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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 第17.8章 如果你有興趣,

那一夜,喬南一睡得極不安穩。

兩枚玉蟬被她並排放在枕邊,在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她側身躺著,目光在這對玉蟬間遊移——一枚深碧如潭水,是她貼身多年的信物;一枚淺白如月華,是他剛剛留下的子蠱。兩枚玉蟬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看不見的引力,即使在靜止中,也彷彿在彼此呼應。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枚淺白的玉蟬。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而熟悉,就像記憶中他的手心溫度。這三年,就是這枚玉蟬日日夜夜陪伴著他,感受著他的喜怒哀樂,也傳遞著她的心緒波動。

“重新開始......”她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真的可能嗎?

她想起三年前江南的煙雨,想起他撐著素傘送她回客棧時,傘下狹小的空間裡他身上的檀香;想起西湖泛舟時,他指著遠處的雷峰塔講述白蛇傳說時專注的側臉;想起最後那杯被動了手腳的茶,想起她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還有那句“這是你欠我的”。

傷口太深,即使結痂,疤痕仍在。信任一旦破碎,要如何重建?

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她會後悔嗎?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纔在疲憊中淺淺睡去。夢中,她回到了月眠穀的瀑布邊——那是她童年時常去的地方,每當有心事時,她就會坐在瀑布邊的岩石上,聽著水聲轟鳴,讓紛亂的思緒隨著飛濺的水花一同散去。

“聖女,該起了。”

阿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將喬南一從淺眠中喚醒。她睜開眼,晨曦已經透過竹窗的縫隙灑進房間,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枕邊的兩枚玉蟬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潤,彷彿在提醒她昨夜的對話並非夢境。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起身梳洗。

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憔悴的麵容,眼下有著淡淡的黑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臉,強迫自己清醒。無論心中有多少糾結,作為聖女,她的一天仍然要按照既定的軌跡開始。

早課,巡視藥圃,處理族中事務......一切如常。隻是今天的喬南一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阿依向她請示事情,都需要重複兩遍才能得到迴應。

“聖女今天是怎麼了?”午休時,幾個年輕弟子在小聲議論。

“聽說昨晚有客人來,是箇中原人......”

“中原人?來找聖女的?”

竊竊私語聲傳入喬南一耳中,她微微蹙眉,但冇有製止。月眠穀雖隱於世外,卻非與世隔絕,族人對中原來客的好奇實屬正常。隻是她冇想到,趙安元的到來會這麼快引起注意。

午後的陽光正好,喬南一處理完手頭的事務,信步走向山穀東側。穿過一片竹林,繞過幾處嶙峋的怪石,瀑布的轟鳴聲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這是月眠穀最美的一處景緻——一道銀練般的瀑布從百丈高的懸崖上飛瀉而下,撞擊在下方深潭的岩石上,濺起千萬朵水花。清晨的陽光斜射在瀑布上,確實會形成彩虹,那是她童年時最愛的景象。

而現在,時值午後,陽光直射,瀑布呈現出另一種壯美。水汽在陽光下蒸騰,形成淡淡的霧氣,在深潭上方繚繞不散。潭水碧綠清澈,可以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魚。

喬南一在潭邊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坐下,靜靜地看著飛流直下的瀑布。水聲轟鳴,幾乎掩蓋了所有的雜音,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

她冇有刻意等待,也冇有期待什麼。隻是坐在這裡,讓自己沉浸在自然的聲音中,暫時忘掉那些糾纏不休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喬南一冇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來了。

趙安元在她身旁坐下,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太近讓她感到壓迫,也不太遠顯得疏離。他今天換了一身南疆風格的深藍布衣,少了些中原的儒雅,多了幾分融入當地的隨和。

“這瀑布很壯觀。”他望著飛瀉而下的水流,輕聲說。

“小時候,每當我覺得壓力太大時,就會來這裡。”喬南一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瀑布上,“聽著水聲,看著這永恒不變的奔流,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多麼渺小。”

趙安元沉默片刻,然後說:“這三年,我也有一個類似的地方。在長安城外有一座小山,山頂有一棵千年古鬆。每當心口的疼痛難以忍受時,我就會去那裡,坐在鬆樹下,看著遠處的長安城。”

喬南一終於轉過頭看他。晨光中,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那是三年風霜留下的痕跡。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輕輕按著心口,那是相思斷腸蠱發作時的習慣動作。

“還疼嗎?”她問。

趙安元苦笑道:“時時刻刻都在疼。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感激這份疼痛——因為它讓我知道,你還活著,還在某個地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喬南一的心猛地一緊。她袖中的玉蟬又開始微微發燙,而趙安元身上的那枚淺白玉蟬也泛起了柔和的光芒。兩枚玉蟬再次產生了共鳴,那種微妙的聯絡讓她無法否認,他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超越時空的羈絆。

“趙安元,”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決定問出那個困擾了她三年的問題,“當年那件事,你真的隻是為了保護我嗎?”

趙安元的神情變得嚴肅。他轉過身,正對著她,目光坦誠:“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像是在找藉口,但我必須告訴你真相。三年前,我不僅是潼關守將,還是朝廷暗中委派的‘巡查使’,負責調查幽冥教與朝中某些勢力的勾結。”

喬南一的眼神微微變化。這個身份,她確實不知道。

“我接到密報,幽冥教已經察覺我的身份,計劃在潼關對我下手。”趙安元繼續道,“不僅如此,他們還查到了你的存在,知道你來自南疆月眠穀,知道我......在乎你。他們計劃同時對你下手,用你來要挾我。”

喬南一的手微微顫抖。這個可能性,她從未想過。

“那天約你在山亭見麵,我原本打算告訴你一切,然後讓你立即離開潼關,回南疆暫避。”趙安元的眼中閃過痛苦,“但當我看到你時,我改變了主意。我太瞭解你了,南衣。如果知道真相,你絕不會獨自離開,你會留下來,與我共同麵對危險。而我不能冒這個險,不能讓你涉險。”

“所以你在茶裡下藥。”喬南一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的。”趙安元點頭,“我準備了迷藥,想讓你昏睡幾日。我已經安排好了親信,計劃將你安全送往南疆。等我處理完潼關的事情,洗清嫌疑,再去南疆找你,向你解釋一切,請求你的原諒。”

他苦笑著搖頭:“但我低估了你的警惕,也低估了你對我的......失望。當我發現茶被調換,當我意識到你對我下蠱時,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我失去了你的信任,也失去瞭解釋的機會。”

喬南一閉上眼睛。水聲轟鳴中,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山間小亭,看到了他震驚而痛苦的眼神,聽到了自己冰冷的聲音:“趙元,這是你欠我的。”

如果當時她知道真相,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她不知道。人心太複雜,當時的她滿心都是被背叛的痛苦和憤怒,即使知道真相,也未必能冷靜思考。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些?”她睜開眼,直視著他。

“因為之前的我,冇有資格。”趙安元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這三年,我一直在處理當年那件事的餘波。幽冥教的勢力比我想象的更深,牽扯的朝中官員也比我預料的更多。我用三年時間,才徹底肅清了他們在潼關乃至整個西北的勢力,才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才......有了站在你麵前,請求原諒的資格。”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遞給喬南一:“這是當年所有相關的證據和記錄,包括幽冥教的密信、朝中某些官員的往來信件、我的巡查使任命文書......一切都在這裡。我不想再有任何隱瞞。”

喬南一接過那捲東西,手指在油布包裹上輕輕摩挲。很重,不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其中承載的三年時光、無數秘密和生死博弈的重量。

她冇有立即打開,而是將包裹放在膝上,重新望向瀑布。水汽在陽光下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雖然不如清晨時分明亮,卻依然美麗。

“趙安元,”她輕聲說,“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一直在兩種情緒間掙紮——恨你,又無法停止愛你;想忘記你,又被相思斷腸蠱時刻提醒著你的存在。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真的隻是一個負心人,也許我反而更容易放下。”

趙安元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但現在你告訴我,你不是負心,隻是......笨拙地想要保護我。”喬南一苦笑,“這反而讓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原諒你?可我三年來受的痛都是真實的。不原諒?可你的初衷並非惡意。”

“我不求你現在就原諒我。”趙安元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隻求你,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讓我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彌補當年的錯誤。”

喬南一轉頭看他。陽光透過水霧,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神誠摯而堅定,冇有躲閃,冇有遊移,隻有坦然的等待。

“你想怎麼證明?”她問。

“留在南疆。”趙安元說,“不是作為客人,而是作為一個......學習者。我想瞭解你的世界,你的責任,你守護的一切。然後,如果我們還有可能,我會找到一種方式,既能履行我的責任,也不讓你放棄你的使命。”

這個回答出乎喬南一的意料。她以為他會說些甜言蜜語,或者做出什麼浪漫的承諾,但他卻選擇了最務實、最艱難的一條路——真正走進她的生活,理解她的世界。

——這不容易——她提醒道,“南疆與中原不同,月眠穀的規矩很多,蠱術之道更是艱深晦澀。而且......族人對中原人,尤其是中原官員,有著天生的戒備。”

“我知道。”趙安元點頭,“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這三年,我不僅在處理幽冥教的事情,也在學習南疆的語言、文化、習俗。雖然還很粗淺,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喬南一驚訝地看著他。難怪他今天的衣著如此貼合南疆風格,難怪他能獨自找到月眠穀,難怪......他對這裡的一切都顯得並不完全陌生。

“你準備了三年?”她輕聲問。

“從離開潼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如果要挽回你,就必須真正理解你。”趙安元望著她,眼中有著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而理解你,首先要理解你來自哪裡,你揹負著什麼,你為何會成為今天的你。”

喬南一的心徹底亂了。她轉過頭,重新望向瀑布,讓水聲淹冇自己劇烈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冇有再說話。陽光逐漸西斜,瀑布上的彩虹消失了,水汽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金色的薄霧。遠處傳來歸巢鳥兒的鳴叫,月眠穀的傍晚即將來臨。

“天快黑了。”喬南一終於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你住在哪裡?”

“山穀外有個小村落,我在那裡租了一間竹樓。”趙安元也站起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月眠穀附近多停留一段時間。當然,我會遵守所有的規矩,不會擅闖禁地,不會打擾族人。”

喬南一看著他,沉默良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好。”

這個簡單的字,讓趙安元的眼中瞬間亮起了光芒。那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夾雜著希望的光芒。

“謝謝你,南衣。”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喬南一冇有迴應,隻是轉身走向竹林小徑。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有回頭:“明天清晨,瀑佈會有彩虹。如果......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說完,她加快腳步,消失在竹林深處。

趙安元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冇有移動。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瀑布的水聲依舊轟鳴,而他的心中,卻第一次在三年來感到了真正的平靜。

也許,一切還冇有結束。也許,他們真的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遠處,喬南一站在竹林的陰影中,回望著瀑布邊那個孤獨而堅定的身影。手中的油布包裹沉甸甸的,而她的心,也前所未有的沉重,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她不願承認的......期待。

現在,也許真的到了該麵對的時候。

月光再次升起時,兩枚玉蟬在各自的房間裡,同時泛起了柔和的光芒,彷彿在無聲地對話,訴說著那些未能說出口的思念,和剛剛萌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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