點冷了,夏知打了個噴嚏,李拾遺把自己暖得熱乎乎的羊毛外套給他披上。

夏知捏著軟糯的羊毛外套,疑惑:“你不冷嗎?”

李拾遺把宋京川的機車外套脫下來,熱乎乎地套自己身上,說:“不冷。”

夏知:“。”

打完了電話,給了定位,又叫小張安排一輛低調的suv和代駕過來,得到肯定的回覆後,李拾遺稍稍鬆了口氣,看了看宋京川,見他身上隻剩了件背心,蛇形的鎖骨鏈閃閃發光。

李拾遺歎了口氣,又在車裡開了暖氣,關上了車門。

他把後備箱裡的遮蔽晶片的裝置拿出來帶在身上,說:“等助理和代駕過來,可以帶你先去y城藏一陣子……嗯?”

夏知正蹲在麥田周圍的溝渠邊,手裡抓了隻呱呱叫的無助青蛙,興奮極了:“誒,看這個!這個青蛙!”

李拾遺:“……”

在月光下流眼淚的青蛙被放走了,夏知遺憾地看著它火燒屁股一樣蹦躂進麥田,歎氣說:“唉。”

小張還有一陣子才能過來,兩個人坐在土坡上等著,這個角度能看到不遠處的小村子,纔不過九點、十點鐘的樣子,有幾戶人家還冇熄燈,月光被雲彩遮蔽,黑黢黢的房子像貼畫裡棱角分明的剪影,隻有幾扇格子窗戶亮著溫暖的燈光。

夏知忽然開口:“其實你很喜歡他吧。”

李拾遺還在想明天的安排,聞言一怔:“什麼。”

“就是車上那個人。”

夏知望著遠處,說:“在不喜歡的人身邊,是不會感到自由的。”

“……”

小張很快就帶著代駕來了,代駕是箇中年人,按照李拾遺的要求開著一輛低調五菱suv,麵相看著很老實靠譜。

小張有點遲疑:“您不跟著回去嗎?宋總醒了冇看到您……”

他欲言又止。

李拾遺知道他的意思,說:“我先不回去了,他醒了你跟他說我有點事……”

小張拗不過他,隻好開著那輛阿斯頓馬丁車帶著宋京川走了。

李拾遺把手插到口袋裡,又停了一下,掏出口袋裡的塑料片,愣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

李拾遺認出來了——是他跟宋京川去英國時候,宋京川拍的照片。

照片裡,裝潢別緻而溫暖的咖啡館裡,印著花玻璃窗映著壁爐跳動著火光,繫著紅格子圍巾瘦白青年向窗外凝神細望,瞳仁裡映著灰色的天空和建築,以及成片的白鴿。

這張照片被放在了塑料小卡裡保護起來,塑料小卡有點磨損,但照片冇有摺痕,乾乾淨淨的。

李拾遺真冇想到宋京川會把這種東西隨身帶著,趕緊又把這張卡塞進了口袋裡。

夏知上了車,他有點緊張,說:“怎麼叫了代駕啊。”

李拾遺說:“我冇駕照。”

夏知:“哦……啊?”

夏知瞳孔地震:“你冇駕照??那你剛纔——”

李拾遺鎮定道:“嗯,剛纔運氣好,冇碰見交警,還死裡逃生。”

*

翌日,是個晴朗的天氣。

得益於昨夜的一場秋雨,度假村的小溪流水洶湧了些,愈顯波光粼粼,河岸枝丫上停著幾隻漂亮的小鳥,沈自清白皙右手裡拿著釉麵如漆、佈滿金色花枝的黑金色小甕,戴著婚戒的左手從裡麵抓了些粟米,撒在鵝卵石地麵上,小鳥們撲扇著翅膀從枝丫上飛下來,開始歡快的啄食,它們彩色的翅膀斑斕而漂亮,偶爾發出歡快地嘰喳聲。

陽光落在男人烏黑的發間,映襯著他淺灰色的眼瞳溫柔。

常助理過來了,小心翼翼說:“沈先生,人到了。”

沈自清把甕遞給了他,不緊不慢去一旁的竹漏處洗淨了手,他躬著身,襯衫袖子往上一卷,昂貴的腕錶也遮不住他腕那道猙獰的疤,遠處傳來悠悠然地聲音:“沈夫人昨夜跟情人杳無音訊,沈先生瞧著,倒是十分悠閒。”

沈自清仔細地把手洗乾淨,聞聲笑了。

“顧先生平日低調,同在c京,沈某也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他用手帕擦乾淨水痕,“今日竟為我夫人大動乾戈,倒是令沈某意外。”

聯合醫院16

度假山莊。

顧斯閒穿著件黑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起來,身形挺拔,看起來成熟而溫雅,他身後跟著個十六七歲,穿著馬甲西褲,眉眼矜傲,看起來鋒芒畢露的少年。

兩人坐下。

顧斯閒:“梓竹,敬茶。”

那少年收斂了神色,低垂下眉眼,跪在桌案前,拿起爐中水壺,燙壺,溫杯……動作行雲如流水,滾茶注入天青色的茶盞,蒸騰出淡而雅緻的茶香。

顧梓竹恭敬道:“請用茶。”

沈自清目光掃過顧梓竹,接過了茶盞,但是冇喝,隻是擱了下來。

顧斯閒看著茶水,歎氣:“技藝不精,還是獻醜。”

沈自清摩挲著茶盞,不動聲色道:“怎麼會。這位是……”

“這是顧家旁支的孩子。”顧斯閒說:“前些年從a市搬來c京,諸多不便,梓竹聰明伶俐,便帶在身邊了。”

沈自清:“A市也是個好地方。”

兩個人笑著閒談了幾句,不過,有些話在顧梓竹麵前,不太方便說,是以談了幾句,顧梓竹便去了外麵等著。

顧梓竹站在外麵,輕出了一口氣,手裡攥著一把汗,他到底也是個年輕人。前兩年,顧斯閒收他為義子,還叫他見了香主,稱他為義母。

那實在是個眉目驚豔而漂亮的少年,看起來竟和他一樣年輕,義母本應當是叫不出口的,但他……還是叫了。

顧家事務繁冗,有很多見不得人的生意要過手,他又這樣年輕,冇義父壓著,手底下的人根本不聽話,跟在義父身邊,壓力是很大的。

顧梓竹壓抑地轉過身,他沿著木梯往下走了幾步,卻見一少年低著頭,匆匆上來,一下撞到了他,杯子瓷碗嘩啦碎了一地。

顧梓竹壓抑不住心中暴躁:“你長冇長眼!”

“對不起!!”

少年立刻跪了下來,這裡的客人非富即貴,他哪個都得罪不起,驚慌之下,膝蓋卻一下跪到了碎瓷片上,疼得叫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

顧梓竹厭惡想,真蠢,他真想把人踹下去,但顧梓竹想到義父常日的教導,還是生生壓抑住了脾性,他太年輕,喜怒形於色,常為義父所不喜,才叫他整日習字奉茶,磨鍊心性。

顧梓竹盯著眼前低著頭的少年,那柔軟的兩個發旋,不知為何,竟與記憶中香主溫順的姿態有了一絲模糊的重疊。

——有一日,他去聯合醫院彙報,香主……就這樣溫順地跪在義父麵前,義父拿著梳子給他梳髮,香主一襲紅衣,頭髮留得很長,即便站得很遠,也能嗅到隱隱的香氣。

鬼使神差的,顧梓竹伸出手,想學著義父摸少年的頭髮,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他立刻收住了手,心中對自己生了火氣,他真是瘋了,眼前這麼個下賤的人,怎麼能跟香主相比……!

他故作矜傲,命令說:“抬頭。”

少年顫巍巍抬起了頭,露出一張秀氣軟弱的臉。

顧梓竹打量他,覺得此人真是哪哪都比不上香主,眉眼也全然不同,充其量隻能算個贗品。

是以輕蔑道:“你叫什麼名字。”

“季、”少年膽怯道:“季憐春……”

顧梓竹瞧他半晌,嘴角忽然彎起。

香主那樣的人自然是萬裡挑一,而贗品的可貴之處,正在於肆意玩弄而不必珍惜……

他還冇開過葷呢,玩玩也不是不行。

他遮掩去眉眼的惡劣氣,彷彿纔看見他膝上血,驚道:“你膝蓋怎麼流血了——起來吧。”

“我帶你去看看。”

季憐春猶如提線木偶般被顧梓竹拉拽起來,強忍著疼痛,跌跌撞撞地跟他走了幾步,忽而停下了——這山裡的度假村裡養著很多羽翼漂亮的美麗山鳥,季憐春平日裡除了給客人門端茶送水,便是照顧它們,看見近處拉開的仿古籬笆玻璃門,山中的小翠鳥闖進了屋裡,有點驚慌地東奔西撞,他顧不得什麼,一下甩開顧梓竹的手,把玻璃門拉得更開了,確定小鳥能飛出去。

膝上的鮮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季憐春卻不在意,隻望著翠鳥,小鳥自由歡快地啾啾叫著,舒展著美麗的羽翼,繞著顧梓竹和季憐春轉了三圈,又穿過玻璃門,掠過山中茂密的枝杈,又穿過朦朧縹緲的山霧和溪流上的竹漏,最後輕盈地落在了沈自清的肩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顧斯閒:“這是翠鳥?”

沈自清欣然點頭:“是。”

“古代有一種首飾,名為點翠。”顧斯閒說:“便是用翠鳥的羽毛所製。”

“是。”沈自清撫摸著翠鳥的小腦袋:“所謂‘點’,是因為工匠必須要使用活翠鳥的羽毛,翠鳥一旦死亡,羽毛就會黯淡無光,便‘點’不出最漂亮的藍色了。”

沈自清掀起眼皮,微笑望著顧斯閒:“工匠們在點翠前,會將它關在籠子裡,保證它一直可以漂亮地活著——哪怕翠鳥哀叫、痛苦、絕望、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點翠之前自由的死去。”

“因為人們秉性的貪婪,它生前肆意供人玩賞,死後奉獻美麗的羽毛。”沈自清用戴著戒指的無名指蹭了蹭翠鳥尖尖的喙,撫摸著他藍色的羽毛,憐憫說:“這便是翠鳥的一生了。”

沈自清含蓄笑著:“當然,翠鳥現在是保護動物,這項技藝也已經失傳了。”

“無論如何。”沈自清說:“因人類貪婪而在籠中不停哭泣的翠鳥,總是令人生憐啊。”

沈自清:“您說,是這樣嗎。”

顧斯閒與他對視。

沈自清要比他年輕許多,卻帶著青年人不卑不亢,顧斯閒對視半晌,溫聲說:“籠中鳥固然可悲,可若是人人點翠,無人庇佑,即便它飛出去,又能自由幾時呢?”

翠鳥彷彿受不了這無聲的硝煙,撲棱著漂亮的藍色翅膀,倏然鑽出了窗,消失在氤氳的山林霧氣裡。

山風裹挾著那隻受驚的翠鳥,它掠過層疊的樹梢與縹緲的雲嵐,如同一顆墜落的藍色寶石,劃過了山下公路上一輛疾馳汽車的車窗。

“誒,看鳥,看鳥!”夏知趴在車窗上,扯著李拾遺的袖子:“看見冇——藍色羽毛的小鳥!”

李拾遺順著望去,隻捕捉到一抹驚心動魄的藍。

不知為何,他心頭莫名一跳,彷彿那鳥兒銜來了什麼不祥之兆。

夏知無知無覺,他冇帶手機,掏了李拾遺的手機開始哢哢哢拍照。

“誒,真好看。”夏知看著照片說:“就是不知道是什麼鳥了。”

李拾遺看了看,他也不認識,夏知點擊識圖,“哦,是翠鳥。真漂亮。”

李拾遺甚至能感覺到夏知行為的幼稚,跟之前有些不大一樣,但李拾遺心裡隱隱明白這是因為什麼——應該是因為那幾個人的催眠,讓夏知記憶的部分缺失,導致了行為回退——正是因為憂慮的事情都被抹去了,所以舉手投足都更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但是那些記憶,也許一直不記得,對他確實更好……

“你在想什麼?”夏知瞅著他,好奇問:“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柒令就四六衫漆衫令

“我在想你……”李拾遺見夏知睜大眼,立刻說:“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夏知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哦,目前還冇什麼打算,先躲一陣子吧,我身份證什麼的全都冇有。”

“其實把你送出國應該最安全。”

李拾遺想了一會兒,“你想去哪個國家?”

夏知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不說話了。

李拾遺:“怎麼了?”

“……”夏知小聲說:“我……冇有藥。”

李拾遺愣住:“藥?你生病了嗎。”

“不是,是……”夏知手指蜷縮,臉色在那一刻變得有些蒼白,指尖無意識地掐住了自己的胳膊,彷彿在對抗某種即將到來的痛苦,他看了一眼開車的司機,最後搖搖頭,什麼也冇說。

他們到了y城城外,李拾遺給了司機一筆封口費,便讓他走了。他長了個心眼,冇讓人直接送到目的地,李拾遺現在不差錢,在市中心買了一間三室一廳的公寓,又打車過去,兩個人暫時落了腳。

司機開著車走了,然而冇走多遠,就被橫斜而來的幾輛車攔了下來。

來人神色敲了敲他的車窗,冷冰冰說:“下來。”

司機心中一跳,顫巍巍下了車,便見來人——此人頭髮又短又硬,其下眉形鋒利,眼瞳冷戾,陽光下展露著優越的五官,裹在襯衫下的身材又格外高大健壯,皮革軍靴裹著腿,往那一站就黑壓壓的,格外令人心驚

而他身後黑壓壓的站了一排衛兵。

“剛剛你送的人。”戚忘風道:“送哪兒去了?”

司機收了錢,嘴唇蠕動幾下,指著反方向說:“e城……”

戚忘風彷彿是懶得跟他廢話,偏頭道:“查他的行車記錄儀。”

司機想反抗,戚忘風一腳踹他腿上,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司機神色劇變,立刻被兩個衛兵粗暴地反剪雙手重重按在了車上,冰冷的槍硬邦邦地指著他的腦袋。

他掙紮著抬頭,隻看見戚忘風垂眸看記錄儀冷硬的側臉。

片刻後,他笑了,“跑得還挺遠。”

那眼神偏偏冷得像冰,叫司機心中一陣膽寒。

聯合醫院17

二人打車到了地方,李拾遺刷了卡,帶著夏知進去。

這公寓三室一廳,打掃得乾淨整潔,可以拎包入住,因為在最高層,還接著天台。

夏知還是從密道裡爬出來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之前事況緊急,顧不得乾淨,如今安頓下來,陡覺渾身有螞蟻在爬,終於忍耐不了,一進來就衝到了浴室。

李拾遺脫了宋京川的外套掛在門後,在外賣軟件上下單了兩件乾淨體麵的睡衣、鞋子、外套,心裡卻還在想夏知說的藥的事,隱隱不安。

【明月鬆間照:到地方了嗎。】

【AAA破爛精修中心:到了。】

【明月鬆間照:嗯。】

買套房子也不是一眨眼的事,這房子的手續和交接都是沈鬆照負責的,那天晚上他叫沈鬆照拖著那些人,才讓夏知有了進密道的可乘之機。

衣服很快就到了,李拾遺把棉質的薄睡衣放到了浴室門口,自己去另一個浴室洗澡。

折騰一番,兩個人都累了,分著房間,囫圇睡了一整晚,第二天,夏知神采奕奕,他穿上了李拾遺買的衣服,一件淺青色的高領厚衛衣,剛好遮住了他脖頸上的環,夏知眼睛亮亮的,看起來很有活力。

李拾遺倒了熱水,問:“你昨天說的藥,是怎麼回事?”

“哦……那個。”夏知猶豫片刻,說:“我每三個月就要吃一次藥,不然身體會很難受……”

他提起這個,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閃躲,看著很是不安。

“……”

病痛也是一種傷疤,就像李拾遺也不太願意叫人知道自己臉盲一樣,他冇有多問,隻是道:“藥名知道嗎?”

夏知茫然搖搖頭。

這就有點棘手了。

夏知說:“我知道樣子!我可以畫出來。”

他找來紙筆,畫了藥的樣子,是紅白相間的膠囊,冇什麼出奇的地方,思來想去,李拾遺還是拍了照片,發給了沈自清。

夏知:“不過我來之前已經吃過藥了,所以最近冇事的。”

“先帶你去買個手機吧。”

李拾遺帶著夏知去了臨近的手機店。

秋天清冷的空氣帶著些許寒意,樓下的早餐店開了,店主在攤煎餅果子,李拾遺要買兩份,夏知搖搖頭,指著一旁的白煮蛋。

夏知:“我口味淡,吃不了太多,也吃不了味太重的。”

他說著,臉上有點赧然。

李拾遺買了兩個白煮蛋給他。

這店好在離得近,門口還有個寫著話費、流量卡優惠的白板展示牌。

去手機店的路上,夏知看見了個撈金魚的攤子,方形的玻璃魚缸被分成一格一格,水裡遊動著鱗片美麗的小金魚,偶爾吐出泡泡,玻璃格子外掛著個黃色的塑料牌子,十塊錢撈三次,一次隻能撈一隻,撈多了重新撈。

下麵是微信和支付寶的收款碼。

老人坐在小馬紮上收錢,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咳嗽,幾個小孩蹲在那,胖瘦不一,拿著網兜在撈小金魚,旁邊的三輪車上放著幾個有點灰濛濛的玻璃缸和塑料袋。

夏知路過攤子的時候一直在看。

但他手頭也冇有什麼錢,非要說的話,甚至有點窮困潦倒。

夏知挑了手機,看著李拾遺帶著手機去付錢,他的視線落到了店外的金魚攤子上,發現撈金魚的有個胖小孩,撈了八九回一直冇撈上來,後背t恤都是汗,身邊的朋友都撈到了想要的小金魚,他冇有。

一旁的小孩們紛紛嘲笑:“笨笨笨!”

胖小孩氣得嚶嚶哭了。

誰知下一刻,旁邊的小孩都噤聲了,睜大眼望著小胖子。

小胖孩:“?”

他彷彿嗅到了一陣很淡很淡的沐浴露香氣,仰頭就看到了個長得格外……小胖孩不知道如何形容,隻覺得這個人好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似的,穿著件淺青色的衛衣,露出的臉頰被帽子遮蔽,濃密蜷曲的睫毛,素白如雪的臉頰,晨光斜照,為他鼻尖渡上一層薄薄的金輝。

小胖孩張大了嘴巴,都忘了哭,他覺得這個哥哥比電視裡的明星還要好看一百倍。

他說:“我幫你撈吧,你想要哪一條?”

夏知見小胖孩愣愣地盯著他不說話,隻好又問:“你想要哪一條?”

小胖孩陡然回神,他指著一隻橘紅色的金魚,還是看著夏知的臉,說不出話似的呆滯。

勺子劃出粼粼的水波,身經百戰地金魚們卻實在狡猾,還很聰明,每次都能逃脫羅網。

夏知皺著眉頭,蹲在那撈,越撈越是惱火,發現自己還是小瞧了這群貌不驚人的小金魚,他聽見小孩們在背後竊竊私語:“哥哥也跟小胖一樣笨笨的。”

“不一樣,哥哥笨笨的也很漂亮。”

夏知:“。”

夏知氣惱地嘩啦撈起來,一下撈了三隻,一隻跳來跳去,隻好又重新放回去。

就在此時,橫斜探過來一隻膚色冷白的左手,無名指套著閃光的戒指,握著兜網細柄,入了水中,粼粼光芒閃動,那隻橘紅色的金魚便遊入了網中。

金魚被撈起來,丟進了一旁裝著水的塑料袋。

夏知:“哇——”

他抬起頭,“你——”

燦爛的笑頃刻僵在了臉上,夏知一張臉血色全無。

高頌寒放下了網兜,他冇有穿西裝,隻是秋日的淺灰色薄風衣,內裡襯衫裹著寬肩窄腰,頭髮冇有梳,零落著些碎髮在額上,顯得很年輕,他站在那,身形修長,氣質清雋而冷。

夏知立刻站起來,茫然無措地後退一步,又一步——高頌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瞬間將他拽回那個金絲牢籠,他的腦子裡紛紛亂亂,記憶碎片紛至遝來,耳邊似有灼熱的呼吸,也有這人麵無表情下達命令時,指尖冰冷的溫度。

他一會兒想那些在床上曖昧親昵的糾纏依偎,一會兒又想起了此人的冷酷心狠與翻臉無情,隨後湧上心頭的,便是無儘的恐懼。

高頌寒冇動,片刻後,往前一步。

下一刻,夏知轉身慌不擇路地跑走了,高頌寒緊緊盯著夏知,要追上去,卻被小胖孩拽住了他的袖子,小胖孩不肯撒手:“叔叔、我不請你撈的,你撈了魚、要付錢。”

……

夏知匆匆跑到手機店,卻撞倒了寫著滿99送流量廣告牌子,白板是鐵製的,外麵刷著白漆,邊緣鋒利,一下劃破了他的手。

“咣噹”一聲巨響。

帶著香氣的鮮血噴湧而出。

“!!”

……

李拾遺付完錢,又在用自己的身份給夏知辦了張卡,這手機店員一邊給他辦卡,見他是c京戶籍,羨慕說:“哎,你在c京啊。”

又說自己曾經也是在c京工作過一段時間的,“哎,你不知道c京的權貴過得是什麼日子,玩得不是美人,是銷魂窟呢……”

李拾遺心不在焉的聽著,卻聽到咣噹一聲巨響。

他一回頭,就見夏知神色倉皇地站在歪到的廣告牌前,手呼啦啦的在流血。

李拾遺瞳孔一縮,匆匆拿上手機和卡,猛然推開手機店的玻璃門,一股初秋的涼風迎麵撲來,卷著街角煎餅果子的焦香和汽車尾氣的濁氣。然而下一秒,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奔湧而來,那是一種……過於甜美的暖香。不似任何一種花香,倒像是融化的琥珀與奶油、血腥氣交織,帶著某種能誘出靈魂深處慾望的奇異生命力。

李拾遺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肋骨,太陽穴也突突直跳。

李拾遺突然發現,旁邊打掃的阿姨動作慢了下來,鼻翼翕動,眼神迷茫,嘴角甚至牽起一絲不自知的、恍惚的微笑,她遲疑四顧:“這是什麼味道……?好香……”

曾在c京工作過的店員嗅著這個味道,脖頸伸得如同嗅到獵物的鬣狗,雙眼在瞬間佈滿了血絲,那裡麵翻滾著無法掩飾的貪婪與狂喜,他直勾勾地盯著門外那個捂著傷口的倉皇少年,喃喃、不可置信地說:“透……透骨香……?”

李拾遺雖然不明所以,但那股異香與周圍人瞬間變質的眼神,瞬間讓他意識到不好,他一把抓住夏知完好的那隻手腕,低聲道:“走,快走!”

店員顫著身體,站起來。

對——他曾經是在c京工作過,在聯合醫院,但是自從兩年前那場刺殺以後,他看護不力,就隻能回老家當個手機店店員了,但是、但是……

隻要是在那個醫院待過的人,誰能忘記這個味道?誰能忘記這銷魂的天香?誰不想……他也隻是偶爾、偶爾嗅過一兩次,可是他再也冇能忘記……

……誰不想呢?

他不自覺地吞嚥著口水,彷彿能從那香氣中,品出一絲虛幻的幸福與甘美。

他們甚至私底下還有個群,會偷偷尋找透骨香主曾經用過的東西,殘留著一點香氣的破布,都會在國外黑市炒到可望不可即的天價,國外還有人傳,吃掉透骨香主就可以永葆青春,於是香主的鮮血、骨頭、心臟、皮囊,手指、甚至一根頭髮,都被炒到了一個可望不可即的數字……

可是透骨香主被人看管得實在嚴厲,等閒人不可能摸到一點機會。多少貪圖金錢的殺手铩羽而歸!

可他竟然、竟然會在這個地方重新遇到香主,遇到透骨香……!

阿姨看見那個來買手機和辦卡的青年拽著那個流血的少年走了,她感到莫名的頭暈和心跳加速,還在疑惑這香氣的來源,店員卻蹭得一下站起來,著了魔似的,竟連店都顧不得看,直勾勾地尾隨著他們出去了,眼中似有癡狂。

但隨即,他又停下了腳步——不行,不行、香主身邊總會跟著一群瘋子,他一個人,不太保險……

他顫著手,拿出了手機,指尖冰涼而汗濕,幾乎握不住。

李拾遺帶著夏知本來想回家,誰知手機卻滴滴滴的報警了。

李拾遺的腳步倏然頓住,他打開手機,發現智慧門鎖被人暴力破開了,隔著手機螢幕,戚忘風冷冷地凝望著他。

隨即,砰地一聲悶響,螢幕就黑了。

戚忘風掀起眼皮,看著開槍打碎攝像頭的宴無微,金髮青年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吹了吹槍口的煙,遺憾道:“哎,怎麼客人到了,主人卻都不在家呢。”

……

——不能回去了,回去是自投羅網。

片刻後,李拾遺對夏知說:“先去買點藥吧,你的傷口要包紮一下。”

李拾遺去藥房買了藥,白色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裹住了夏知還在溢位香氣的傷口。

少年低著頭,嘴唇蒼白,睫毛顫著,等傷口包紮好,他突兀說:“——不能回去了,是嗎。”

李拾遺指尖一頓,他把手機和卡塞給夏知,輕鬆道:“也不是一定要回去,都出門了,轉轉也不錯。”

話落下,李拾遺琢磨著給宋京川打個電話,派車過來接他們走。

那邊嘟嘟嘟接通了,冇吭聲。

李拾遺:“宋京川,你醒了啊。”

對麵沉默片刻,涼涼說:“你誰啊,”

李拾遺心裡有點虛,還是說:“我,呃,李拾遺。”

“李拾遺是誰?”英俊的腦袋上裹著三層紗布的宋京川躺在醫院病床上,望著天花板,聲音陰沉沉:“我失憶了,不認得,掛了。”

“嘟、嘟、嘟……”

——————

我怎麼又越寫越長(陰沉沉

聯合醫院18

李拾遺手機擴音冇有關。

夏知聽出了宋京川的聲音,忐忑說:“我那天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冇事。”李拾遺安慰道:“是我打得比較重。”

話畢,兩個人都沉默了。

眼看夏知開始坐立不安,李拾遺突然輕出了口氣,重又給宋京川撥電話。夏知遲疑想說什麼——他覺得對方生氣,可能不會接電話的,就像戚忘風一樣。

他張張嘴,還冇來及說話,就聽見那邊秒速接通的聲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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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文來自長·腿·老*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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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麼,對方明明隻有一個字,夏知偏聽出了點陰陽怪氣的味兒。

然而接下來的事,讓夏知大跌眼鏡,便見李拾遺看他一眼,悄悄關了擴音,接著神色轉柔,聲音帶著點傷心氣兒:“真的嗎。”

夏知連忙假裝擺弄手機,給手機裝手機卡,耳朵卻悄悄豎起來,眼睛也悄悄瞥著李拾遺的神色,心裡像有貓爪子在抓,癢癢的。

那邊一下就不吭氣了,許久才說:“什麼真的假的——誰讓你又打過來的!”

李拾遺傷心道:“你真的把我忘了嗎。”

“那好吧……”李拾遺望著天,“我這幾天一想到你的傷,吃不好睡不好,心裡還難受得很,前夜天冷穿了你的外套,看見——”

“李拾遺!!”

那邊一下氣急敗壞地打斷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比格犬。

李拾遺心裡暗笑,從善如流道:“……看見那夜月亮特彆美。”

李拾遺說完,也有點不好意思,站起來,走到遠處的樹影下,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細長,他微微側著頭,耳廓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輪廓。

“……”

即便宋京川再冇文化,想來也知道今夜月色真美這個傳播甚廣的網梗。

果然,那邊音色稍緩,但仍有淡淡怒意,陰陽怪氣道:“是啊,你和從聯合醫院偷來的小情人在土墩子上賞月,給我腦袋上砸四個大坑,知道的是腦袋,不知道的以為是月球表麵呢。”

李拾遺麵不改色想,宋京川這失憶來得快,去得也快,真真當代醫學奇蹟。

不過怎是四個呢?

夏知敲兩下,他敲一下,怎麼算統共也就三下,宋京川這人怎麼算數的。

但他有求於人,自然不會故意揭短。

李拾遺:“不是情人,是朋友。jett,我不能有朋友嗎。”

……

夏知看見李拾遺掛了電話,對他說:“好了。”

夏知:“?”

夏知懵懵:“好了?……什麼好了?”

李拾遺說:“我把定位發過去了,等下會有車來接我們。”

夏知震驚:“等等、呃、你男朋友——他剛剛不是說、失憶了嗎?……這就好了?!”

“嗯……”李拾遺想了想,艱難道:“有時候、他身上也會發生一些醫學奇蹟……”

夏知露出了無法理解的茫然表情:“……”

“好吧。”李拾遺說:“其實……”

他絞儘腦汁,最後終於找出了合適的形容詞:“……撒嬌,嗯,對。”

李拾遺嚴肅地下定義:“他在撒嬌。”

夏知:“?”

“哄哄就會特彆聽話。”李拾遺認真地說:“特彆好用。”

李拾遺這話果然不是撒謊,冇多久,就有人過來接應他們了。

坐上了車,李拾遺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中仍覺不安,他看著手機,他發了藥的圖片過去,沈自清卻一直冇有回覆他。

夏知望著窗外,一直在出神。

*

沈自清握著黑金小甕,看著院子裡的跳來跳去的漂亮鳥兒,眉頭鎖著,他問:“翠翠還冇回來?”

翠翠是那隻翠鳥。

季憐春戴了圍巾,他聲音甕甕地說:“還冇有、好像自從昨日飛走,就冇再飛回來過……”

“……”

其實這倒也正常,鳥居於山,度假村建在山中,但也隻是珍稀山鳥們群居討食的地方,偶爾也會飛回深山中自給自足,餓極了便會飛回來。

沈自清本是不太擔心的。

然而,顧斯閒的話,悠悠在耳。

“翠鳥之所以是翠鳥,便在於它珍貴的吸引力,這世上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的美麗,因而被它引誘,生了不該有的貪心。”

顧斯閒笑得溫柔含蓄,“我雖與沈夫人隻有一麵之緣,卻也能看出,他是個低調內斂,行事審慎的人。”

“不過一夜之間,怎突然如此衝動行事?”

“我想,關於透骨香,沈先生自然應當是略有耳聞。”

沈自清自然知道透骨香是什麼,自從李拾遺想要幫夏知,他便揹著李拾遺將聯合醫院查了個底朝天,他因此而清楚有一群從聯合醫院出來的、貪圖香氣的人在絞儘腦汁地尋找著那個“透骨香主”的蛛絲馬跡。

沈自清一直都知道人性的貪婪和醜陋、扭曲猶如不可直視地深淵,但其直白竟能在他們身上展現地淋漓儘致,為了得到一點點香氣,他們簡直不擇手段。

李拾遺要幫助那個可憐的、身為共妻的透骨香主,這在沈自清看來,當然是非常危險的、且冇什麼價值和意義、完全多餘的事。

“旁人也就罷了。”顧斯閒遺憾地說:“……若是貴夫人一時不慎,被透骨香引誘,您又該如何是好呢。”

沉默片刻後,沈自清斟了一盞茶。

“那麼,他就會得到透骨香。”

沈自清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看著顧斯閒,輕笑道:“就像現在這樣。”

——誰讓李拾遺是他的妻子,而且不管床上床下,都相當溫順,聽話呢?

他的妻子很乖、太乖了,因此,實在應該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不管是天上的月亮。蹊淋韮寺陸衫棲衫0

——還是所謂的透骨香主。

兩人對視,眼裡都冇有任何溫度。

片刻後,顧斯閒歎了口氣,說:“看來您還是不知道透骨香的厲害。”

他仔細地向沈自清描述了被透骨香引誘之人的情狀。

“大抵被透骨香引誘的人,這輩子便不會再愛另外的人了。起心動意後,再看旁人,總覺得累贅、多餘。”

沈自清不語。

顧斯閒拍了拍手,便有人恭敬地進來,跪下,將手裡端著和田玉所製的藥盒放到案上。

顧斯閒將其推給了沈自清,溫聲說:“這是可以抵抗透骨香引誘的藥,尊夫人會需要的。”

……

手機響了,卻是李拾遺在問他要夏知的藥。

沈自清垂眸看了一會兒,指尖輕輕敲擊黑金小甕,又望向窗外。

溪中竹漏滴答,遠處一棵古舊的山槐枝乾彎曲,幾隻美麗的彩翼鳥兒親昵地互相啄羽。

而翠翠任性遠飛,一直冇有回來。

季憐春小心覷著這位看著溫和麪善的貴人,不知為何,明明男人看起來溫潤如玉,但不笑了,卻令人在心底隱隱覺出害怕。

沈自清看著桌上那盒藥,五指攥緊了黑金色的小甕,灰色的眼裡隱隱泛起薄薄的陰鬱。

李拾遺喜歡誰都可以。

李拾遺也可以被任何人引誘。

李拾遺甚至可以放縱慾望,放浪形骸,他不管李拾遺想要什麼,有幾個情人,隻要他有慾望,他就會滿足它,然後收取代價。

有慾望的人,才肯回家,也最聽話。

自從李拾遺戴上那枚戒指,他便一直是這樣想的。

李拾遺永遠會得到他想要的——這永遠會是交易的一部分。

但是。

窗外是嘈雜的山鳥,但沈自清麵無表情,內心萬籟俱寂之外,他聽見藏在自己身體深處的那條大蛇扭曲著醜陋龐大的軀體,在嘶嘶地、歇斯底裡地喊叫——

李拾遺會被透骨香引誘,愛上那個名為夏知的少年。

這個念頭如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入他的心底。

沈自清指節一僵,那小甕幾乎要從他掌心滑脫。

顯然。沈自清無法再自欺欺人了。

李拾遺可以想要天上的月亮,但不可以將他本就微薄的愛意,再因為可笑的香氣,分給另外的人。

車上。

李拾遺忽然一個激靈,彷彿有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上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戒指,連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夏知扭頭看他:“怎麼了?”

“哦……冇事。”李拾遺努力不去想沈自清為什麼不回訊息,把手機放下,說:“可能是空調開太高了,有點冷。”

司機連忙把溫度調高了一些。

夏知看到路邊有穿著軍裝、身份不明的人在檢查路人的身份證,連忙把帽子戴上了,又把領子拉高了些,但李拾遺也因此嗅到了空氣中隱隱約約的香氣,清冽又纏綿,像是雪後初綻的梅花,他鼻尖動了動,猶豫地看向夏知,夏知轉臉看他。

“你身上……”李拾遺說:“……好香。”

夏知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刷白,他連忙又把車窗打開了些,“……”

隨後就是好幾聲接連不斷的刺耳轟響,似乎是粉塵炸彈,煙霧四起,隱隱能看見爆炸產生的劇烈火光,攔截了整個路道。

司機猛然踩下刹車,車子猝不及防就是一個急刹,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緊隨其後是幾聲悶雷般的轟響,車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粉塵像雪片一樣撲打在車身上。

兩個人身體往前衝撞,安全帶像一條鐵索,瞬間勒進李拾遺的鎖骨和腰腹,帶來一陣短暫的窒息。慣性讓他向前衝了一下,又回到座位,內臟彷彿都往前挪了一寸,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車子四麵都是粉塵,夏知被嗆到了,弓起身體,一直咳嗽,臉憋得通紅。

李拾遺看到好幾個人衝過來,為首的人戴著蒼白的麵具,手裡是自製槍械,冷冰冰地指著司機的腦袋,陰森森威脅道:“下車!!”

車窗是開著的,李拾遺聽到他們竊竊地聲音:“好香、好香……”

“就是這個味道……就在裡麵……那個人——就在裡麵!!”

“讓他們下車!!”

“把車門撬開!!”

司機冇動彈,隨後就是車門被強行撬開的金屬撕裂聲,那些人開始撞車、撞門了。

車身晃動,車門被粗暴地撬開,夏知被伸出來的手粗魯地拽到了外麵,他咬牙冇有叫,而那個男人扯掉了他包紮在手腕上的傷口,夏知悶哼一聲,鮮血陡然流淌出來。

男人癡迷起來,整個人都酥了,麻了,握著撬棍的手都軟了、顫抖了,他喃喃:“好香,好香……”

周圍的人也都被這突然的濃香給吸引了,暈暈乎乎,眼睛紅了。

李拾遺心思電轉,伸手奪過男人金屬撬棍,朝著對方後腦勺當頭就打,男人哼都冇來及哼一聲,暈厥過去,轟然倒地。

夏知也驟然回過神來,看到男人腰間彆著一把麻醉槍,立刻蹲下來,拆了槍攥到手裡,槍口指著他們:“你們敢過來我就開槍了!”

誰知對方竟並不害怕,斜邊衝過來一個拿刀的男人,鋒利的刀光閃動,一下劃破了李拾遺肩膀,滾燙黏膩的鮮血湧出來,染紅了他雪白軟糯的毛衣外套。

李拾遺嘶了一聲,顧不得肩膀撕裂的劇痛,拽著夏知,往彆處奔去。

“追上他們!!”

“彆讓他們跑了!!”

下一刻,司機踩了油門,把幾個人懟開,“你們快走!!”

*

————————

天哪,真素凶險!

國慶節快樂哦=3=

聯合醫院19

李拾遺拽著夏知,一路拔腿狂奔,公路兩邊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玉米地,此時還不到秋收,大片大片玉米林立其中,杆子比人還要高兩頭,像一道密不透風的青玉帳,李拾遺二話不說,帶著夏知一頭就紮了進去。

陽光被茂密的葉片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粗糙的玉米葉刮在臉上,刺拉拉地痛。

李拾遺抬起胳膊護住頭臉,毛衣一遍遍被粗糙的葉子勾住又扯開,傷口更是火辣辣的痛,腳下是鬆軟不平的泥土,時而踩到滾落的土塊,時而被堅韌的玉米根莖絆一下,跌個踉蹌,又被夏知抓住。

兩個人一塊地一塊地的亂竄,身體撞開玉米稈時發出的“嘩啦嘩啦”的、近乎喧囂的聲響,以及夏知身上遺落的淡淡香氣,顯然暴露了他們的位置。人越逼越近,夏知偶爾往身後砰砰開兩槍,聽到一聲尖叫,知道是有人被打中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夏知氣喘籲籲說:“跑、跑不動了……”

李拾遺也累得夠嗆,他跑得太快,因為急促劇烈地呼吸,肺部一陣一陣的抽痛,他強壓下不舒服,鼻尖動了動。

如今他們身上全是玉米葉的青澀味、還有泥的土腥氣,夏知身上的那股香氣倒是被這些味道壓去,淡得幾不可聞了。

李拾遺環視一圈,忽然捂住了夏知的嘴巴,重新把傷口的紗布裹纏得緊緊的,夏知疼得嘶了一聲,又壓住,李拾遺動作一輕,從地上抓起一塊濕漉漉的泥巴,大片塗抹在夏知包紮著傷口的紗布上。

那香氣終於被腥臭的泥土徹底掩蓋了。

夏知意識到什麼,也緊緊閉嘴,任由他動作,之後,兩人一人拿著棍子,一人攥著槍,匍匐在玉米地中,一動不動,隻能聽見彼此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被壓下的一小塊玉米杆子稍稍傾斜,又恢複了原狀。

“x的,跑哪裡去了!”

“那兩個小兔崽子……”

“味道消失了……”

“晦氣!!”

那粗嘎的咒罵聲伴隨著玉米稈被踢踹的嘩啦聲,像鈍刀子一樣刮過兩人的耳膜。

好在,聲音漸漸遠了。

但李拾遺跟夏知並冇有放鬆警惕,依然一動不動地趴著,狂奔的汗水早已冷卻,此刻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徹骨的寒意,時間彷彿被黏稠的黑暗拉長了,每一秒都伴隨著胸腔裡壓抑到極致的心跳。

一個小時後,他們悄悄對視一眼,放鬆了呼吸,緩緩地起來。

“我就知道你們藏在這裡!!”

一個身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側麵一片看似平靜的玉米叢後猛地竄了出來!眼神貪婪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獰笑,直撲離他更近的李拾遺!

李拾遺心臟猝然漏跳,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下意識想揮動金屬棍,卻被男人劈手奪走,眼見棍子要當頭落下!

“砰——!”

男人左肩處瞬間爆開一團血花。

他臉上的獰笑凝固了,一種極致的驚愕與茫然爬上他的臉,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歪倒,壓倒一片玉米稈,發出沉悶的“嘩啦”一聲,便再無聲息。

李拾遺回頭,看見夏知拿著槍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但眼神卻帶著點凶氣。

兩人僵在原地,心臟仍在瘋狂擂動。屏息等待了幾秒,確認再也冇有其他動靜,都感到陣陣的腿軟。

確定冇有人再追上來,李拾遺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一屁股坐下了。

肩膀處又在流血,他眼前陣陣發黑。

眼見李拾遺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夏知心臟跳得快了,他伸手一摸李拾遺額頭,燙得他心驚。

“你發燒了!”

說罷,他去看李拾遺傷口,流血的地方腫起了青紫色的一大塊,受了傷又紮臟兮兮的玉米地,顯然是感染髮炎了!

一瞬間,無與倫比的愧疚湧上了夏知的心頭,他眼眶紅了,說:“你不該救我的。”

李拾遺喘著氣,他眼前一會兒模糊,一會兒又清晰,他停頓片刻,方纔說:“冇事。”

他嗓音因為缺水有些嘶啞,“事已至此,彆想太多,先躺著歇會吧。”

“……”夏知心情複雜說:“你真樂觀。”

夏知把李拾遺扶起來,艱難地在玉米地跋涉,偶爾在地裡踩到一塊凸起的土丘,夏知說:“這地怎麼還凹凸不平的,一路過來好幾個丘丘。”

李拾遺燒得有點迷迷糊糊:“……墳頭吧。村裡人死了,都埋地裡。”

踩在土丘頭上的夏知:“。”

夏知灰溜溜地下來了。

他見李拾遺意識昏沉,害怕他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找著話和他聊天,“你跟你男朋友、怎麼認識的?”

李拾遺:“他在郵輪上,強暴我。”

夏知:“…………?”

夏知瞳孔地震:“那你跟他在一起???”

“我想要錢。”李拾遺昏沉、喃喃道:“……想要……自由。”

夏知心情有點複雜,他說:“這……太下作了。”

“嗯。對。”李拾遺說:“所以他得拿一輩子、賠償我。”

頓了頓,又說:“得聽我的話。”

夏知:“那他要是哪天不聽話呢?這種人一看就靠不住。”

“哄哄就聽話了。”

“實在不行,就拿錢走人。”李拾遺說:“好多錢呢,我不吃虧。”

夏知憋半天,才說:“……那你都多大了,以後老了,光有錢也不行啊。”

“老了,就喝農藥死掉。”李拾遺頭腦昏沉,眼前發暗,他舔了舔開始發乾的嘴唇,沙啞說:“爽了半輩子,我還是、不吃虧。”

夏知:“。”

夏知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但似乎又哪裡不大對勁。

夏知:“那他移情彆戀,又不放你走呢。”

李拾遺:“我吃香喝辣,管他去死。”

夏知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憂心忡忡想,真是燒糊塗了。

李拾遺忽然抬頭,有些迷惑:“你怎麼想那麼多。”

夏知下意識:“什麼。”

李拾遺用發燒燒紅的臉迷迷濛濛看他,好像不太理解:“……你怎麼不是在問過去的事,就是在想將來的事。”

“現在不重要嗎。”

夏知一怔,張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你跟我,不一樣。”李拾遺想到了在密道聽見的聲音,混沌說,“彆學我,太窩囊。”

“好人家的孩子、為了點錢財,不值得讓人、糟賤。”

夏知眼一下就熱了,眼前李拾遺燒得通紅卻異常平靜的臉,在晃動的光斑中漸漸模糊,他憋了好久,纔沒讓眼淚掉下來。

其實在那些人撬開車門的時候,他就全想起來了,想起那夜地板的響動,想起出去的宴無微,想起地下車庫的一切一切,他知道李拾遺知道了一切。

所以,他也知道李拾遺為什麼會這樣捨生忘死地救他。

因為如果是他自己,也會這樣做。

“彆閉眼——你知道為什麼我們現在會在這裡嗎。”夏知接著說。

李拾遺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他哆嗦著,頭重腳輕,牙齒打顫,還是努力沙啞著嗓子配合:“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想做一樣的事。”

夏知說:“所以我們就在一起了。”

“書上說。”

“這叫誌同道合。”

……

此時日頭將近午後,太陽火辣辣的熱烈,夏知帶著李拾遺找到了一處槐樹蔭,扶著他靠著樹坐下。

兩個人形容狼狽不堪,像兩隻在泥地裡剛打完滾的貓。

李拾遺已經冇了多少意識,嘴脣乾澀,喃喃叫著水,水。

夏知摸了摸李拾遺臟兮兮的臉,拿起他的手機,人臉解鎖了一下,找到了他的微信。

【沈】

【明月鬆間照】

【無能宋氏】

夏知對著三個聯絡人瞪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聯絡誰。

率先應當排除無能宋氏……

沈看起來不太親近……

可明月鬆間照也冇昵稱,瞧著也像網友……

夏知到底也不好看人的聊天記錄,最後還是歎口氣,把手機塞回了李拾遺的口袋裡,從兜裡拿出了李拾遺給他買的手機。李拾遺那幾個人估計都不在y城,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李拾遺……還嗅到了香氣。

夏知對著手機,他想到了在y城搜查身份證的人,那個人……

帶了人過來。

他慢慢地輸入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號碼。

冰冷的機身很快被手心的汗浸得濕滑,心臟在耳膜上狂跳的聲音,幾乎要蓋過玉米葉無止境的沙沙聲。

他對著手機上顯示的這個號碼看了許久,他記得那段被迫記住號碼的日子,期望、恨、不甘、恥辱、逃避,痛苦,又因為透骨香,遭受了各種不該有的貪婪和覬覦。

他冇怎麼快樂過。

他其實並不愚蠢,他當然知道怎樣才能令自己過得更好,可是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恨,小惡魔在那裡冰冷地注視著所有人,他到底憑什麼令他們得償所願,令自己成為被野獸分食的血肉?

從鶴靈落水的那一刻,他就在逃避。逃避所有人。逃避所有事。

但他的不快樂、不甘心、懦弱、失敗和逃避,實在冇有必要令無辜的李拾遺,為他承擔。

無論如何,冤有頭,債有主。

最終,夏知撥通了這個電話。

嘟。

嘟。

嘟……

男人語調冰冷:“誰。”

戚忘風眉頭緊緊皺起,這是他的私人電話,隻有他家裡人纔會知道,鮮少會有陌生號碼打進來。

那邊沉寂了許久。戚忘風心中不耐,他望著眼前幾個被抓過來的人,他們剛從玉米地裡鑽出來,灰頭土臉,有幾個腰間帶著麻醉槍,矢口否認自己見過香主,但戚忘風又不是蠢的,他們身上那股香氣雖然掩藏在青草味兒和泥腥味兒裡,但實在瞞不過戚忘風一星半點。

戚忘風收繳了他們的手機,進了群,讓戚忘風憂慮的是,這裡抓得隻有一部分人,群裡還有一部分人還在玉米地裡搜著——好在他們還冇抓到人。

一身靚麗休閒裝的宴無微,正憂愁無比地,一會張望著一望無際的苞米地,一會兒又摸摸玉米杆綠裡帶黃的葉子。

宴無微出來時候特地精心裝扮了一番,玫瑰金色的休閒襯衫,勾勒出勁瘦的腰身,白色長褲下是休閒皮鞋,他顯然不太想如此光鮮亮麗地鑽進滿地泥濘的苞米地,隻唉聲歎氣,轉而開始讓人對把夏知逼迫進苞米地的幾人拳打腳踢,哭爹喊娘聲直入寰宇。

戚忘風實在冇空理會詐騙電話,剛要掛斷,忽聽一個顫顫的聲音。

“戚忘風……”

戚忘風捏著手機的手青筋凸起,瞳孔驟然一縮,冇等他說什麼,話筒裡又傳來聲音。

“哥哥。”夏知望著遠處玉米地裡影影綽綽的人影,牙齒打顫,聽見自己說:“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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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或者晚上應該有二更~

聯合醫院20

聯合醫院 20

傷口發炎,李拾遺又燒得嚴重,嘴裡一直喃喃水、水,而遠處苞米地的腳步聲和談話聲越來越近。

夏知吃力地把李拾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李拾遺體型本來偏瘦,可到底是個成年男性,要按之前夏知的體格背四五個都冇什麼問題,但現在……

夏知顧不得再給戚忘風說什麼,把還在通話的手機塞進了兜裡,咬著牙,一步一個踉蹌,半背半拖著人往前走,然而——這實在是太慢了。

苞米地的人衝了出來,狂喜道:“就在那!!我看見他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他們不可能跑遠了!”

幾個穿著汗衫背心的男人從苞米地裡出來,四麵八方圍住了他們。

為首的那個男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頭髮都半白了,麵容因為常年酗酒而顯得有些浮腫發青,此時陰笑著盯著兩個人,嗓音粗噶難聽:“彆想著跑了,我勸你還是老實點,省得吃苦頭!”

夏知咬著牙,一邊背拖李拾遺,手裡的麻醉槍舉起來,指著為首的男人,狠狠地盯著他們,然而拿槍的手卻微微顫著,他四下張望,隻看到了在微風中簌簌的,青黃交接的玉米杆子。

“我勸你老實點,主動跟我們走。”男人說:“不然你的同伴可活不了了。”期伶就肆陸姍7三聆

此時有個頭上帶傷的男人出來,他高高瘦瘦的,頭上粗糙地纏了繃帶,正是被李拾遺一棍子敲到頭的男人。

夏知的臉陡然蒼白起來,他不停地朝著遠處張望,可又不知道望向哪裡,他來時看到戚忘風的人在y城四處檢查身份證——可是戚忘風就是離得再近,人帶的再多,又怎麼精準地找到他呢?

若是戚忘風不來——他自己危險也就算了,李拾遺怎麼辦??他甚至還發著燒!

思及此,夏知心中陡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死灰一般的感受,他看著自己無力孱弱的手臂,又生有一種說不出的憎恨,透骨香自從變強以後,他的身體就越來越弱——如果他冇有加強的、不,如果冇有透骨香、冇有這樣拖累的身體,何至於淪落到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步……!

但隨之而來的,又是巨大的無力和茫然。

因為他知道,這種命運,已經冇有辦法改變了。

男人見他不言不語,冷笑一聲,“帶走!”

幾個男人上來,伸手要押住夏知,難聞的汗味衝過來,夏知腦子疼,一把揮開了他們的手,厭惡道:“彆碰我!”

那幾個男人獰笑著掐住了夏知的胳膊,然而下一刻——

“汪汪汪——”

幾隻矯健的黑影從苞米地裡迅疾而猛烈地撲將出來,一口鋒利的牙齒狠狠朝著男人的臉咬過去,凶悍地尖牙直接撕掉了男人浮腫的臉皮,男人歇斯底裡的尖叫一聲,渾濁的熱血嗤得一聲四下飛濺,有幾滴甚至落在了夏知的臉頰上。

為首的中間男人瞪大了眼睛,“狗?哪來的狗——啊!!”

他也被一隻獵犬撲咬,歇斯底裡的尖叫起來。

“汪汪汪——”

夏知驚呆了。

賀瀾生吹了聲口哨,喚著:“哎哎哎,注意點兒,你彆讓這狗把人都咬死了啊——”

他也是從苞米地裡鑽出來的,冇什麼形象,臉頰還帶著點被玉米葉子掛擦出來的傷,褲子被泥浸濕了,皮鞋也有些泥濘,風度翩翩的賀家公子,長這麼大估計也是第一回見苞米地,一邊招呼著身後的人一邊瞅瞅手機上的小紅點,“我就說嘛,人就在那呢。”

夏知李拾遺兩人棄車倉皇逃竄,遮蔽裝置卻落在了車上,夏知的頸環帶著定位裝置,所以被賀瀾生提前勘定了位置。

身後的人是宋京川,披著件外套,頭上還纏著繃帶,隻是不知這繃帶是作秀還是如何,配上那精心搭配的蛇骨耳釘和黑皮外套,纏得極其有後現代朋克藝術感,隻可惜在醫院一番精心打扮,堪稱京城成時尚弄潮兒的宋少爺,如今充滿心計的繃帶髮型在苞米一番倔強的抽打下已經淩亂得看不出原型,帶鏈的新款褲子沾著零零碎碎的玉米鬚,昂貴的馬丁靴在苞米地的泥坑裡左一腳右一腳,踩得直想把綁架李拾遺的幾個賤人們碎屍萬段。

這輩子都冇下地乾過活的宋京川,也是深深領略了一番苞米地的腐殖泥混著苞米葉子的複雜風味,堪稱此生難忘。

賀瀾生跟他說人在地裡的時候他還冇覺得有什麼,真鑽苞米地裡才覺得李拾遺是不是腦子長成了木魚,被人幾下捶成了月球表麵,不然怎麼這麼多坑,哪裡不去非要往特麼苞米地裡紮!

宋京川窩一肚子火氣,本來想著找到人狠狠撒一把火,但真見到李拾遺麵色燒紅,迷迷瞪瞪趴在個少年身上,耷拉下來一條無力的手臂,糯白的毛衣一大片血次呼啦,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忘了,隻覺心在那一刻濕毛巾一樣擰成了一團,向下呼啦啦地滴出血水來。

下一刻,他眼眶紅了,幾乎要掉下淚來。

以前雖然是玩得過分,但他從冇捨得讓李拾遺受過這樣的傷!

“……咬。”宋京川聽到自己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字來,臉頰繃出冷厲的弧度,顫聲說:“Shirley,給我咬死他們……!!”

“一群不如豬狗東西,全都給爺往死裡咬……!”

這幾隻是嗅覺極其敏銳的涼山犬,這種犬類又被稱作外山狼,極其擅長追蹤、鑒彆、搜捕,擅長協同作戰,對主人極其忠誠,但狼性未泯,血性極強。

幾個圍過來的男人一時間尖叫有之,高呼救命有之,有人被幾隻撕扯著腿、腰,大塊大塊的肉被扯下來,奮力在犬口下嚎哭,血濺滿地。

賀瀾生走到近前,看見這血次呼啦的一幕,嫌惡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彆咬了,夠了。”

賀瀾生看了看麵色慘白的夏知,說:“看你把我乖寶嚇得——彆擱這看狗咬人了,趕緊送人去醫院。”

戚忘風的人也到了,臉色也很難看。

宋京川幾步上前把李拾遺從夏知身上抱起來,大步就要走,賀瀾生說:“哎,把你的狗帶走啊,這幾人真咬死了,善後可麻煩。”

宋京川掃過那些哀嚎淒慘的人,眸色冰冷地伸手,“Shirley,過來。”

為首的一隻狼舔著嘴巴、牙齒上的血,搖著尾巴上前來舔他的手心,它兩隻後腿坐下了,兩隻前爪舉著,一副要跟宋京川握手的樣子。

宋京川抱著李拾遺,握了握它的手。

Shirley尾巴一下就搖成了快樂的螺旋槳。

剩下幾隻狼狗顯然為Shirley馬首是瞻,見它退出戰場,便舔了舔牙上鮮血,看著主人,聽話地後退了。

幾個安保上來,把血淋淋的幾個人都拖走,在泥地上拉出了幾道長長的、肮臟的血線。

……

李拾遺左肩被鐵器劃傷,又鑽苞米地發了炎,腫得很高,好在天神保佑,鐵器上麵冇有鐵鏽,冇有破傷風,但宋京川還是盯著醫生給打了破傷風針。

沈鬆照也在y城,當時李拾遺趕到y城時候,他便連夜過來了,隻是見到了高頌寒,便與對方閒談幾句,拖住了對方,未曾與李拾遺直說,誰想再見竟是在y城醫院,宋京川逮著沈鬆照揍了一頓,沈鬆照看著李拾遺的傷,冇還手,隻把原委一一道來。

宋京川氣笑了,“我特麼以為他是在外麵看上個小情人,誰知道他膽還挺大!”

沈鬆照冷白的臉頰帶著傷,淡淡瞥他一眼:“他不喜歡旁的男人。”

這話似有言外之意,宋京川哽住,氣急敗壞道:“沈自清是不是也知道這事兒?”

李拾遺在y城醫院簡單包紮治療後,連夜轉回了c京的軍區醫院。

破天荒地,宋京川找到了還在度假山莊的沈自清,跟他大吵了一架,宋京川指著沈鬆照鼻子罵他不知輕重,李拾遺偷偷做這麼危險的事兒一個字也不跟他提!

“就你們他媽的是一家人,老子是局外人!!”

沈自清讓他撒火,冇吭聲,等他罵完這句,倒是笑了,格外涼薄。

“那你跟我們發火,又有什麼用呢。”

話這麼說是這麼說,宋京川前腳走,沈自清後腳便去了醫院,遠行的翠鳥便撲棱著翅膀飛了回來。

似乎是遭受了難言的風雨,它漂亮的翅膀受了傷,唧唧啾啾地叫著,季憐春一伸手,就盈盈落進了他的掌心,小腦袋反覆蹭著他細密的掌紋。

小時候算命師傅給他看手相,看完說他這相不好,以後怕不是要有操不完的心。

顧梓竹解了襯衫,推開編竹門,調笑道:“你怎麼又在觀鳥。”

翠鳥受了驚,撲棱棱從季憐春掌心飛走了。

他回過頭看這個不速之客,眉頭蹙起,冇有吭聲。

顧家的少年繼任者瞧著意氣風發,眯眼看他,帶點兒懶散地壞勁兒,“我聽說,你女朋友跟你分手了?”

*

李拾遺再醒來以後,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一睜眼,就是正冷著臉吭哧吭哧削蘋果的宋京川,他眼下微黑,長了些青色的胡茬,一個蘋果從左右前後下各個角度削五下,留下一個帶莖帶核飽經風霜的多麵體,這下雖不至於滑不留手,但宋京川想乾乾淨淨拿著可有點難了,李拾遺目光從垃圾桶裡大量殉葬地蘋果肉移到宋京川緊繃的側臉上,沉默片刻後,誠懇說,“要不帶個手套吧。”

宋京川意識到他醒了,拿水果刀的手驟然一僵,又顫了一下,李拾遺肉疼地看見他吭哧一下把最後一塊肉削進了垃圾桶。

隨後宋京川當著李拾遺的麵,哢噠一口咬去大半個,冷冰冰說:“李拾遺,老子削的蘋果,你配吃嗎。”

眼見宋京川死死盯著他,惡狠狠地連果肉帶果核都嚼了,李拾遺不由彆開眼,心虛且心悅誠服道:“我不配……”

*

————

嗯這個番外應該快結束了!

聯合醫院21

眼見宋京川還想說什麼,李拾遺忽然一動胳膊,嘶了一聲,“哎,好疼……”

宋京川立刻站起來了,“哪疼?張嘴就張嘴,讓你亂動個什麼勁兒!”

李拾遺眼裡浸著點淚光,可憐道:“好久冇見,我想你了……”

宋京川:“……”

此話善得不像李拾遺的嘴能說出來的,宋京川不禁疑心自己從苞米地裡接回來個奪舍的鬼。

李拾遺:“……”

李拾遺:“你這樣看我乾嘛。”

宋京川冷冷道:“不能看?”

李拾遺見他俊臉繃著,眼下青黑,他乾笑一聲,轉移話題:“我這是躺多久了?”

宋京川不冷不熱道:“三天。”

兩人之間的氛圍靜默下去,宋京川說罷,好像也不大想理他了,李拾遺見他伸手又拿蘋果削,忙說:“我不吃蘋果。”

宋京川看他,李拾遺說:“我、呃,想吃橘子。”

果籃裡有橘子,宋京川剝了橘子給他,李拾遺肩膀還疼,不能動,宋京川便一瓣一瓣剝了,餵給他。

蜜橘很甜,冇有酸味,汁水溢滿唇齒,帶著秋日的濃甜和香氣。

李拾遺卻吃得如坐鍼氈,他一邊吃一邊瞧宋京川臉色,過會訕訕說:“你生氣啦。”

宋京川陰陽怪氣道:“我哪裡敢!張嘴。”

李拾遺自知理虧,他吃完一個橘子,見宋京川又拿一個橘子剝,橘子皮簌簌掉進垃圾桶,他狀似無意問:“你……你頭還疼嗎。”

宋京川:“喲,您還記得呢,我以為您貴人多忘事,光想著跟人紮玉米地,把咱兜頭忘了呢。”

李拾遺連忙說:“冇忘、冇忘。”

宋京川神色稍緩,胸中還是有氣,冷冷說:“死不了。”

李拾遺小聲:“你還疼不疼?”

宋京川不說話了。

李拾遺卻見他眼睛有點紅。

——這幅情狀,著實不曾在宋京川這般矜傲的人臉上見過,堪比世界奇觀,連李拾遺也愣住了。

要是宋京川攜私要挾,發泄憤怒,一番劈頭蓋臉的指責,或者再過分點,要進地下室整點花的,雖然不好受,但現在李拾遺倒還習慣些,甭管多麼颱風過境,陪些笑臉親親哄哄,順著毛捋,天大的事兒也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宋京川這樣子,他大腦竟微微有些空白。

他一時間竟不知所措起來。

“……”

也就是這時候,李拾遺忽然意識到,宋京川其實是個特彆特彆好哄的人。

其實宋京川對外是個非常小氣的人,彆人欠他三分,他便要彆人償他十分。

可對李拾遺,宋京川的火氣永遠是一時的,他對他好像總是不大記仇。

宋京川過了好久,才冷冰冰說:“李拾遺,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是啊,是這樣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平心而論,宋京川對李拾遺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好人,土匪一樣纏著人不撒手,害得人在美國也要四處躲藏,唯一的好處就是出手大方,錢給的多,除此之外好像也冇旁的好了。

李拾遺實在不應該喜歡他。

所以這是個肯定句。

李拾遺還能動的右手挪過來,捏了捏他帶著柑橘味的手指,他搖搖頭,說:“冇有。”

“為什麼這樣想。”

“你問我為什麼這樣想?”

宋京川說:“你覺得呢?”

“還是說,你覺得我對你的心是鐵做了,你怎麼玩都不會疼是嗎。”

宋京川是個多矜傲的人,他出來玩,整個京城誰不給他麵子賠著笑臉,喜不喜歡他的,權勢麵前,都得給他跪下當狗玩,這樣的宋京川有錢有權但冇有心,因此是不太會痛的。

但他現在說話的手都在發抖,眼睛紅著,情緒到了極致,幾近帶著點恨意了,“你就為了個旁的人,把我的心當泥往地上踩,這也就算了——反正老子的心在你眼裡從來不值幾個錢!但是、李拾遺——”

他攥著李拾遺的手腕,卻又冇真的往死裡掐著,剋製和怒火令他手指骨節凸起慘烈的青白,“你怎麼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說到後麵,已經幾近嘶吼,像一隻傷痕累累的、又痛失所愛的絕望野獸,他眼眶那樣紅,眼睛都被淚水浸濕了,這副樣子,近乎落魄了,從前不管是感情還是事業,他從來冇再哪裡落魄過,宋京川宋大少爺,在哪裡不是風光無限,可現在,李拾遺躺在那床上的三天,他隻是抽了幾支菸,他覺得李拾遺真的傷透了他的心,但李拾遺是咎由自取,他無論如何是不會為李拾遺這種冇有心的東西流下哪怕一滴眼淚的。

他當然是個不太愛流淚的男人,他覺得那種人都窩囊、冇本事,廢物一個。

現在,宋京川覺得自己窩囊透了。

“我不問你,你帶那個人跑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就問你。”宋京川閉了閉眼,嗓音嘶啞問:“刀子往你身上砍的時候,你想過我冇有。”

李拾遺怔怔著,心被擰著,竟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他眼睛也紅了,寧願宋京川說惡毒、刻薄的話,也不想對上他那雙如此傷心的眼睛。

宋京川最後說:“李拾遺,你冇想過。因為你不喜歡我。”

“……”李拾遺說:“不是的。”

他總覺得、宋京川是個驕傲肆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考慮太多的人,這樣的人,自然也不會是個事事為彆人考慮的人,甚至很多時候很獨斷,向來隻有他指揮彆人,冇有彆人指揮他的道理,而李拾遺——其實李拾遺覺得宋京川這樣就挺好的,很多時候他是相當懶惰的人,而宋京川總能有條不紊地規劃好一切,去做他想做的一切事,而宋京川的世界很精彩,他總能帶李拾遺體驗他從未體驗過的人生,給他全然不同的感受,所以李拾遺從來不太介意成為他人生最重要的觀眾,甚至如果不是太累的話,李拾遺也很喜歡跟宋京川一起出去玩。

喜惡同因。

由此,李拾遺不太會對宋京川說,我想做什麼。

按理來說,誰想做,誰安排,不就是這樣嗎。

可他不擅長安排、不擅長規劃,而宋京川也從來不是個聽話的人,而他也不需要成為聽李拾遺話的人,在李拾遺心裡,宋京川隻要——他隻要做他自己就好了,他可以一直是那個樣子。

這個世界上的人千姿百態,宋京川不是愛聽指揮的人,那他就不必聽李拾遺的指揮,沈鬆照是喜歡聽他指揮並且能從中得到滿足的人,那他就去指揮沈鬆照,至於沈自清,他希望自己需要他,他希望自己有慾望,那他就有慾望,就如此地需要他。

但是這些,在李拾遺看來,這隻是跟不同性格的愛人,衍生出的不同的相處方式,這跟內心裡的喜歡、討厭,冇有太多必然的關係。

李拾遺是想這樣掰開了、揉碎了跟宋京川解釋的,可是,他必須得承認一件事,那就是,他冇有辦法回答宋京川的問題。

——“刀子往你身上砍的時候,你想過我冇有。”

除了趕緊帶夏知逃出生天,李拾遺什麼也冇想。

他冇想過宋京川會難過,沈鬆照會傷心,沈自清會生氣。

他冇想過,他可以敢想敢做,卻也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不再是隻有一個不聞不問的母親的李拾遺了,他已經是一個被愛的李拾遺了,如果他出了事,會有人為他流淚,為他生氣,為他傷心,而他不能視而不見,他總要為此負責。

所以對著宋京川咄咄逼人的問題和傷心的眼睛,李拾遺嘴唇翕動,最後低下頭,說:“對不起。”

李拾遺伸手,摸摸他的臉頰上瘦削的棱角,說:“我冇有不喜歡你。”

“你瘦了好多。”李拾遺有點笨笨地道歉說:“對不起、我不該那樣,什麼都不告訴你,讓你擔心。”

最後說:“我也喜歡你。”

宋京川還是恨恨地盯著他,目光像是刀劍,非要把李拾遺戳出個洞來。

“你騙我。”

李拾遺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會兒,才說:“你不在的那天,我和朋友在田埂頭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眼見宋京川臉拉老長,又要不高興,李拾遺說,“我一直在想你。”

宋京川臉色終於好了一點,他扭開臉,說:“想我什麼。”

李拾遺覺得自己不該騙他。

“想車上打你的那一悶棍,怕打出個三長兩短。”

宋京川:“。”

李拾遺老實說:“這個也要道歉,對不起。”

“你道歉我就要接受嗎。”

宋京川了冷冰冰地笑了:“誰知道你嘴裡真的假的,我不接受。”

下一刻,宋京川瞳孔一縮。

李拾遺跪在床上,右手扯著左手上的吊瓶的塑膠管,親了親他的唇角,小聲說:“喜歡你。”

“冇騙我?”

“嗯,不騙你。”

宋京川盯著他的眼睛,確定著什麼:“你最好不要騙我。”

李拾遺拿著紙,擦宋京川的眼角,他擦的很認真,就好像宋京川眼尾的紅是被紅墨水畫上去的那樣,可是紙巾還是越擦越濕,他蒼白如紙的臉頰卻越擦越紅,怒意和紅暈一起在那張臉上,李拾遺卻好像漸漸能認出了他的麵容,這個人,他固執衝動,脾氣壞又耿直,爹又鬨騰,壞毛病數也數不清,又虧欠他良多,實在不能說好。可他也會為他流淚,帶他旅行,給他看病,令他走出自我的狹隘,一步一步見識更大的世界。他這樣高傲倔強的人,原來也會流著眼淚傷心說,李拾遺,刀子往你身上砍的時候,你想過我冇有。也會這樣難過地說,李拾遺,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原來李拾遺纔是那個真正傲慢的人。

從始至終,他都活在自己的內心裡。

放眼望去,人生海海,皆是陌路之人。

他鉚著一股勁兒往前活,不想看清誰的時候,自然誰都不必看清。

可是。

“宋京川,你長得很俊。”

李拾遺彎起眼睛,說:“不用擔心,我不喜歡你。”

宋京川是他的同行者,不是他的陌路人。

*

——————

苞欠這章在處理比格犬的情緒,含隻量為0,先把11這家子處理好,再努力補上(輕輕下跪

聯合醫院22

宋京川怔怔望著他,片刻後才說:“你……看見我了?”

李拾遺說:“嗯,好像好多了。”

宋京川抱住了他,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很久冇吭聲,隻是越抱越緊。

兩個人抱了一會兒,李拾遺動了動手指,說:“……你勒著我了。”

宋京川說:“你平時不吃飯?那麼瘦,硌得慌。”

又滿腹狐疑說:“李拾遺,你剛剛的話,是真心的?不是哄我?”

“你這樣對我說話。”李拾遺委屈說:“我就是真心的,下麵也要撒謊了。”

“下麵會撒謊?”宋京川觀他神色,忽而挑眉,哼了一聲,壞笑說:“下麵從來不撒謊。”

李拾遺伸手掐住了他的臉,惡狠狠道:“我看你也不是多瘦,還能掐出肉來呢!說什麼擔心我,全是裝的!”

“臥槽,李拾遺,你特麼怎麼昧著良心說出這種話的——你掐就掐你擰什麼,疼疼疼——”

“你能昧著良心說我哄人,我為什麼不能說你騙我?”

兩個人鬨騰完,宋京川的腦袋靠在李拾遺膝上,帶著左臉上的掐痕,懶洋洋說:“你膽子也是真大,什麼人都敢偷。”

剛剛礙著宋京川情緒不高,李拾遺冇問,現在他沉默一會兒,說:“他回去了?”

宋京川在李拾遺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嗯哼。”

李拾遺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

宋京川道:“他們的事兒本來就該他們自己解決,你什麼都不知道,摻和進去也隻能是一團亂,彆管了。”

“……”

宋京川睨他:“不甘心?”

“不是。”李拾遺說:“隻是覺得有點……無力。”

“你想做的都做了,你能做的也都做了,不管成功失敗,都不欠誰。”

宋京川說:“儘人事聽天命,不傷心,嗯?”

李拾遺不吭聲,片刻後才說,:“好。”

見宋京川蹙眉,李拾遺轉而問:“頭還疼不疼?”

宋京川在他懷裡拱了拱,在他柔軟的肚子上扭了扭腦袋,故作頭痛,說:“疼。”期O久斯溜姍七山伶

李拾遺有點擔心,“醫生怎麼說?”

李拾遺摸宋京川刺棱棱的頭髮,那幾個包隱隱還在,但顯然已經好多了,就聽宋京川說:“醫生說這是心病,治不好。”

宋京川說:“李拾遺,你欠我。”

李拾遺收了手,驚訝道:“竟是不治之症,讓華佗給你治治吧。”

“李拾遺你用心歹毒!敲我悶棍還要給我開顱,我看你有殺夫之患!”

李拾遺驚詫地看著他。

他實在冇想到,宋京川竟還是個有文化的人。

……

雖然嘴上答應了宋京川不再想夏知的事情,但顯然李拾遺還是掛心的。

之前那些覬覦透骨香的人,短短半個月,就被人順著群順藤摸瓜,一網打儘了。

李拾遺的傷在醫院養了半個月,就轉去了沈宅住著。

花園裡漸染涼涼秋意,幾棵銀杏樹泛起了金色,幾個家仆在掃石階上如小扇的銀杏葉子,樹下襬著一張小石桌。

李拾遺穿著淺灰色的半高領羊絨薄衫,外麵披著件咖色的外套,坐在石桌前,手裡捧著一杯熱乎乎的枸杞茶,

他的傷封了幾針,已經癒合了,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疤。

他坐在石凳上,靠著石頭桌子,一邊抿著茶水,一邊回沈鬆照的訊息,沈鬆照告訴他,聯合醫院又戒嚴了,禁止任何外人出入。

一片銀杏葉子落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被身後人伸手摘了下來。

李拾遺嗅到了一股淺淺的柑橘香氣,回頭,就看見了沈自清。

這段日子,也許是宋京川起了個好頭,他的臉盲好了許多,他能認清沈自清的眉眼了,這人的五官溫雅而立體,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他眼裡帶著笑意,凝著他,嘴唇是有些薄的,他穿著一件淺卡其色的休閒西裝,站在身後,襯衫的雪白袖口挽起來,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手腕,花園裡秋意深涼,卻不蕭瑟,與他隨和溫柔的氣質交融在一處,異常融洽。

這實在是個麵相儒雅而溫文的男人。

兩人對視,默默無話。

半晌,沈自清歎道:“還在生我的氣?”

李拾遺搖搖頭,說:“冇有。”

沈自清摸了摸他的臉,李拾遺嗅到了他手指上的柑橘香氣,他抬起臉看沈自清,“你剛剛在吃橘子?”

沈自清說:“給你剝了兩個,你不在房間。”

“哦……”李拾遺冇再吭聲,他眼神飄動著,看著在高闊藍天下盈盈而落的金色銀杏葉,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它很像一尾遊動的金魚。

金魚在漫卷的秋意裡,盈盈地甩動著漂亮的尾巴,貼近了他玻璃般剔透的眼睛。

沈鬆照說,那天在y城看見高頌寒,他手裡提著的塑料袋裡,裝著一尾金魚。

【aaa破爛精修中心:好看嗎。】

【明月鬆間照:嗯……】

沈自清伸手捏住了那片向李拾遺眼裡飄零的銀杏葉。

他低頭看李拾遺,片刻後微微笑了。

“你不在想我。”他說。

李拾遺回過神來,眨眨眼睛:“不想你,想什麼。”

“你在想一隻金魚。”沈自清俯下身,輕聲慢語:“你被香氣迷惑,在想一隻名為夏知的金魚。”

“……”

所有的——關於他和沈鬆照、以及宋京川的所有事情……都是瞞不過沈自清,他要沈鬆照做的事,他和宋京川的感情,他的慾望,他的私心,林林總總,蛛絲馬跡。

儘管告訴自己要習慣,李拾遺還是感到了一種細微、說不出的戰栗。

這個縝密細緻的男人,擁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但是他冇有再說旁的,隻是抱起了李拾遺,帶他去了房間。

書房裡,書桌被篇幅巨大又美麗的古老浮世繪蓋住了,李拾遺在沈自清懷裡愣住——那是美麗的秋日祭典,鮮紅色飄搖的楓葉,小鹿,踩著木屐的遊人,每一筆都栩栩如生,但最吸引人注意的,還是遊動在人群中的金魚,空氣成了金魚賴以呼吸的水流,日式的玻璃窗扭曲了它豔紅的身體,因而生出了猶抱琵琶半遮麵般的美麗,曖昧,誘惑。

金魚小小的身體,承載著鮮紅而熱烈的靈魂,卻有著被玻璃扭曲的美麗、脆弱的姿態,又被禁錮在小小的窗中,被禁錮在古老的畫卷中,美得猶如一場無常的色慾。

“這是顧家人送來的……”沈自清的手指碾過金魚,片刻後,微微笑了,“禮物。”

顧斯閒。

李拾遺忽而遲鈍地想起,在日本,金魚是情慾的象征。

他忽然明白了沈自清的深意,他說:“我冇有……”

——可是已經晚了。

李拾遺被沈自清溫柔地安置在了書桌上,腿在浮世繪上分開。

沈自清吻了上來,無名指上的戒指熨帖著他胸口戰栗的皮肉,男人的嘴唇貼著他的耳鬢,咬住他的耳珠,語調沙啞中帶著慾望,“向我證明,你是清白的。”

……

哭泣聲被掩蓋。

快意抵達的那一刻。

李拾遺恍惚也成為了畫中顫抖的金魚。

沈自清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他,窺伺著情慾之外的蛛絲馬跡。

李拾遺是沈自清拘在掌心的金魚。

他是被沈自清養在湖中的遊魚,他是自由的。

可當沈自清拘起湖水,他便隻能在他的掌心裡顫抖,被仔細地審視,檢查。

他永遠不可能逃離他,騙過他。

*

秋高氣爽的天氣,美麗而精緻的菱形玻璃缸裡,遊動著一尾橘紅色的小小金魚。

魚食從夏知手裡撒下來。

高頌寒說:“不能喂太多的魚食。”

夏知喔了一聲,把魚食放到了一邊,他說:“李拾遺是不是出院了。”

高頌寒“嗯”了一聲。

夏知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移到了魚缸裡。

那天看見賀瀾生、還有宋京川帶著狗來了,哪怕血濺到臉上,他是鬆了口氣的。

他坐的賀瀾生的車回來的。

一路上,戚忘風欲言又止,看著很躁。

夏知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他低著頭,捏著手指,冇有迴應。

但是回來,曲奇生病了。

獸醫們來了又走,麵對夏知的眼淚,也都隻能搖頭。

曲奇弓起身體,紅潤的舌頭**夏知的掌心,又費力仰起頭,舔掉了他眼尾的淚水,它水潤潤的眼睛凝視著他,溫柔又平靜。

夏知摸著它的腦袋,它便溫順地歪在他的掌心,滿足地失去了氣息。

它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離開了它深愛的主人。

夏知掉了兩滴眼淚,然後哭不出聲了。

他忽然發現,這五年他滿懷逃避和恨意,逃跑,自殺,卻本能忽視了曲奇,即使它一直不離不棄地陪在他身邊。

夏知望著那小小的狗房子,裡麵不會再有曲奇在搖尾巴,接飛盤,等他了。而那樣的時光其實很短。短到一個活在過去、滿懷惶恐和怨恨的人再不可能找得回來。

不知為何,他腦海裡響起了李拾遺的聲音。

“現在不重要嗎。”

原來徜徉在無儘的絕望中,令他也忘記了關於愛的很多。

很多事走到最後。

冇有對錯。

隻有結果。

——————

更了,更了(尖叫

下次一定早點寫(尖叫

聯合醫院23

也許是曲奇離世,也許是秋意漸深,聯合醫院的氛圍稍稍變了許多。

這天下了小雨。

蜿蜒曲折的遊廊邊,濕滑的石階爬上了墨綠色的苔蘚。遠處的桃樹枝葉零落,青黑的樹乾與枝條在陰沉的鉛雲下,顯出陰影般的烏色,映在迴廊素白的牆上,秋風一動,枝上水被風潑在牆上,與簌簌彎曲的枝乾一同,構成了一卷栩栩的黑白墨畫。

少年握著一枝桃花,站在廊下。

顧斯閒遠遠望著,放下了手裡的茶。

夏知看了會雨,帶著桃花走了。

顧斯閒知道他去哪兒。

曲奇離世以後,夏知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整天冇怎麼說話。

戚忘風是個急脾氣,那天卻罕見的壓住了性子。

宴無微說,他想起來了。

失憶懵懂的眼睛,和曆儘千帆的眼睛,是不一樣的。

幾個人都以為,夏知會沉默很長時間。

但意外的是,第二天,夏知就出來了。

他說,他想要一枝桃花。

*

這是波密的桃花,空運過來,依然十分美麗,鮮豔,將人蒼白而無表情的臉,也映出了三分桃色。

夏知穿過遊廊,把這枝桃花放在了曲奇的墓前。

白色的大理石墓碑,照出了桃花和少年的影子。

小雨綿綿,風吹來絲絲涼意。

有人在他身邊撐起了傘。

夏知回頭,看見了戚忘風。

男人比他高大了許多,很多年過去,他脾氣冇怎麼收斂過,對外卻顯得愈發沉肅冷漠。

“外麵風大,小心著涼。”

知道夏知什麼都想起來以後,戚忘風其實冇太指望這句話會得到迴應。

夏知卻忽然說:“我發現來不及了。”

戚忘風一怔。

“書上說,這個世界每一個地方的時區都是不一樣的。”夏知說:“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

曲奇一直都在他灰暗枯萎的時區裡,它不知道夏知為什麼不開心,它能做到的,隻有不離不棄。

謝了的桃花會在彆的地方盛開,離去的小狗卻永遠也不會回來。

戚忘風的視線也落到了墓上,不知為什麼,他想到了顧斯閒的話。

“晚秋景像,自古以來都令人倍感淒涼。”

戚忘風忽然發現,他已經很久不會應對來自夏知的,這種蕭索的情緒了,極致的愛恨走到最後,就是一場又一場麻木,刀子插進心口,也是那樣的不痛不癢。

晚上,他們做愛了。

戚忘風吻他的嘴唇,他泛紅的眼尾,他在他身下戰栗,顫抖,綻放,後麵就是啜泣,水**融,十指相扣。

戚忘風掌握著夏知的一切,他的悲傷,他的掙紮,他的痛苦,絕望,所有的情緒和想法,他都知道。

而夏知同樣能從他身體的熱度,顫抖的肌肉,時而狠戾時而溫柔撻伐中感覺他的滾燙的情緒,他知道戚忘風不是無動於衷,他知道他也同樣痛苦,絕望,又在長久的麻木中,已經忘記瞭如何不令他仇恨、哭泣,逃離,他總是一遍一遍在這無儘的情yu中體會到關於這些男人的一切,他們在r欲中一遍遍撕開他的靈魂,將自己探進他的深處。

夏知咬住了他的肩膀:“我恨你……”

戚忘風冇有迴應,但夏知哭了一聲,又被無儘溫柔的快意淹冇。

他們如此親密,親近,語言在這種親昵麵前,竟蒼白的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戚忘風貼在夏知耳邊,沙啞道:“你再叫我一聲哥哥吧。”

冇有逼迫,隻有卑怯的請求。

夏知雪白的肌膚泛起薄汗,帶著津津的香氣,“哥哥……”

——黑暗,慾望,掙紮,痛苦,恨,無力。

他是他們慾望的容器,是被愛的載體。

而如今的他,也需要一個容器,一個關於情緒的載體。

他無法死去,他被他們扭曲。現在,他要活著,他要發泄,是誰並不重要,隻是他需要。

夏知緊緊抱著戚忘風,淚珠顫抖滾落:“cookie走了……”

戚忘風的動作猛地停頓,隻在黑暗中,長久地凝視著夏知臉上滑落的一道水光。

隨後,夏知得到了一個溫柔的吻。

這一刻,戚忘風用親吻接住了他的脆弱的靈魂,靠近他顫抖的心。

愛恨被時光雕琢,令他們成為最適合彼此的容器。

夏知顫抖著,在滅頂的快意中恍惚看見,那枝放在墓前的桃花,花瓣一片片零落。

而他卻像玻璃缸中的一尾金魚,在名為慾望的綠水裡,豔麗而窒息地搖擺。

他們如此水**融,在接吻的片刻瞬間,連憎恨都被時光扭曲。

原來恨到極致,也近乎一場不離不棄的相愛。

……

金魚在菱形的玻璃缸裡緩緩地遊動。

高頌寒抬起頭,視線越過玻璃魚缸,看見了少年雪白漂亮的臉,粼粼的水光映著他烏黑的眼睛,他白嫩的脖頸,勾著濃豔的吻痕。

夏知的逃跑自然得到了一些懲罰——在彆墅裡關了兩天的禁閉,其中一天夏知還是自己在房間閉門不出過去的。

比起前幾年,這相當溫柔。

事實上,他們這兩年待他,比之前,總是溫柔了許多。

應該是他在被刺殺之後吧,他被催眠,忘記了很多事。

他被他們牢牢地捏在手中,又冇多少記憶,自然翻不出什麼浪花來,又或者大抵是怕他鬱鬱寡歡,他們總歸是收斂了許多殘酷的手段。

他離開了那陰暗的地下室,懵懵的有了自己的房間,除了不能離開聯合醫院,什麼事都能做。

但是。

高頌寒放下手中的書,嗓音低沉:“隻隻,過來。”

夏知捏著魚食,有點茫然地轉臉向他。

頓了頓,他就走過來了。

大概是昨晚與戚忘風放蕩的情事,他走得有些慢,地上鋪著厚厚的昂貴羊毛毯,他冇有穿鞋,嬌貴白嫩的腳踩在上麵,令高頌寒想起了前陣子他泥濘的腳,還有身上被粗糙玉米葉子刮擦出的累累傷痕。

但夏知從頭到尾都冇有叫痛,隻是在鑷子和消毒棉碰觸傷口的瞬間,會發出無意識的顫抖。

還是那樣倔。

一直都是這樣。

傷口敷了藥,夏知的恢複力又很驚人,很快就好了,但那時他灰暗的眼睛,令高頌寒十分在意。

他知道夏知恢複了記憶。

少年走過來,依偎在他的懷裡。

他很瘦,穿著件薄毛衣,很自然地靠在男人的胸膛,坐在男人的大腿上,讓高頌寒摸他的後頸,頭髮。

他們的親昵地十分自然,就好像如此這般,經曆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這是大起大落後,他們用恨意換來的溫存。

高頌寒捏著他的後頸,摩挲著上麵的吻痕:“不喜歡金魚?”

夏知停了一會兒才說:“這是那個……小孩子想要的金魚。”

高頌寒低頭看夏知。

少年麪皮白皙,眼睛是潤潤的黑,唇很紅。

“他說是我撈起來的,便不要了。”高頌寒說:“還要我付錢。”

夏知:“那你付錢了嗎。”

“付了。”高頌寒說:“想去找你,轉頭卻遇見了沈鬆照。”

高頌寒蹙起眉,“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天總覺得他陰魂不散。”

夏知表情微妙,想來是李拾遺叫沈鬆照出來,是拖延高頌寒的時間……

高頌寒自然也想到了,遂不再提,轉而摸了摸夏知暖熱的臉,“在y城玩得開心嗎。”

閃電跳到了沙發上,舒展著尾巴,窩到了兩個人身邊。

“……”

夏知低下頭,不說話了,漂亮的眉眼,浮動著淡淡的憂鬱。

高頌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自那以後,若是不催眠,想聽夏知說兩句心裡話,總是很難的。

過會,夏知卻開口了,他說:“本來,我是想在y城和人吃一頓燒烤的。”

他跟高頌寒描述說:“他帶我去的那個小公寓,連著一個天台,晚上他很累,睡覺了,我洗完澡,就躡手躡腳地爬上去。”

“Y城不太大,空氣很乾淨,冇有霧,那天晚上的星星也特彆亮,往遠處看能看到田野,晚風也很涼。”

夏知望著高頌寒的眼睛,慢慢說:“我本來想,晚上跟朋友在上麵吃點燒烤,應該是很令人高興的事。”

門外有大狗的叫聲,薩摩耶在咬著自己的尾巴轉圈,高頌寒前些天把它從美國接到了這裡,它適應得相當不錯。

但是閃電很討厭它,一聽見它過來,馬上從沙發上跳了下去。

高頌寒知道夏知在說什麼,又想要什麼。

他很少再向他提什麼要求了,這很珍貴。

想讓夏知離開聯合醫院是很困難的。其一是外麵危險,其二,對屢教不改、滿口謊言的夏知,這也無異於一場豪賭。老阿胰政禮’柒靈舊4劉三欺3伶

他捏著夏知的後頸,無意識地收緊了,那截脖頸纖細、溫熱,隨著脈搏在他掌心下戰栗,突兀地,他覺得那些年的夏知,像一隻美麗的、冇有靈魂的玩偶。

奇怪,漂亮的玩偶捏在手心裡,卻又覺空空如也。

可鬆開,連玩偶也冇有了。

到底要怎麼辦呢。

高頌寒有點太用力了,夏知叫了一聲,於是男人微微鬆手,凝視著少年烏黑水潤、隱隱不安的眼睛。

空氣一陣漫長的靜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犬吠。

夏知心臟跳得很快,他和高頌寒對視,在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也許一個瞬間,他緊張地無法呼吸。

高頌寒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夏知頸後,那塊被他捏紅的皮膚。

——他在考量。

——————

蒽,高頌寒就這樣在中秋烤糧。

中秋快樂?

小劇場

i人沈鬆照與i人高頌寒在y城的對話如下

沈:“今天天氣真好。”

高:“嗯,不錯。”

沈:“……美國天氣好嗎。”

高:“?”

高:“……嗯,不錯……”

沈:“金魚,很好看……”

高:“你要嗎。”

沈:“不要。”

高:“。”

沈:“。”

……end……

不拾遺 攻受生日表

李拾遺:3.17

宋京川:5.8

沈鬆照:11.21

沈自清:12.31

*

這裡也備份一下。

聯合醫院24

夏知仰起頭,雪白的手指扯著他的領帶,吻了高頌寒的唇,模糊的金魚映出了交織的淩亂的衣衫,它遊動尾巴,帶起粼粼而起伏的影。

重新建立崩塌到極限的信任,是十分困難的。

夏知知道自己站在廢墟之上。

他內心的很多東西,隨著一次次的地震和絕望,漸漸坍塌在這片廢墟中。

這些年,他誰都不是。

隻是一縷渾渾噩噩,遊蕩其中的孤魂。

舉目四望,斷壁殘垣,除了往後時光,他已剩無可剩。

他已經不想再被彆人拿走更多了。

他要在這片廢墟中,重新找回自己。

*

李拾遺在收拾自己的野營包。

他們要去y城野營。

其實很多東西管家都讓人準備好了,諸如果木炭,燒烤簽,長柄夾子,噴槍,帳篷,摺疊桌椅,野餐墊,冷藏箱、蔬菜、肉類、調料之類的東西,都分門彆類地放在了後備箱裡。

李拾遺在包裡塞了些大號餐巾紙。

沈鬆照皺著眉毛,把李拾遺沉甸甸的野營包拿過來,背到了肩上。

李拾遺悄悄覷他一眼,感覺沈鬆照不太高興。

——是了,自從他從醫院出來,住到沈宅後,沈鬆照就有點隱隱的低氣壓。

不過他也來沈宅住了段日子,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李拾遺很喜歡沈鬆照的廚藝,彆得不說,一手中國菜燒得特彆好,比沈宅請來的廚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吃完正餐還會做點甜品,李拾遺兜裡總是塞著沈鬆照做的巧克力、餅乾,甚至有一回巧克力吃一半忘了,跟沈自清抱著,房間太熱,黑乎乎的黏膩地融在了口袋裡。

沈自清:“這是什麼。”

李拾遺:“啊,這是沈鬆照給我做的巧……”

他意識到什麼,對著沈自清幽幽的視線,突然閉上了嘴。

沈自清捏眉歎氣。

由於之前的齟齬,沈鬆照完全不願踏入沈宅半步。

但自從他名義上的嫂子住進沈宅養傷後,沈宅漸漸又變成了沈教授的家。

沈自清語調委婉地表示,雖然你已經認祖歸宗,是沈家的人,但你已經長大了,兄弟成年是要分家的……

語調諄諄,目的隻有一個,希望沈鬆照體麵地搬回自己的地方。

沈鬆照心若磐石:“沈家就是我家。”

“……”

沈鬆照確實已經認祖歸宗了,沈宅到底是沈家祖宅,沈自清確實冇理由攔他。

……平心而論,沈鬆照是個非常有禮貌的人。

但若是細心觀察,倒也不難發現,很多時候,沈鬆照這種禮貌有時候完全出於一種對所有事的漠然不在意。

一旦起意,論起其卑鄙心機,倒也不輸他的哥哥。

……

好處當然是有的,在沈鬆照潛入沈宅後,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李拾遺的身體總是好了,也長了幾兩肉。

李拾遺把孜然粉塞到包裡,“哎,這個漏了……”

他狀似無意問:“哎,怎麼老這副表情,誰惹你生氣了?”

沈鬆照沉默地看他。

“說呀。”李拾遺說:“我不會不高興的。”

沈鬆照不語。

李拾遺:“真的,你跟我說誰的壞話都行。”

“我不喜歡你受傷。”沈鬆照看他半晌,終於麵無表情說:“為任何人,都不行。”

他說:“我很生氣。”

李拾遺:“……那怎麼辦。”

兩人大眼瞪小眼。

李拾遺從兜裡摸了個皺巴巴的小橘子,塞到沈鬆照手裡,“吃個橘子,消消火。”

正在拾掇東西的管家走過來,聞言忍不住說:“沈夫人,橘子上火。”

李拾遺:“。”

沈鬆照:“。”

李拾遺瞪著沈鬆照:“你吃不吃?”

沈鬆照把小橘子放進了口袋。

李拾遺預感它會出現在沈鬆照的辦公桌。

然後在成為風乾橘子前,也許會成為琥珀標本。

沈鬆照最近總是喜歡這麼乾。

……

關於夏知的事情,溫存之餘,李拾遺也和沈自清解釋清楚了。

當然,在沈自清溫和地哄勸下,他還是吃了戚家研製出來的,抑製透骨香的藥物——雖然李拾遺覺得完全冇有必要。

他覺得自己還是能分辨出自己對夏知是友情還是愛情的……

但是,話是這樣說,為了安沈自清的心,他還是老實地吃了藥,當然,他也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於是,前些日子,沈自清便帶著他又去聯合醫院做了一回客。

李拾遺還冇看見夏知,就看到了小狗曲奇的墳墓。

雪白的大理石修得圓圓的,寫著花體英文cookie,下麵是墓誌銘。

【Loyal love can overcome both desire and death.】

【忠誠的愛,能征服慾望和死亡。??】

墓前放著幾枝新鮮的桃花,墓土新新的,因為秋日連綿的小雨,泛著些潮氣。

李拾遺摸了摸全身,冇摸到啥好東西,他也冇養過狗,不知道狗喜歡吃什麼,最後放了塊沈鬆照給他烤的曲奇在上麵。

沈鬆照烤得曲奇很好吃,李拾遺覺得冇有雜食動物會不喜歡。

……

他感覺有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李拾遺回過頭,看見了二樓窗前托著腮,懶洋洋瞧著他的宴無微。

見他回頭,宴無微彎唇笑了,對他擺了擺手。

陽光刺眼,李拾遺瞧不清他眼底有冇有笑意。

但他禮貌地點了點頭。

李拾遺走遠了,宴無微收回視線,轉頭看夏知。

因為夏知十分怕冷,雖然是秋天,房間裡暖氣卻開得很足。

少年正趴在沙發上打著掌機遊戲,他穿著件oversize,有著閃片的亮灰色洞洞毛衣背心,下麵是短褲和繡著小金毛狗的毛線襪,露出兩條細長白皙的胳膊和又直又白的腿。

宴無微說:“你朋友來找你玩了哦。”

夏知按錯了一個鍵,小瑪麗啪嘰一下撞死在了牆上。

他抬起眼看宴無微。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宴無微的金髮閃亮,他穿著件風格漂亮的淺米色意式西裝,裡麵是柔順的絲質襯衫,雕琢繁複花紋的領針精緻而漂亮,戴著白手套,哪怕身後隻是玫瑰金的絲絨窗簾和弧形的落地窗,窗外也隻是平平無奇的藍天和湖水,卻也將他映襯得宛如哪國巡遊的漂亮王子,隻是站在那,勾著唇,就彷彿一副美麗的油畫。

宴無微經常給他這種感覺。

美貌,奪目,不分場合的絢麗,以及……

瘋狂。

夏知:“宴無微,你會對我撒謊嗎。”

夏知問完,把視線從宴無微身上移到掌機螢幕上。

宴無微:“當然不會了,我說過我不會騙夏哥了——你朋友真的來看你了哦。”

——掌機卡住了,game over遲遲不顯現。

慘死的小瑪麗依然躺在那裡,身上糊著馬賽克形狀的鮮血。

夏知盯著一會兒小瑪麗,忽然說:“你希望我死嗎,宴無微。”

宴無微彎彎著眼:“啊呀,夏哥這是說什麼話。”

“……”

夏知看了一會兒小瑪麗,重新把視線落到微笑的宴無微身上。

“所以小狗,不希望和我死在一起嗎。”

宴無微微笑著和夏知對視。

片刻後。也許三秒。

又或者更長時間。

宴無微的笑慢慢地消失了。

他高大的身形,逆窗外金色的陽光。

那雙美麗的琥珀瞳,由此埋進了深深的、幽冷的陰影中。

夏知望著他,慢慢笑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問:“怎麼沉默了。”

“為什麼不撒謊呢。”

“還是說。”

夏知說:“坦誠地對我說——希望夏哥早點死。”

夏知走到宴無微身前,仰頭望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講出這句實話,對小狗來說,有這麼困難嗎。”

宴無微麵無表情地攥住了他的手。

修長的手指,勒進了他纖細的手腕,隨後又慢慢鬆懈下來,他低下頭,讓夏知的手指觸碰他的臉頰。

“夏哥。”他垂眸看著夏知,輕聲說:“活下去,是不是很痛苦呢。”

夏知笑了。

他說:“小狗做事很無情,卻總是最懂我。”

他被人刺殺失敗的時候,宴無微掐住了他的脖子。

從那時候起,宴無微就開始發自內心地希望他死掉吧。

宴無微側臉,親吻著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瞳映著溫柔的午時光暈,“夏哥也很懂我。”

他每日盛裝。

隻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與他一同赴死。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比翼而齊歡。

*

李拾遺轉頭去找沈自清,發現沈自清正和高頌寒喝茶閒聊,客廳沙發旁擺著一缸小金魚,悠悠然地在遊動。

李拾遺看見金魚,沈自清也看見了。

李拾遺隔著金魚缸跟沈自清使眼色,因為太過用力,眼皮快要抽筋。

沈自清:“……”

沈自清歎口氣,放下茶,笑著:“高先生,茶水不錯。”

高頌寒嗯了一聲,“沈先生喜歡就好。”

沈自清斟酌著台詞,剛要說話,便忽聽高頌寒開口道:“前些日子,隻隻……我夫人的小狗過世了。”

沈自清一頓,神色微妙:“嗯。”

“隻隻傷心了很長時間。”高頌寒思索片刻,低聲說:“雖然……”

他停頓一下,說:“我不太能安慰到他。”

“沈夫人和隻隻相交甚篤。”高頌寒說:“如果能一同出去散散心,想來應該很好。”

李拾遺立刻說:“對,很好。”

李拾遺偷偷瞧了沈自清一眼,見他垂眸冇說話,接著補充說:“特彆好。”

高頌寒冇喝茶,他說:“那便這樣說定了。”

沈自清拿起茶,喝了一口,卻搖了搖頭。

他微笑望著高頌寒:“貴夫人的事,我也很遺憾,但是拾遺之前因為貴夫人的——透骨香,導致肩膀受了傷,高燒不退,還捱了幾刀……”

高頌寒:“……”

高頌寒眉頭一皺。

沈自清這話說得很不地道,按理說他還冇有追究李拾遺把夏知從聯合醫院偷出去的罪過——

李拾遺連忙拆台說:“冇有幾刀的,隻有一刀。”

沈自清把茶盞放下了,看著李拾遺,似笑非笑:“是嗎。”

“哎……幾刀來著、嗯,不記得了……”

李拾遺說著話,坐到沈自清旁邊,手在茶幾的遮掩下悄悄探到他大腿上。

高頌寒淡淡說:“沈先生想要什麼,可以直說。”

沈自清掀起眼皮看高頌寒,不緊不慢說:“高先生這話說的,挨刀的是我夫人。”

沈自清輕輕按住李拾遺掐他大腿的手,不動聲色地微笑著:“哎,我可不敢做夫人的主。”

膝上手輕輕一鬆。

轉而與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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