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62章 樹威

太後端坐在紫檀木座上，手中摩挲著溫潤的玉如意，望著階下低頭垂目的趙容華，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較先前緩和了些許：

“千晗，你自幼在國公府長大，性子嬌縱了些，可如今入了宮，便是皇家嬪妃，該懂些分寸了。這後宮之中，女子間的爭風吃醋、明爭暗鬥，從來就冇有停歇過。但你是趙家的女兒，順國公府的嫡孫女，要有大家閨秀的氣度，萬不可輕易被旁人的言行左右了情緒，失了自己的分寸。”

趙容華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攥緊了裙襬，心中雖仍有不甘，卻也知曉太後所言非虛，隻得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姑母教誨，千晗記下了。”

太後見她聽進了幾分，便繼續說道：“那明妃雖是北疆聖女，如今得了皇帝的幾分寵信，可帝王恩寵素來薄涼，未必能長久。你性子太急，凡事要學會忍耐和等待，暗中觀察，抓住合適的機會，才能在這深宮中穩穩立足。”

她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嚴肅起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雖是如此，你卻萬萬不可輕慢了中宮。皇後乃皇帝明媒正娶的嫡妻，一國之母，身份尊崇，你需敬她、順她，切不可生出不敬之心。”

這最後一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容華心上，讓她臉色瞬間一白。

“姑母！”趙容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委屈與不甘，“表哥如今日日流連明妃宮中，對她寵愛有加，那皇後身為中宮，見此情景竟也不稍加勸誡，任由表哥如此，這難道不是她的失職嗎？”

太後聞言，眉頭瞬間蹙起，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訓斥：“千晗，你怎麼如此不懂事？皇後的職責是打理後宮，安定內闈，而非乾涉陛下的私事。帝王的心意，豈是皇後所能左右的？再者，陛下身為君主，自有分寸。你若因此便對皇後心生怨恨，處處針對她，隻會給自己招來禍端，明白嗎？”

趙容華被太後訓斥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的傲氣卻不肯低頭，她梗著脖子道：“我可是順國公府的嫡孫女，家世顯赫，難不成還比不上她一個定國公府的？憑什麼她能穩坐皇後之位，而我卻要對她俯首帖耳？”

“放肆！”太後厲聲嗬斥，“你莫要忘了，如今你進了宮，便隻是一名嬪妃，不再是國公府裡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管你家世何等顯赫，入了這宮門，便要守宮中的規矩。”

她眼神銳利地盯著趙容華，警告道：“在這後宮之中，家世背景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卻是德行。若你失了德行，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即便你出身高貴，也終究難以立足，甚至可能連累整個順國公府！”

趙容華眼神一暗，心中最後一絲希冀也破滅了。

她知道，今日想要從太後這裡得到實質性的助力，是絕無可能了。太後雖疼她，卻更看重皇家的規矩與顏麵。

——

次日清晨，鳳儀宮的庭院剛被細雨洗刷過，空氣清新，草木含露。

溫淑妃便帶著兩名宮女，撐著油紙傘，緩步踏入了鳳儀宮。

“娘娘，您可不知道，臣妾那驚鴻殿的門檻，近來都快被宮人們踏破了。”溫淑妃行了禮，便快步走到錦姝麵前，撫了撫額角，麵露愁容地說道，“那明妃如今獨占陛下恩寵，日日侍寢，宮裡頭好些姐妹都心生不滿，卻又不敢直接去找明妃理論，便日日跑到臣妾那裡訴苦，攪得臣妾是坐立難安。”

錦姝如今已有九個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頗為不便。

溫淑妃深知皇嗣安危至關重要，若非實在難以應付，自然不敢輕易前來打擾。

錦姝坐在軟榻上，聞言溫和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溫淑妃的手背，語氣平和：“妹妹有心了，也難為你了。這明妃能在短短時日裡便深得陛下寵愛，確實是個厲害角色。不過你也放心，陛下素來英明神武，總該不會糊塗到不分輕重的地步。”

“陛下聰明神武，臣妾自然是放得下心的。”溫淑妃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憂心忡忡地說道，“隻是臣妾怕，那明妃心思深沉，不知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的手段迷惑陛下。這北疆來的女子，行事作風果然與我大寧女子不同，真是厲害得緊。”

“可不是嘛。”錦姝附和著歎了口氣，“自從她入宮那日起，便一直備受陛下恩寵，這般盛寵，倒是未曾有過。”

“不過啊，她現下也冇什麼可得意的了。”溫淑妃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道，“娘娘還不知道吧？臣妾來之前剛得了訊息，今兒個未時，陛下竟去了妍嬪的長明殿，說是在禦花園閒逛時恰好撞見了，便隨她去了殿中坐坐。”

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接著說道：“先前趙容華費儘心機，百般試探，都冇能引得陛下踏入她的宮苑半步，冇想到妍嬪竟這般輕易便做到了，倒是讓人意外。”

錦姝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臉上依舊帶著淡然的笑意：“這倒也不算稀奇。新人裡頭，妍嬪容貌秀麗，性子又溫婉沉靜，瞧著便是個懂事的，能得陛下片刻青眼，也是情理之中。”

六月的天，本就多雨。自從月初開始，蘇南一帶便連日被傾盆大雨洗刷，江河水位暴漲，良田被淹。就連臨京，也遭受了幾場持續不斷的暴雨襲擊，街道積水，百姓出行艱難。

不久後，蘇南地區的災情便加急呈送到了朝廷。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麵露凝重之色。如今災禍已現，百姓流離失所，國庫需撥銀賑災，朝廷上下都在為災情忙碌，後宮之中自然也不宜再鋪張奢侈，應當有所節製，共克時艱。

皇帝心繫蘇南洪水，日夜操勞國事，憂心忡忡，自然無心顧及後宮之事。

而明妃卻並不安分，全然不顧朝堂局勢，幾乎每兩三天便要以各種理由前往乾清宮一趟，或送湯羹，或請安問好。

這般行徑，已然越過了宮規禮製，也引得宮中上下議論紛紛。錦姝身為皇後，此刻著實不得不開口管一管了。

“聖女，皇後派人來請您即刻前往鳳儀宮一敘。”

此時，明妃正坐在梳妝檯前，由婢女為她梳理長髮，頭上插著一支北疆進貢的紅寶石步搖，流光溢彩，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對著銅鏡，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裝扮，聞言不由得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皇後？她平日裡那般窩囊，趙容華在宮中那般囂張跋扈，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不問，如今倒是敢派人來請我了？莫非是覺得我來自北疆，在大寧無依無靠，便認為我好欺負不成？”

所幸此刻她的寢宮內皆是跟隨她一同前來的北疆侍從，並無大寧宮人，這番大不敬的言論纔沒有傳出去。

若是被旁人聽了去，妥妥的是大不敬的罪名。

“行了，這外頭不是還下著雨嘛，道路濕滑，我身子金貴，可不能有半點閃失。再等等吧，等雨小些了再去。”明妃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地說道。

其實外頭的雨早已小了許多，不過是毛毛細雨罷了。

“聖女，咱們這般遲些過去，真的可以嗎？皇後那邊，怕是會不悅吧？”

明妃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怎麼不行？我聽聞這中原的夫人都講究什麼賢良淑德，寬宏大量。我不過是遲了些，又不是不去，難道她還能真的怪罪我不成？”

鳳儀宮這邊，錦姝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梅心站在錦姝身旁，眉頭緊緊皺著，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娘娘，這明妃也太不懂規矩了！您身為皇後，派人去請她，她竟敢推三阻四，遲遲不到，如此藐視中宮，無視宮規，簡直是豈有此理！”

錦姝端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臉上倒是冇什麼明顯的怒氣，但梅心這番話說得也確實在理。

其他事情她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涉及到宮規禮製和中宮威嚴，這事確實說不過去了。

看來若是不趁此機會讓她樹樹立威信，這屆新晉的嬪妃們，怕是都覺得她謝錦姝性子溫和，是個好惹的軟柿子，日後隻會愈發肆無忌憚。

“無妨，”錦姝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等她來便是，我倒要看看，她能拖延到幾時。”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後，明妃纔在宮女的簇擁下，姍姍來遲。

“臣妾見過皇後，皇後聖安。”明妃走進殿中，臉上掛著笑，不情不願地屈膝行了一禮。

錦姝並未開口讓她起身，隻是端坐在鳳座上，目光平靜地向下望去。

明妃正低著頭，屈膝躬身，姿態看似恭敬，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傲慢與不屑。

“明妃，”錦姝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緩緩響起，“你瞧，這外頭的雨，都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

明妃聞言，竟自顧自地直起了身子，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笑容，語氣輕描淡寫：“皇後恕罪，臣妾路上耽擱了些，故而來遲了。所倖臣妾終究是來了，想來皇後素來溫柔賢良，寬宏大量，定不會怪罪臣妾這無心之失的。”

錦姝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心中已然有些不悅了。這明妃，果然是目無宮規，狂妄自大。

“明妃娘娘。”秋竹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和嚴厲的責備，“娘娘還未開口讓你起身，你便擅自起身，難不成娘娘入宮時，教養嬤嬤冇有教過宮中的規矩嗎？不敬中宮，可是大罪。”

她站在皇後身邊，眼神犀利地盯著明妃，氣勢十足。

明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很快恢複如常，故作委屈地福了福身：“是臣妾一時疏忽，忘了宮中規矩，還望皇後不要怪罪。”

“你可知本宮今日叫你前來，所為何事？”錦姝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嚮明妃。

明妃心中一緊，隱約猜到了幾分，但麵上卻依舊裝作茫然無知的模樣，恭敬地回道：“臣妾不知，還望皇後明示。”

“聽聞近日明妃日日都要前往乾清宮一趟，風雨無阻，倒是勤勉得很。”錦姝語氣帶著幾分嘲諷，緩緩說道，“隻是你可知，如今蘇南水患嚴重，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饑不擇食，苦不堪言？朝堂上下，皆在為賑災之事忙碌，陛下更是日夜操勞，憂心忡忡。”

“臣妾知道。”明妃的態度依舊從容不迫，彷彿並不在意皇後的質問，語氣平淡地應道。

“知道？”錦姝冷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威嚴，讓人不禁心生敬畏，“既然知道，你為何還要日日前往乾清宮糾纏？陛下心繫災情，焦頭爛額，你這般行徑，是想讓陛下分心，還是故意添亂？”

“皇後誤會了。陛下憂心蘇南水災，日夜操勞，臣妾心中擔憂陛下龍體，前去乾清宮，也是為了替陛下分憂解難，為陛下送上一杯熱茶，寬慰陛下的心緒罷了。”

“替陛下分憂？”錦姝挑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讚同，“朝堂之上，自有文武百官為陛下分憂解難，處理災情。後宮不得乾政，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你身為嬪妃，隻需安分守己，打理好自己的宮苑，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即可。若人人都像明妃這般，無視宮規，頻頻乾涉前朝之事，這後宮豈不大亂？”

錦姝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雖是不緊不慢地道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明妃心中不滿，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錦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明妃，你要記住，這是大寧，可不是你北疆。你雖是北疆聖女，身份尊貴，但既然入了我大寧的宮門，受了陛下的冊封，便隻是大寧後宮的一名嬪妃，需遵守大寧的宮規禮製。”

錦姝目光銳利地盯著她，語氣嚴肅：“宮規森嚴，不容褻瀆。念在你初入宮廷，不熟悉大寧的規矩，本宮便從輕發落。罰你抄錄宮規千遍，好好反省自身過錯，以儆效尤。日後若再敢無視宮規，藐視中宮，休怪本宮不客氣！”

“皇後孃娘，我家聖女不識大寧字。”

“哦？竟有此事？”錦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那本宮便新派一名教習嬤嬤前往你的宮中，專門教你識讀大寧文字，學習宮規禮儀。何時學會了，何時便將這千遍宮規抄錄完成。”

她並未轉頭看向那說話的婢女，目光始終停留在明妃身上，緩緩問道：“你可還有異議？”

明妃緊緊拽著衣袖，眉頭緊鎖，麵色十分不悅，心中更是怒火中燒。可她看著錦姝那威嚴的神情，感受著殿中壓抑的氣氛，知道此刻若是執意反抗，恐怕隻會招致更重的懲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憤怒，隻得勉強點了點頭，咬牙應道：“遵旨。”

待他們一行人悻悻離去後，她身邊的婢女纔開口問道：“聖女，您為何要答應？依大寧陛下對您的寵愛，您完全可以不必懼她。”

說到底，這些北疆人還是不瞭解中原皇宮的規矩。

明妃搭著婢女的手，緩緩踏上轎輦，輕輕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不屑，冷笑道：“你以為我此番來大寧，是為了與一個皇後在這裡小打小鬨的嗎？這點委屈，我還受得住。”

“我自然知曉輕重。”明妃端坐於轎輦之上，神色自若，語氣平靜如水，卻透露出一種堅定與自信，“這皇後不過是個憑藉家族勢力才坐上那位子的女人罷了，無甚真本事，不足為懼。”

如今宮裡宮外，都在傳北疆聖女身份尊貴，容貌絕世，又深得陛下寵愛。

明妃自然也聽到了這些傳言，心中更是得意，便愈發不將錦姝這個皇後放在眼裡。

可惜，她終究是低估了錦姝，也高估了自己。這裡是大寧的皇宮，不是她可以為所欲為的北疆，其中的複雜與凶險，遠比她想象的要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