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218章 許嬪聰慧

話音剛落，殿內的笑談聲便淡了下去，幾個低位份的嬪妃悄悄交換著眼色。

許嬪本是端坐在軟墊上，聞言身子猛地一僵，藕粉色襦裙下的手攥緊了衣角。她定了定神，才扶著身旁宮女的手緩緩起身，裙襬掃過地麵時帶起細碎的聲響。

走到殿中，她屈膝對著上首的錦姝行了個標準的宮禮，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皇後孃娘恕罪，嬪妾萬萬不敢有這般心思。”

她垂著頭，能看見錦姝裙襬上繡著的鳳凰紋樣，“嬪妾初診出有孕時，恰逢孕吐得厲害，連起身都費力，生怕身子不穩驚了娘娘，也怕胎兒不穩空歡喜一場。

前幾日太醫複診說胎象穩固，嬪妾纔敢來向娘娘稟報，絕非有意瞞著各位姐姐，更不敢讓娘娘落個‘看管不力’的名聲。”

錦姝尚未開口，溫淑妃已輕輕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瑾昭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瑾昭儀此言差矣。許嬪何時報喜，自有她的考量。本宮記得，去歲瑾昭儀有孕時，不也是滿了三月，胎象穩固後，才稟明皇後與太後的麼？”

她微微側首，看向上首的錦姝，唇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皇後孃娘仁厚，體恤咱們有孕的妃嬪，前三個月最是關鍵，靜心養胎纔是首要。想來許嬪妹妹與去歲的瑾昭儀一樣，都是謹記娘娘恩典，唯恐過早聲張，反讓娘娘多添掛心。這份謹慎，正是對娘娘、對皇嗣負責呢。”

瑾昭儀被溫淑妃拿自己舊事一堵，臉色微僵，捏著扇柄的指尖稍稍收緊。

她去年確是如此，此刻被當麪點出，若再糾纏便是自打嘴巴。

她眼波在許嬪沉靜的麵上流轉一瞬，隨即綻開一個更明媚的笑容：“淑妃提醒的是，瞧臣妾這記性。如此看來，許嬪與臣妾倒真是想到一處去了。”

她轉向許嬪，語氣親昵幾分，“許嬪彆見怪，本宮隻是心直口快，想著你初次有孕，怕你不知輕重。既然妹妹同我一般心思，那是再好不過。”

許嬪一直垂眸靜聽，此刻才抬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瑾昭儀，唇邊漾開溫婉的弧度，語氣柔和卻不失分寸：“昭儀娘娘關懷，嬪妾心領了。娘娘安然誕下三公主五皇子，足見靜養確是良策。嬪妾初次有孕，諸多不懂之處，日後還要向娘娘請教。”

她說著，又轉向錦姝，姿態謙卑，“皇後孃娘明鑒，嬪妾絕無他意，隻是自覺福薄，唯恐德不配位，纔想著待胎象穩固再稟，方能不負娘娘平日教誨。”

錦姝將底下暗流看在眼中，心中瞭然。

她微微一笑，如同春風化雨，打破了瞬間的凝滯：“好了，都是姐妹，互相體諒便是。瑾昭儀是關心則亂，許嬪是謹慎為本，心意都是好的。本宮瞧著，你們二人皆是聰慧明理之人，深知宮中規矩，也懂得保全皇嗣之道，這纔是最要緊的。”

她目光溫和地掃過許嬪和瑾昭儀，“日後相處日子還長，當以和睦為貴。”

瑾昭儀端起手邊的青玉盞，慢飲了一口冰鎮酸梅湯。

許嬪這番迴應，看似溫順，實則界限分明，既不接招，也不樹敵。

她再看向許嬪時，眼神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瞭然——這是個明白人，知道在後宮中保持中立纔是最穩妥的生存之道。

許嬪則依舊那副低眉順目的模樣，隻是指尖在微隆的小腹上輕輕撫過。

這深宮之中，過早站隊或是樹敵都非明智之舉。

今日這番應對，既全了禮數，也表明瞭立場。

往後的路還長，她隻需謹守本分，護好腹中胎兒，便是最大的安穩。

請安散後，許嬪因行動緩慢，落在最後。

纔出鳳儀宮不遠，便見江昭容站在一株石榴樹下，似是等候多時。

“許嬪妹妹慢走。”江昭容笑著迎上來，目光在她腹部流轉，“方纔在皇後孃娘宮中不便多問……妹妹這胎，太醫可說了是男是女？”

許嬪神色不變：“昭容娘娘說笑了，如今不過三月，太醫豈敢妄斷龍裔性彆？無論皇子公主，都是陛下的骨血，嬪妾都心懷感恩。”

“妹妹真是豁達。”江昭容用團扇輕掩朱唇，“不過姐姐還是要提醒妹妹一句，這宮裡啊，盼著你不好的人，可比盼著你好的人多。妹妹可要……千萬小心。”

最後四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森森寒意。

許嬪抬眸與她對視，唇邊依舊掛著溫婉的弧度：“謝昭容娘娘提醒。嬪妾相信，在這宮規森嚴之地，有皇後孃娘主持公道，有陛下聖明燭照，無人敢對皇嗣不利。您說是不是？”

江昭容笑容微僵。

許嬪已屈膝行禮：“嬪妾還要回去服藥，先行告退。”

看著她從容離去的背影，江昭容捏著團扇的手指微微發白。

身側的冬水低聲道：“娘娘，許嬪似乎……不像表麵看起來那般柔弱可欺。”

江昭容冷笑一聲：“能在這深宮裡懷上孩子並安穩度過三月的，哪個是簡單的？且走著瞧吧。”

——

雲嬪剛出鳳儀宮，初夏的陽光已有些灼人，映在硃紅宮牆上，晃得人眼暈。

她正扶著宮女的手預備上轎輦，便見一個穿著比甲，模樣伶俐的宮女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

“奴婢給雲嬪主子請安。我們瑾昭儀娘娘請您得空往春和殿一趟。”

雲嬪認得這是瑾昭儀身邊的宮女。

她心下微動，麵上卻不顯，隻溫和地點了點頭：“有勞姑娘跑這一趟，本嬪這就過去。”

看著那宮女轉身離去的身影，雲嬪的手稍稍收緊。

瑾昭儀此刻相召，用意不言而喻。

方纔在鳳儀宮中，許嬪有孕之事掀起的暗湧尚未平息，瑾昭儀那番意有所指的話猶在耳邊。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彎腰上了轎輦。

轎輦穩穩行至春和殿。

殿內比外頭涼爽許多，角落放置的冰盆散發著絲絲寒氣。

隻見瑾昭儀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懷裡抱著五皇子，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輕輕拍撫著。

五皇子小臉仍有些病後的蒼白，精神卻比前些時日好了不少，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動著。

見到雲嬪進來，瑾昭儀抬了抬眼，並未起身，隻朝一旁的奶孃擺了擺手：“帶延哥兒下去歇著吧，小心彆著了風。”

奶孃恭敬應下，小心翼翼地從瑾昭儀懷中接過孩子。

雲嬪上前幾步，依禮屈膝：“嬪妾給昭儀娘娘請安。”

“起來吧，坐。”瑾昭儀隨意地指了指下首的梨花木椅，抬手漫不經心地摸了摸耳邊墜著的赤金點翠珍珠耳墜，那珍珠圓潤光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來人，給雲嬪上茶。”

宮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龍井，茶湯清洌，香氣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