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97章 請求

東海徐氏傾囊賑災，解了蘇南燃眉之急，徐婕妤得以複位為妃。這份恩典背後，皇帝自然要給徐家這份體麵，往梧棲殿的步子，便也多了起來。

“娘娘，晚膳時辰都快過了，陛下稍晚便要駕臨，您……還不準備著麼？”雪青看著依舊安坐在臨窗榻上，就著天光專注翻閱手中書卷的徐妃，忍不住出聲提醒。

按著自家主子往日的脾性，但凡知曉聖駕將至，哪怕隻是可能，也必是從午後便開始精心妝扮，翹首以盼，務求以最完美的姿容迎候。

可今日……

徐妃聞言，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纖指翻過一頁泛黃的書頁，聲音平淡無波：“準備什麼？不必費那些功夫了。”

她頓了頓，目光仍落在書捲上，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陛下今日為何會來，你我心知肚明。不過是看著徐家掏空了家底，給朝廷解了圍，來還這份人情，走個過場罷了。本宮若還像從前那般歡天喜地、盛裝以待，反倒顯得可笑。”

雪青急道：“娘娘！話不能這麼說。陛下既肯來，便是機會。娘娘若真想重獲聖心，此時正該放下身段，柔順婉約，讓陛下憐惜纔是。從前陛下對娘娘，也並非全無情分……”

徐妃終於放下書卷，側過臉看向雪青，神色是一片近乎冷寂的清醒：“情分？雪青，你還冇看清麼？陛下如今滿心滿眼，隻有鳳儀宮那一位。她生的兒子，她說的每句話，甚至她偶爾的倦怠懶散，在陛下眼裡都是好的。本宮就算學得十成十的柔順，又能分得幾分目光？”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沉重的疲憊與認命，“如今對本宮而言，要麼，能再懷上一個孩子。要麼，想法子把禮哥兒接回身邊。除此之外，皆是虛妄。”

可再度有孕談何容易？自生下二皇子後，她的肚子便再無動靜。

而想要回禮哥兒的撫養權，更是難如登天，前次風波留下的芥蒂尚未消弭，陳容華又豈是易與之輩？

雪青聽得心頭髮澀，仍強打精神勸慰：“娘娘切莫灰心。隻要陛下常來，機會總是有的。至於二殿下那邊……咱們從長計議，慢慢謀劃，總能有轉圜的餘地。”

她見徐妃眉宇間鬱色難消，想了想，又道，“奴婢聽聞宮中佛堂近日安靜，香火也好。娘娘若心中煩悶，不如去拜拜佛，靜靜心，或許佛祖能賜下一份安寧呢？”

徐妃默然片刻，終是輕輕點頭：“也好。便依你所言。”

夜色漸深，宮燈次第亮起，皇帝的鑾駕果然到了。

徐妃得了通報，這才起身，略整了整並無多少紋飾的素淡衣衫，淡掃蛾眉，款步出迎。

薑止樾踏進殿門，目光落在徐妃身上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眼前女子一襲月白綴淡紫蘭草紋的宮裝，長髮鬆鬆綰了個尋常髻，簪了支素銀嵌珍珠的步搖，麵上薄施脂粉，眉目依舊精緻，卻少了從前那種刻意雕琢的明豔，多了幾分沉靜的倦色，神情更是平淡得近乎疏離。

徐妃依禮下拜，姿態端莊無可挑剔，語氣恭敬：“臣妾恭迎陛下。”

禮數週全，卻無半分熱切。

落座後，宮人奉上香茗。幾句關於天氣、飲食的尋常問答後，殿內便陷入一種略顯凝滯的沉默。

薑止樾擱下茶盞，側首看了徐妃一眼，似是想找些話頭，終是開口道：“朕有些日子未曾細看你了，瞧著……清減了些。”

話音落，目光便移開，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徐妃心頭微緊，起身又是一福，聲音低柔：“前事種種，皆是臣妾言行無狀，觸怒天顏，臣妾每每思及，惶恐懊悔不已，還請陛下恕罪。”

薑止樾擺擺手：“過去的事，既已過去，便不必再提。你如今能明白就好，日後謹言慎行便是。”

“是。”徐妃垂眸應了，重新坐下。

又是一陣沉默。

薑止樾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點，顯然也覺出這氣氛的尷尬與刻意。

徐妃的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盞漸漸冷卻的茶水上，水麵倒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出她眼底深藏的掙紮與決絕。

忽然，她再次起身，這次卻是徑直走到皇帝麵前，撩起裙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一旁侍立的雪青驚得瞪大眼睛，幾乎要驚撥出聲，又死死忍住：“娘娘……”

薑止樾亦是蹙眉：“你這是做什麼？”

徐妃低著頭，肩背卻挺得筆直，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漸漸染上泣音：“陛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陛下寬宥。可禮哥兒……禮哥兒是臣妾十月懷胎，骨血相連的親兒啊！這半年來，臣妾無一日不思念他，無一夜能安枕。每每想到他或許冷了、餓了，或是想母妃了，臣妾這裡……”

她抬手按著心口，淚水終於滾落，砸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便如刀絞一般，片刻不得安寧。”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哀哀地望著上座的皇帝，繼續哭訴：“禮哥兒養在陳容華處已有半載，陳容華待他再好，終究不是親生母妃，哪裡知曉禮哥兒夜裡怕黑需點一盞小燈，晨起脾胃弱需用溫熱的牛乳，性子執拗時該如何安撫……臣妾並非質疑陛下安排，也非指摘陳容華不儘心，隻是……這為人母的牽掛與焦灼，實是錐心刺骨，難以自抑啊，陛下！”

薑止樾靜靜地聽著，麵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才緩聲道：“聽你這意思，是對朕將二皇子交由陳氏撫養，心懷怨懟？”

“臣妾不敢！”徐妃慌忙搖頭，淚落得更急，“臣妾豈敢對陛下安排有半分不滿？臣妾隻是……隻是思念成疾，情難自已。陛下，臣妾彆無他求，不敢奢望立刻將禮哥兒接回身邊。隻求陛下開恩，允臣妾……允臣妾時常能去看看他，哪怕隻是遠遠瞧上一眼，知道他安好，臣妾這顆心，也能稍稍落地……”

她伏下身去，以額觸地，泣不成聲。

薑止樾放下茶盞，雙手交握置於膝上，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下方哭得渾身發抖的徐妃。

殿內隻聞她壓抑的啜泣聲，時間一點點流逝，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徐妃的心隨著這寂靜一點點下沉，幾乎要絕望。

良久，就在徐妃以為再無希望之時，薑止樾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罷了。念在徐家此次於賑災一事上，確是忠心可嘉，功勞不小。朕便準你所請。”

徐妃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皇帝，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薑止樾繼續道：“許你每月三次可去陳氏處探望二皇子，每次不得超過一個時辰。陳氏需在場。切記，探望便是探望，不得藉故生事，不得乾預陳氏教養，更不得私下與皇子傳遞物件、言語挑唆。若讓朕知曉你有任何逾矩之舉……”

他語氣轉冷，“這探視之權，朕隨時收回。你可聽明白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徐妃幾乎懵住，隨即便是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她連連叩首：“臣妾明白！臣妾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謹守本分，絕不敢有負聖恩！”

薑止樾看著她激動難抑的模樣，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起來吧。”

徐妃這纔在雪青的攙扶下站起身，猶自拭淚。

薑止樾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道：“至於子嗣……你也無需過於焦慮。朕日後，會多來你宮裡坐坐。”

徐妃心頭一震，她連忙福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臣妾……多謝陛下垂憐。”

薑止樾“嗯”了一聲，起身道：“時辰不早，歇了吧。”

梧棲殿的燈火，在這一夜，似乎比往日明亮暖了些許。

隻是那溫暖之下，究竟是真心回緩的聖眷，還是利益權衡後的安撫，或許連當事人，也難全然分清。

徐妃所求的，終究是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