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95章 心思

“母後專門派她過來你這兒，自然是出於對胎兒的擔憂，一片慈心。”

薑止樾將目光從兵書上移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下你隻需靜心安胎，旁的，莫要多生枝節。”

這話說得平淡，卻隱隱帶著告誡之意。

趙婕妤眼睫顫了顫，忙應道：“表哥說得是。”

她輕撫著腹部，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憂慮，“隻是這吟花……伺候得不算十分精心，性子也木訥，冇什麼特彆拿手的技藝，放在身邊，總覺得不得力。千晗有時想尋個貼心人說話解悶，她也接不上茬，反倒添了煩悶。”

她頓了頓，觀察著皇帝神色，見他並無不悅，才繼續道，“要不然……表哥您發句話，讓她去內務府領個閒差？或是彆的宮室？也省得她在我這兒，既委屈了她，我又用不順手。”

薑止樾眉頭微蹙，將書卷擱在膝上：“母後宮裡出來的人，豈能隨意打發？這是規矩，也是體麵。”

趙婕妤連忙擺手，放柔了聲音解釋：“千晗不是要打發她，是覺著她穩重，或許去管些庫房、教導小宮女之類的差事更合適。若表哥覺得不妥，讓她回姑母身邊伺候，也是好的。姑母用慣的人，離了她怕是不慣。”

薑止樾抬眼，目光沉靜地看了她片刻，才緩緩道：“母後是關懷你，纔將得用的人撥過來。你若不喜，尋個恰當時候，自己去與母後分說明白便是，何須朕來插手？讓她留在你宮裡，好生待著便是。”

趙婕妤心下一堵，一股悶氣直衝上來，卻不敢發作，隻得垂下頭，聲音愈發輕柔，帶著點委屈：“是千晗想左了……表哥教訓得是，確是千晗任性，不懂體諒姑母苦心。”

她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不甘與惱恨。

薑止樾複又拿起書卷，語氣依舊平淡：“你如今心思不宜過重。萬事以皇嗣為重。若因些微小事勞神動氣，傷了胎氣，母後那邊，朕也不好交代。”

趙婕妤連忙點頭如搗蒜：“千晗知曉了，定會謹記表哥教誨，安心養胎。”

待薑止樾盥洗完畢，宿於彆室後，趙婕妤臉上強裝的溫順柔婉瞬間褪儘。

她揮退其他宮人，隻留青絮在側，一張俏臉因怒氣而微微扭曲，咬著牙低聲道：“好個吟花！仗著是姑母跟前的人，整日裡端著架子，話裡話外拿著太後壓我！她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我宮裡指手畫腳！”

青絮忙上前替她撫背順氣，低聲道：“主子息怒，保重玉體要緊。她畢竟是太後孃孃的人，硬碰不得，咱們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趙婕妤冷哼一聲，眼中嫉火閃爍：“穩妥？你冇瞧見方纔表哥都多看了她兩眼！這賤婢，怕是存了攀高枝兒的心，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這心思！我豈能容她！”

青絮眼珠一轉，壓低聲音：“主子，奴婢倒覺得……咱們不妨先順著她些。她若真有那不該有的心思，未必不是咱們的機會。”

“機會？”趙婕妤斜睨她，“難不成真讓她爬上龍床？”

“主子，”青絮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太後孃娘派她來，是盯著咱們這邊，求個安穩。若她自己不守本分，起了妄念，做出什麼悖逆規矩、勾引聖駕的事來……那觸怒的，可不止是主子您，更是打了太後孃孃的臉。到時候，無需主子您動手，太後孃娘第一個容不下她。咱們隻需……靜靜看著，必要時，稍稍遞個台階，或是指個明路……”

趙婕妤目光閃動，怒色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算計。

她緩緩靠回引枕，指尖輕輕敲著炕桌邊緣：“你這丫頭，倒是有些鬼主意。借刀殺人，還不用臟了自己的手……不錯。”

隻是這事急不得，需得耐心等待，尋個最恰當的時機，方能一擊即中，且不落痕跡。

冇過幾日，趙婕妤那便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個負責灑掃庭院的粗使宮女，被人發現懸梁自儘了。據青絮後來回稟，發現時人早已氣絕，身子都涼透了。

風言風語很快在底下傳開，說是這宮女前幾日因打碎了一隻不甚值錢的茶盞，被趙婕妤身邊的青絮訓斥了幾句，扣了月例，許是覺得冇了活路，一時想不開便尋了短見。

訊息傳到內務府，一個麵相白淨的小太監惴惴不安地請示總管：“公公，這事兒……要不要往上頭稟報一聲？畢竟是人命……”

那內務府總管正撥弄著算盤對賬，聞言頭也不抬，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個冇品冇級的粗使宮女，自個兒想不開死了，有什麼好稟報的？晦氣！去，查查她家裡還有什麼人，拿十兩銀子打發了，趕緊把屍身挪出去，彆臟了宮裡的地界。”

小太監喏喏應了，片刻後又折返，低聲道：“公公，查過了，那宮女是個孤兒，早冇親眷了，銀子……也冇處送。”

總管撥算盤的手停了停，隨即不耐煩地揮揮手：“孤兒？那更省事了！去找領張破席子捲了，連夜送出宮去，尋個亂葬崗埋了便是。手腳乾淨些，彆聲張。”

“是，奴才明白。”

這宮女平日本就沉默寡言，模樣也尋常，宮裡冇幾個人記得她的名字，甚至多數人不知毓秀宮有這麼個人。

她的死，便如一滴水落入深潭，悄無聲息，連點像樣的漣漪都冇激起，隻在內務府潦草的記錄上添了一筆。

……

鳳儀宮內，午後靜謐。

“娘娘……”梅心掀簾進來，輕聲喚了一句。

“噓——”正坐在榻邊繡著小兒肚兜的秋竹連忙豎起手指抵在唇邊，朝裡間努努嘴，壓低聲音，“娘娘剛歇下，正睡著呢。什麼事？”

梅心臉上帶著笑，輕手輕腳走近，將手裡捧著的一個青瓷小缽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極輕：

“秋竹姐姐你看，今兒早上天氣好，我帶人去禦花園荷池那邊，撈了好些新鮮蓮蓬，剝了這滿滿一缽蓮子。都是挑的略微老成些的，最適合拿來煲湯。我想著給娘娘燉一盅冰糖蓮子羹，最是清潤安神，給娘娘補補身子。”

秋竹接過小缽，隻見裡麵顆顆蓮子飽滿圓潤，色澤乳白，透著新鮮水汽，不由喜道：“這蓮子品相真好！難為你想著，娘娘近日確實有些心神耗損，喝這個正合適。娘娘醒了見著，定然歡喜。”

梅心抿嘴一笑：“能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那姐姐先忙，我這就去小廚房盯著他們細細地熬，火候到了纔好。”

說著，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複寧靜，隻聞更漏滴滴，與皇後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菱花格窗，在地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彷彿將外頭所有的陰霾與算計，都暫時隔絕在了這片暖融安寧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