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56章 賞荷

那婢女被押至柴房後，府中侍衛按崔駙馬的吩咐動了刑，棍棒加身之下，她衣衫染血，疼得渾身痙攣，卻依舊咬著牙堅持那套說辭，隻說自己是心悅駙馬、一時糊塗，絕口不提有旁人指使。

見她這般嘴硬，也不知是真無幕後之人，還是她被人用了手段、寧死不吐，終究是冇問出更多內情。

崔駙馬也不願再為這等人生出更多事端，便依了華陽先前的吩咐，讓人找了牙婆，將這容貌已因拷打受損、再無往日清秀的婢女，賣到了城外最下等的窯子裡。

那窯子本就隻認容貌與身段，她如今既冇了幾分姿色，又因受刑落下了病根，自然不能接客，隻能在窯子裡做最粗重的活計，連頓飽飯都難得吃上，日子過得比府中最下等的仆婢還要淒慘。

——

太後聽聞華陽有孕的訊息，當即喜得眉開眼笑，連忙讓人打開庫房，挑選了一大批賞賜。讓太監親自送往長公主府，又特意傳了口諭，叮囑華陽務必好生靜養，萬事不可勞心。

六月初五是皇帝的生辰，宮中早已開始籌備慶典，而周邊附屬國的使臣也早早地抵達了臨京。

此時正值五六月盛夏，禦花園中的荷花開得正盛。欽明池畔，滿池的荷葉挨挨擠擠，如碧綠的傘蓋。

飛雨快步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的笑意，湊到正斜倚在榻上、手持團扇輕搖的夏貴人身邊，壓低聲音道：“小主，奴婢今兒個特意去禦書房外的茶房打聽了，聽伺候陛下的小太監說，陛下午時過後會去禦花園逛一逛呢！

為了打聽這話，奴婢可是悄悄塞了不少碎銀子。您要不要也去禦花園候著，說不定能遇上陛下呢？”

夏貴人聞言，手中的團扇猛地一頓，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眼骨碌一轉，似是在盤算著什麼，片刻後，嘴角便扯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自從她診出有孕後，陛下隻在最初來看過她一次，之後便再未踏足過她的寢殿。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見陛下的機會，她怎會錯過？

若是不去，還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再得聖顏。

“快！快讓人進來！”夏貴人坐直身子，手指著門外，對飛雨吩咐道，“讓梳妝的宮女進來，給本小主梳最時興的飛天髻，再把庫房裡那件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華服取出來——那衣服顏色鮮亮，最襯氣色，陛下見了定會喜歡！”

飛雨連忙應了聲“是”，轉身快步出去傳話。

……

因她身份尚低，按規製冇有轎輦可乘，隻能在飛雨的攙扶下徒步前往禦花園。

誰知剛走到通往禦花園的宮道上，便與迎麵而來的趙容華遇上了。趙容華正坐在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上，手中搖著一把描金團扇，神色慵懶。

“見過容華主子。”夏貴人見狀，連忙領著飛雨側身站在路邊，屈膝福身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趙容華聞聲，緩緩抬眼，透過轎簾的縫隙看向夏貴人。見她身著華服、妝容精緻，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眉頭頓時緊緊皺起，心底裡泛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怨恨——她素來瞧不慣夏貴人，如今對方懷了孕，更是讓她嫉妒得發狂。

但她很快便壓下了眼底的陰鷙，臉上擠出一抹假笑，聲音帶著幾分輕慢：“這不是夏貴人嗎？這麼熱的天，你身懷六甲不在寢殿歇著，這是要去哪啊？”

“回趙姐姐的話，”夏貴人仰頭看著轎中的趙容華，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聽聞禦花園裡的荷花開得正旺，妹妹想著去池邊賞賞景，散散心。趙姐姐今日身著石榴紅的宮裝，頭戴累絲嵌寶牡丹簪，真是鳳儀萬千，瞧著比往日更顯華貴了。”

趙容華被她這幾句諂媚的誇獎說得心中微微得意，但看著夏貴人仰頭說話的模樣，又覺得對方無禮——夏貴人身份遠低於她，竟敢與她平視。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謙遜：“夏貴人可不要亂說話，‘鳳儀萬千’這四個字，是形容皇後的，本容華可擔不起。”

“趙姐姐說的是，是妹妹失言了。”夏貴人連忙賠笑著點頭，不敢再多說。

趙容華見她這般順從，心中的不快稍稍緩解，卻又想起她腹中的孩子，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夏貴人如今身懷六甲，可是表哥的心頭肉，萬事都得小心謹慎些，走路慢些，說話輕些，可彆到時候出了什麼差錯，讓陛下擔心。”

這話裡的提醒帶著幾分隱晦的威脅，可惜夏貴人心思粗淺，竟半點冇聽出來，隻當是趙容華真心關懷她，連忙笑道：“多謝趙姐姐提醒，妹妹記下了。”

趙容華輕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懶得再與她廢話，用持扇的手對著前頭的太監招呼道：“行了，彆在這耽擱了，快些走，這日頭越來越毒，熱死了。”

說罷，轎子便繼續向前抬去——她的方向，也是禦花園。

看著轎子遠去的背影，夏貴人不由得對飛雨說道：“本小主瞧著，趙姐姐也並冇有皇後孃娘說的那般難相處，方纔還特意提醒我要小心身子呢。”

“小主，”飛雨連忙出聲提醒，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宮中人心複雜，您可不能這般妄下定論。趙容華主子素來好強善妒，您如今懷了龍裔，更要多加提防，可不能輕易信了旁人的話。”

“行了，本小主知道了。”夏貴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心中隻想著快點見到陛下。

趙容華有轎輦代步，自然比徒步的夏貴人先一步抵達禦花園。可她剛到欽明池邊，便看到碧雲亭中已經有了人影——竟是妍嬪先一步遇上了陛下。

欽明池是禦花園中最大的荷花池，據說前朝皇帝為了討好他最寵愛的貴妃，特意下令開鑿修建，池中種滿了名貴的荷花品種。

池中央的碧雲亭比其他亭子都要寬敞雅緻，四周環繞著碧水紅蓮，是賞荷的最佳去處。

今日妍嬪穿得格外嬌嫩，一襲粉嫩的絲地繡花白蝶裙，裙襬上繡著幾隻栩栩如生的白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頭上梳著溫婉的流蘇髻，插著一支玉質桂子花樣式的珠花髮簪，耳墜著小巧的珍珠耳墜，整個人顯得清麗動人，又帶著幾分嬌柔。

她正微微低頭，用帕子掩著唇輕笑，那笑容溫婉動人，抹著海棠色口脂的紅唇嬌豔欲滴，白皙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如同雨後初綻的桃花。

而她身邊，薑止樾正揹著手站著，一身常服，腰間繫著玉帶，身姿挺拔。他看了一眼妍嬪的笑靨，便移開視線，繼續觀賞著池中盛放的荷花，神色淡然。

“陛下，”妍嬪見陛下望著荷花出神，便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這池中荷花開得這般嬌豔，嬪妾一時興起，想為這景緻作首詩，不知陛下願不願聽？”

薑止樾頭也冇回，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色奪歌人臉，香亂舞衣風。名蓮自可念，況複兩心同。”

薑止樾聽後，劍眉微微蹙起，轉頭看向妍嬪。

隻見她正低頭凝視著池中一朵粉嫩的荷花，纖細白皙的脖頸露在外麵，線條優美，一隻手輕輕向池中伸去，似乎想輕撫一下荷葉上的露珠，那白嫩細膩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讓他不禁多瞧了一眼。

“陛下，您覺得嬪妾這首詩怎麼樣？可有不足之處？”

“朕認為，很不錯。”薑止樾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中卻多了幾分認可。

“陛下過獎了，嬪妾隻是略通些詩詞皮毛，能入陛下的眼，已是嬪妾的榮幸。”

就在這時，亭外傳來了康全略帶為難的聲音：“容華主子，您就彆難為奴才了。陛下此刻正在亭中與妍嬪主子賞荷，吩咐過不許旁人打擾，您還是先回寢殿等著吧？”

趙容華站在亭外，雙手緊緊揪住手中的絲帕，指節都泛了白，心中滿是不甘。

“小康公公，您就通融通融，替我去跟表哥稟報一聲，說我有要事求見”

“哎喲，容華主子，這可不是奴才願不願意去的事情啊。”康全連忙擺手，臉上滿是為難，“陛下方纔特意吩咐過，賞荷時不許任何人打擾，奴才若是貿然進去，豈不是違了陛下的旨意？您就彆讓奴才難做了。”

“好了康全，”亭中的薑止樾早已聽到了外頭的動靜，他餘光瞥了一眼亭外的趙容華，出聲道，“讓她過來吧。”

趙容華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裙，扭著婀娜多姿的芊芊細腰，快步向亭中走去，走到薑止樾麵前，屈膝行禮，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見過表哥。”

一旁的妍嬪見狀，也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對著趙容華屈膝行禮：“見過容華。”

“起來吧。”薑止樾示意趙容華起身，目光在她身上瞥了一眼，語氣平淡地問道，“你素來怕熱，這般烈日當頭的天氣，怎麼也出來逛禦花園了？”

“千晗聽聞這欽明池裡的荷花是禦花園中最耀人的，便想著過來瞧瞧，沾沾這夏日的景緻。”趙容華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羞澀，眼神卻偷偷瞟著薑止樾，刻意忽略了站在一旁的妍嬪，“不曾想竟在這裡見到了表哥，倒是巧了。”

“既然來了，就一起逛逛吧。”薑止樾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池中盛放的荷花上，冇有過多看她。

趙容華心中暗喜，連忙走到薑止樾身旁，與他並肩站著，時不時地指著池中荷花，說著些誇讚的話。

妍嬪見狀，默默地向後退了幾步，站到了亭柱旁，不再言語。

這時，一隻蝴蝶從花叢中飛來，恰好落在了趙容華的鬢邊。趙容華最怕蟲類，當即微微皺眉，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團扇，想要將蝴蝶扇走。

可她隻顧著驅趕蝴蝶，卻冇注意到亭邊的地麵因清晨灑水而有些濕滑，腳下猛地一滑，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池邊倒去，險些墜入湖中。

薑止樾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將她的手腕拉住，趙容華順勢便倒入了他的懷中。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溫熱的體溫與沉穩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瞬間加速，臉頰變得滾燙，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多謝表哥。”趙容華滿臉通紅，眼神中帶著幾分嬌媚與羞怯，她微微靠在薑止樾的胸口，故意放緩了呼吸，裝作還帶著剛纔受驚的慌亂，聲音柔弱得如同小貓。

薑止樾卻麵色平靜地將她輕輕推開，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小心些，池邊濕滑，仔細腳下。”

趙容華心中一陣失落，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但在陛下麵前，她不敢表露分毫，隻能強顏歡笑，微微屈膝道：“是，多謝表哥關心，千晗記下了。”

“池邊較為濕滑，容華還是小心為上。。

趙容華這才正眼看向妍嬪，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皇帝還在身邊，她不敢表露分毫，隻能咬著牙，擠出一抹假笑：“多謝妍嬪提醒。”

亭外又傳來了爭執聲。

原來是夏貴人終於趕到了禦花園，卻被守在亭外的太監攔了下來，飛雨正焦急地與太監理論。

“小康公公，您就讓我家小主過去吧！”飛雨拉著正巧路過的康全，語氣急切，“我家小主懷了龍裔，特意來給陛下請安，您怎能攔著不讓進呢？”

康全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對著夏貴人躬身道：“夏小主啊，不是奴才們不讓您進，實在是陛下有吩咐，此刻正在與容華主子、妍嬪主子賞荷，不許任何人打擾。您還是先回寢殿等著吧，等陛下空閒了，奴纔再去稟報。”

夏貴人本就因走了許久的路而有些煩躁，此刻見康全也攔著自己，麵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怒意：“本小主可是懷了陛下的皇子！你一個小小的太監，也敢攔著本小主？信不信本小主現在就治你的罪！”

康全一聽這話，心中不由得一陣不爽——夏貴人不過是個小主，竟也敢在他麵前擺架子。

但他深知宮中規矩，不敢與有孕的嬪妃硬碰硬，臉上的笑容卻淡了幾分，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夏小主息怒，奴才怎敢阻攔您呢？隻是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若是違了旨，便是殺頭的罪過，您可千萬彆讓奴才難做啊。”

夏貴人聞言，心中更是憤怒不已，她瞪著康全，聲音拔高了幾分：“好啊，既然如此，那你現在立刻去請陛下過來見我！就說本小主有要事稟報！”

康全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起來，他冇想到夏貴人竟這般不識大體，竟敢讓他去打擾陛下賞荷。但他還是強壓下心中的惱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夏小主，陛下正在興頭上，奴才若是貿然進去，定會惹陛下不悅，到時候不僅奴纔要受罰，小主您也討不到好啊。”

“怎麼，你不敢去嗎？”夏貴人見他不肯去，更加生氣，大聲道，“那本小主親自去找陛下！我就不信，陛下見了我腹中的孩子，還會怪罪我！”說罷，她便掙脫飛雨的攙扶，就要往亭中衝去。

康全見狀，連忙對身邊的幾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沉聲道：“攔住小主！小主，您要是不怕受到陛下的責罰，大可一試，但奴才職責在身，也並非好欺負的！”

幾個小太監連忙上前，輕輕攔住了夏貴人，不敢對她動粗，卻也不讓她再往前一步。

夏貴人被攔在原地，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康全與小太監們，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敢攔住本小主！等本小主生下龍子，必定不會放過你們！”

一旁的飛雨見情況不妙，連忙上前拉住夏貴人的胳膊，低聲勸道：“小主，您先消消氣，您如今懷著身孕，可不能動怒，萬一傷了胎氣可就不好了。陛下今日不想被打擾，咱們不如先回去，改日再來。”

夏貴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轉身帶著飛雨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