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170章 新春

“蘇南漕運的年貨貢品已過淮河，不出三日便能抵京。”他指尖劃過摺子上的墨跡，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弛，“今年京裡總算能安穩些了。”

隔壁暖閣裡傳來細碎的響動，錦姝正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懷裡抱著宸哥兒。

小傢夥穿著件石榴紅的虎頭襖，藕節似的小胳膊正不安分地揮舞著，抓著母親衣襟上綴著的珍珠絡子咯咯直笑。

錦姝怕他著涼，用一方素色錦毯裹住他的小身子，指尖輕輕點著他的臉頰：“慢點鬨，仔細嗆著。”

聽見外間的動靜，她揚聲問道：“看了這許久，要不要歇歇？我讓小廚房燉了銀耳羹。”

薑止樾放下摺子，起身往暖閣走，剛邁過門檻，就見宸哥兒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嘴裡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要抱。他眼底瞬間漾開笑意，伸手將孩子接過來，動作雖還有些生澀，卻格外輕柔：“這小東西，倒認得你父皇。”

錦姝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新春將至，也該讓內務府著手預備年下的東西了，春聯、宮燈、還有給孩子們做的新衣裳，都得早些打點。”

薑止樾低頭逗著懷裡的孩子，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年節瑣事，隻覺得心頭一片暖融融的。

前陣子兵荒馬亂的日子彷彿還在昨日，如今懷裡有稚子，身側有佳人，窗外是太平雪色，這纔是他盼了許久的安穩。

“都聽你的。”他低頭在宸哥兒額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溫和，“今年，咱們好好過個年。”

康意在他身後輕聲道：“陛下，淮王從北疆送回奏報，說邊境已定，百姓們都開始準備春耕事宜，就等這冬日過去。”

薑止樾“嗯”了一聲，燭火在殿中搖曳著，他忽然開口，隻是淡淡道：“傳朕的話，將京郊那處‘知春園’賞給二皇子吧。”

康意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

那知春園原是先帝用來培育新種花木的園子，占地不算大，卻引了活水，辟了暖房，四季都有花草可賞，最難得的是遠離皇城紛爭，清靜得很。

錦姝聞言，轉頭看向薑止樾，眼底帶著幾分瞭然。賜這樣一處園子，怕是想讓禮哥兒多些自在天地。

“那園子裡有處書齋，”薑止樾頓了頓道，聲音輕緩，“讓人收拾出來，存些經史子集，再請兩位太學的老先生輪流去講學。他還小，不必過早捲入朝堂，先在園子裡學學經史，看看花草，性子養得開闊些，比什麼都強。”

錦姝伸手拂去他龍袍上的花瓣，輕聲道：“你想得周到。聽宮人論起他先前還說，想在靜心苑種些海棠，如今有了知春園，倒能遂了他的心意。”

……

史書上關於這一年的記載，便添了這樣一筆：“春，誅逆黨徐氏，誠王餘孽儘除。帝以皇後謝氏賢德，加尊號‘昭淑’。二皇子薑靖禮，獲賜京郊知春園，允其課業之餘在此起居。”

後來每到春日，知春園的海棠便開得如雲似霞。禮哥兒常坐在花下讀書，累了便去暖房照料新栽的幼苗，衣襟上總沾著淡淡的花香。

那枚藍布錦囊被他掛在書齋的窗欞上，風吹過時，錦囊輕輕晃動，像徐妃在遠處，看著他在這片天地裡，慢慢長成了安穩的模樣。

這些也是後話了。

至於那些藏在硃紅宮牆後的悲歡，那些雪夜的決絕，那些花下的低語，終究是隨著時光，漸漸淡了，散了，隻在偶爾的風起時，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痕跡，像靜心苑飄落的海棠花瓣，輕輕落在曆史的書頁上，無聲無息。

可能春日將至，這些天倒是不怎麼冷。風裡裹著些微的暖意，吹得宮牆下的臘梅落了滿地殘香。

今日華陽進了宮，一身月白色的錦緞襖裙，外麵罩著件銀狐鬥篷，行動間難免有些遲緩。

說起來自從明妃那檔子事了結，宮裡宮外亂了好一陣子，錦姝忙著料理徐庶人的後事，前些日子又要穩住後宮，兩人也確實有段日子冇見了。

如今她已是孕後期，肚子隆起得像揣了個鼓，走幾步就要扶著腰歇一歇，挺個大肚子來宮裡，想來路上定是夠嗆的。

“怎麼不見願哥兒？他今日冇進宮？”錦姝剛讓秋竹端上溫熱的杏仁酪，左右看了眼偏殿裡，冇瞧見那活潑的小身影，便笑著問道。

華陽微微頷首，順著窗欞看向小花園的方向，那裡隱約能聽見孩童的笑鬨聲，她眼底漾開柔和的笑意：“奶孃領他到小花園去了，說要找宸哥兒玩。方纔還唸叨著，要把新得的那隻玉麵狸貓風箏給你瞧瞧呢。”

“你如今也有個八月多了，身子沉得很，”錦姝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語氣裡帶著關切，“這願哥兒正是皮實的年紀，上躥下跳冇個消停，你又懷著身孕，白日裡怕不是累得夠嗆？”

華陽伸手輕輕撫著肚子，指尖劃過衣料上繡著的纏枝蓮紋，臉上的笑意愈發溫柔：“累是累些，可看著孩子們好好的，心裡比什麼都踏實。”

她頓了頓，想起願哥兒早起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願哥兒性子活泛，在府裡待不住，像隻剛出籠的小雀兒。今日聽說要進宮，天不亮就纏著奶孃換衣裳，挑了件孔雀綠的襖子，說要穿得精神些來找宸哥兒玩呢。”

錦姝聽著，也跟著笑了，搖了搖頭：“這孩子，倒真是熱心腸。隻是宸哥兒如今不過六個月，纔剛會在毯子上打個滾、往前蹭兩步，頂多隻能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鬨，逗願哥兒笑罷了，哪裡能跟他玩到一處去？”

“話是這麼說，可孩子的心思單純，有個伴兒總好。”華陽淺啜了口杏仁酪，又道，“倒是那柳家的五小姐，隔三差五的會來府裡坐坐，陪著願哥兒下下棋、踢踢毽子，我倒也能歇會。”

錦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柳家這兩年靠著巴結高門大戶，在京裡漸漸有了些勢頭，那柳夫人更是出了名的會鑽營，眼裡心裡都打著攀附權貴的主意。

她放下茶盞，語氣沉了沉：“我勸你還是多少提防著柳家纔好。那柳夫人心思重得很，一雙眼睛總盯著高處，滿腦子想著攀龍附鳳。願哥兒是長子，身份不同，若是被柳家纏上，藉著孩子的由頭做文章，屆時後宅裡定要鬨個雞犬不寧，可不好管。”

華陽知道錦姝是好意，伸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你的意思我懂。隻是瞧著願哥兒與那五小姐確實樂趣相投，兩人湊在一處，不是比著詩情畫意，就是說些孩子氣的話，倒也能讓願哥兒解解悶。我心裡有數，斷不會讓他們走得太近，你放心便是。”

錦姝歎了口氣，指尖撚著茶盞邊緣的花紋：“你心裡有數就好。柳家這兩年在京裡勢頭漸盛，柳五小姐看著就伶俐，尋常孩子怕不是她的對手。願哥兒心思純澈，彆被人當了棋子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