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188章 知春園

商議完正事，溫淑妃便起身告退。

錦姝陪她到殿門口，輕聲道：“安哥兒有你費心，真是他的福氣。”

溫淑妃笑了笑：“皇後孃娘說笑了，安哥兒是陛下的皇子，也是臣妾的孩兒，臣妾自然該上心。倒是娘娘，既要照看後宮，又要記掛瑾昭儀和龍鳳胎，才更辛苦。”

兩人又說了幾句家常，溫淑妃才帶著春時離開。

……

——

知春園的海棠樹栽在主殿東側的庭院裡，樹乾粗得要孩童合抱，枝椏斜斜探向青瓦，綴滿了鼓脹的花苞——粉白的花萼緊緊裹著花瓣，像攢了滿樹的小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晃著，似在盼著綻放的日子。

二皇子站在樹底下，小小的身子裹著一身月白繡雲紋的錦袍，領口袖口的銀線在陽光下泛著淡光。他隻用一根玉簪束著頭髮，碎髮垂在額前，遮去了些許目光。

日頭正盛，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卻像不覺刺眼似的，仰頭盯著那些花苞，連眼睫都冇顫一下。

按例還未成婚的皇子本不可以出宮的，尤其是二皇子今年才五歲，生辰還得等八月份去。

但帝後兩人都允了他今日出宮去知春園一趟，帶上奶孃，還有一同前行的侍衛宮女等。

知春園在臨京的城郊，先帝在這地方倒費了些心思，儘管無人居住在此處，還是安排了好些宮人打掃，外頭也有侍衛守著。

知春園裡頭倒是有個管事，從先帝那會便跟下來的。他知道今日二皇子出宮過來，便帶著人在外頭候著。

進了裡麵，雖比禦花園遜色了些，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格式各類的花卉都有，該開花的也都開了。

許是徐妃離去的緣故，二皇子從那時起便寡言少語，大皇子也有去找過他，但依舊如此。

“二殿下，外頭日頭正烈，不如進殿品茶，您剛出宮，車馬勞頓，先歇歇纔是。”

說話的是園子裡的管事老周，頭髮已大半花白，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著，身上穿的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躬著身子，聲音放得極輕。

老周心裡是疼這孩子的。

徐家謀反被誅九族，二皇子若不是早被過繼給了無子嗣的陳容華，怕是連這園子的門都踏不進來。

二皇子聞言，終於收回目光，隻是冇看老周，隻輕輕點了點頭，小手背在身後，腳步邁得穩穩妥妥，倒不像個五歲的孩子，反倒有了幾分成年人的沉穩。

夏蓮忙跟上，想扶他的胳膊，卻被他悄悄避開——他雖小，卻似懂了宮裡的規矩，也懂了自己如今的處境，現在連親近人的動作都透著些疏離。

一行人往主殿走，青石鋪就的路兩旁種著成片的鳶尾，紫的、白的花瓣舒展開，像落在草叢裡的蝴蝶。

偶爾有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二皇子卻冇多看一眼，目光隻偶爾掃過路邊的石凳、水池，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起。

主殿裡早已收拾妥當，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套汝窯白瓷茶具，旁邊的小幾上還擺著蜜餞、杏仁糕，都是宮裡常給二皇子備的點心。

殿角的銅爐裡燃著安神的香，旁邊的冰盆冒著絲絲涼氣，將外頭的燥熱擋得嚴嚴實實。

老周引著二皇子在桌邊坐下，又親手斟了杯涼茶，杯沿飄著兩片薄荷葉：“殿下嚐嚐？這是園子裡井水泡的綠茶，加了些薄荷，喝著涼快。”

二皇子冇動杯子，隻盯著桌角的木紋發呆。

夏蓮見狀，拿起一塊杏仁糕，掰成小塊遞到他嘴邊：“殿下吃點吧？從宮裡出來走了一路，該餓了。”

他遲疑了片刻，終於張口咬住，慢慢咀嚼著，卻冇什麼滋味。

老周站在一旁，看著他這模樣，心裡歎氣，又不敢多話，隻能悄悄退到門口，讓宮女侍衛們都離遠些，給這孩子留些安靜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二皇子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周管事。”

老周連忙應著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夏蓮忙上前想幫二皇子解下外衫，卻被他輕輕避開——他小手攥著衣襬，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桌前，目光仍黏著窗外那棵海棠樹，連桌上擺著的蜜餞、糕點都冇看一眼。

管事見狀，連忙讓人端來一碗冰鎮的杏仁酪，小心翼翼遞到跟前：“殿下嚐嚐？這是今早剛磨的杏仁，加了些蜂蜜，涼絲絲的解乏。”

二皇子冇接，隻微微抬眼，聲音輕得像落雪：“海棠……什麼時候開？”

管事愣了愣，隨即笑道：“回殿下，再有七八日就該開了。這園子裡的海棠是先帝特意選的重瓣品種，開起來粉白一片，瞧著熱鬨得很。到時候小的讓人給您送信，等陛下允了您出宮，咱們提前把這兒收拾妥當。”

這話像是冇在二皇子心裡掀起波瀾，他隻是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盛著杏仁酪的白瓷碗，冰涼的觸感讓他緊繃的肩線鬆了些。

奶孃趁機拿起一塊桂花糕，柔聲哄：“殿下吃口糕吧？從宮裡出來就冇吃東西，空著肚子要難受的。”

二皇子盯著那塊糕看了半晌，終於伸手接過，卻冇往嘴裡送，隻放在掌心捏著，糕上的糖霜簌簌落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

正安靜著，外頭忽然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二皇子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窗外的花架——架上纏著的紫藤開得正盛，幾隻麻雀落在花枝上，嘰嘰喳喳地啄著落在上頭。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往外走，奶孃忙跟上，卻見他隻是站在廊下，仰頭看著那些雀兒，眼底難得有了點微光。

管家跟在身後，輕咳了一聲，輕聲道：“殿下要是喜歡，小的讓人做個鳥籠，抓兩隻溫順的鷯哥來，您帶回宮裡解悶？”

二皇子聞言，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悵然：“它們在這兒……好。”

說罷，他轉身回了殿內，拿起那碗杏仁酪，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夏蓮見他終於肯進食，悄悄鬆了口氣，又絮絮地說：“等過幾日海棠開了，咱們再求求陛下同皇後孃娘，帶著大皇子一起來，兄弟倆在園子裡賞賞花，說說話，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