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281章 早產

溫淑妃心下明白，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她恭敬應道：“臣妾惶恐，定當儘心，不負陛下與皇後孃娘信任。”

薑止樾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朕乏了，今夜就在你這兒歇下吧。”

“是，臣妾這就讓人準備。”溫淑妃斂目應下，吩咐雪青去準備。

可她心中卻如明鏡一般，皇帝今夜前來，安撫、敲打、交託，種種意味皆在其中。

往後，她與安哥兒的日子，恐怕要更加如履薄冰，卻也……未必冇有新的轉機。

至少，陛下今日的態度表明，他並未因夏嬪之事或江昭容的蠢動，而對所有妃嬪皇子心生嫌隙。隻要她們母子安分守己，陛下還是會給予應有的庇護和考量。

這一夜，雪後初晴，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澄澈清輝。

溫淑妃躺在皇帝身側，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久久未能成眠。

她想起父親常說的“君子慎獨”，在這深宮之中，何嘗不是如此？

每一步，都需走得穩，看得清。而漫長的冬日，纔剛剛開始。

……

——

接下來的日子，後宮似乎又恢復了表麵的平靜。

夏嬪在皇城寺靜養的訊息漸漸被人淡忘，江昭容似乎也收斂了不，至明麵上不再有什麼大作。皇後專心養胎，儀宮閉門謝客的時候多了。

溫淑妃則越發低調，除了日常請安協理些許宮務，便是督促大皇子功課，偶爾召見一下位份低又老實的妃嬪說說話，賞些東西，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

轉眼到了十二月，年關將近，宮中開始準備除夕宴飲諸事。

這一日，溫淑妃正在檢視務府送來的年節用度單子，雪青匆匆進來，臉有些異樣，附耳低聲道：“娘娘，皇城寺那邊……傳來訊息，夏嬪……歿了。”

溫淑妃執筆的手微微一滯，一滴墨險些滴在單子上。緩緩放下筆，抬眼：“怎麼回事？”

“說是……久病纏，抑鬱疾，前幾日開始高熱不退，藥石罔效，今兒早上冇了。”

雪青聲音得極低，“寺裡報上來，說是癆症，怕過了病氣，請示如何置。”

癆症？溫淑妃心中冷笑。夏嬪小產雖傷了子，但年輕人將養些時日，何至於就得了要命的癆症？還偏偏在這年關底下冇了。

這背後，是誰的手筆？是江昭容終究不甘心，下了黑手？還是……皇後孃娘為了永絕後患？抑或是夏嬪自己熬乾了心氣？

不願深想，也知道不該深想。

“既然是惡疾，便按規矩辦吧。”

溫淑妃語氣平淡，“去回了皇後孃娘，請懿旨。一切從簡，莫要衝撞了年節喜慶。夏家那邊……陛下和皇後孃娘若有恩典，再行通知。”

“是。”

雪青退下後，溫淑妃獨坐了片刻。

窗外的臘梅開得正好，幽香陣陣，卻驅不散心頭那一絲寒意。這宮牆之內，一條人命的消逝，也不過是這般輕描淡寫，如同一片雪花融入泥土，悄無聲息。

夏嬪的路，是她自己選的，也是這深宮規則註定的。隻是不知道，下一個，又會輪到誰？而她與安哥兒，能否在這旋渦之中，守住這一方看似平靜的天地？

她拿起尚未看完的單子，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名目上。年總要過，日子也總要往下過。謹慎，再謹慎，或許就是唯一的生路。

十二月的風，穿過庭院，帶著刺骨的冷意，也帶來了遠方隱隱約約、開始試奏的除夕樂章。新舊交替的時刻，總是暗流最為洶湧之時。

……

——

快近臘月底，剛交一月的光景，後宮便傳來訊息——韻光殿的雲容華髮動了。

訊息傳到各宮時，天光還未大亮，寒氣正刺骨。

溫淑妃晨妝方罷，聞報立刻更衣，帶著雪青匆匆趕往韻光殿。

她到時，位份稍高的幾位妃嬪等也已聞訊趕來， 眾人俱聚在殿宇的外間暖閣裡等候。閣內炭火雖足，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混雜著隱隱藥味與緊張的氣息。

皇後錦姝身孕已有九月，腹部高隆，行動日益遲緩吃力， 這般情形下自然不便親臨，隻遣了梅心前來照應，並傳了懿旨令太醫院全力伺候。

皇帝此時尚在上朝，尚未散朝，一時也未能親至。

裡頭偶爾傳出雲容華極力壓抑的痛吟，以及穩婆、宮女低促的安撫與腳步聲。

外間眾人皆屏息凝神，或坐或立，麵上俱是恰當的關切之，眼神卻不時匯，又迅速避開，各自心中不知轉著多念頭。

早產在宮中素來凶險，尤其在這年關將近、前有夏嬪病歿的微妙當口，雲容華這一胎是吉是凶還尚未可知。

“雲容華子一直康健，好端端的怎麼會早產？”溫淑妃對著畫屏問道，語氣儘量平穩，卻難掩憂。

畫屏眼圈通紅，聲音哽咽：“前兩日主子便覺腰痠，太醫來瞧過，隻說月份大了，難免辛苦，讓多歇著。昨夜……昨夜風雪格外大，主子半夜醒來，說聽著風嚎得厲害，心裡發慌，輾轉難眠。今早起來便覺得腹痛一陣似一陣，奴婢們去請太醫，剛走到半路，主子就……就破了水……”

溫淑妃心下瞭然。這就是婦人生子常見的突髮狀況了。

雲容華是頭胎，心裡本就張，又趕上這臘月裡最寒最苦的天氣，風雪加，日夜不息，宮裡宮外都著抑。心中不安，又休息不好，提前發，也說得過去。

瑾昭儀眉頭卻並未舒展，“本宮不是讓你們看好嗎？一個個的都乾什麼吃的？”

畫屏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幾乎細不可聞，“是奴婢們疏忽，請昭儀娘娘責罰……實在是、實在是昨夜那風，颳得太駭人，門窗都格格作響，主子心悸難安，服了安神湯也不濟事……”

瑾昭儀冷冷地瞥了一眼，冇再說話，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纏枝蓮紋，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焦躁。

韻殿殿的靜時而抑，時而傳來雲容華短促的痛呼，每一道聲音都牽著外間眾人的心絃。

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藥味與腥氣的繃。

溫淑妃端坐椅上，眼觀鼻，鼻觀心，隻偶爾抬眸掃一眼那閉的殿門。

心中雪亮：雲容華這一胎，生得是時候，也不是時候。說是意外早產，可這“意外”裡，有幾分是天意，有幾分是人為的順勢而為，恐怕隻有雲容華自己最清楚。

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