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如同凜冬的寒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長安。當李昭儀被廢黜、打入西苑冷宮,其親族流放瓊崖的訊息傳出時,後宮之中一片死寂,再無半分往日的鶯聲燕語與暗中揣測。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更是壓低了嗓子,生怕一個不慎,便觸及了帝王的逆鱗。
怡芳軒外,那名試圖傳遞毒香的三等宮女翠兒被當眾杖斃的慘狀,以及管事姑姑劉氏懸首宮門三日的可怖景象,更是給所有人心頭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血腥的震懾,遠比任何言語警告都來得有效。劉才人得知訊息後,當場暈厥過去,醒來後更是加倍依賴蘇輕媛,幾乎是片刻不願讓她離開視線。
前朝同樣震動。翰林編修張謙被革職問斬,其座師及幾位平日與他過從甚密的官員也遭到不同程度的申斥或調任,翰林院乃至整個文官係統都經曆了一場無聲的整肅。二皇子府被北鎮撫司徹底清洗,所有與閻衝有牽連的舊人、屬官,甚至一些僅僅是平時走得近的幕僚清客,都被一一甄彆、審訊、或流或貶,曾經煊赫一時的二皇子府,如今已是門庭冷落,形同監獄。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東宮、鎮北侯府收到的豐厚賞賜,以及太醫署那位年輕女醫官驟然提升的地位與名聲。黃金、宮緞、明珠、玉如意……這些實打實的賞賜,以及皇帝在聖旨中毫不掩飾的褒獎之詞,讓蘇輕媛在短短數日間,從一個醫術精湛但資曆尚淺的醫官,變成了宮中無人敢小覷、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蘇醫正”。連太醫院那些鬍子花白、素來自矜身份的老太醫們,如今見了她,也多了幾分客氣與謹慎。
蘇輕媛本人,卻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榮寵與喧囂所擾。她平靜地謝了恩,將黃金明珠等物大部分登記入庫,言明用於太醫署公用及接濟貧寒病患,隻留下少許玉器綢緞以備不時之需。她依舊每日早早入宮,為劉才人請脈安胎,神情專注,舉止從容,彷彿外界的滔天巨浪與她毫無乾係。隻是細心如陳景雲者,能發現師父偶爾望向宮牆外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靜悠遠。
鎮北侯府,冬至夜。
長安城迎來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雪花起初細密如鹽,漸漸變成鵝毛般大小,紛紛揚揚,不多時便將庭院、屋瓦覆蓋上一層潔白。謝瑾安難得冇有在書房處理公務,而是披了件玄色大氅,站在廊下看雪。趙霆侍立一旁,手中捧著暖爐。
“宮裡的訊息,劉才人胎象越發穩固了,蘇醫正功不可冇。”趙霆低聲道,“陛下前日還問起,看來對蘇醫正甚是滿意。”
謝瑾安“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覆雪的石榴樹上。夏日裡開得如火如荼的花朵,早已化作泥土,隻留下光禿的枝乾,在雪中倔強地伸展著。他想起夏日那場始於榴花下的暗流,想起野狐嶺的烽煙,想起不久前那場差點將她也吞噬進去的宮廷陰謀……心中滋味複雜。她一次次被捲入風波中心,又一次次憑著自己的專業、冷靜與正直化險為夷,甚至贏得了聖心。
“她……做得很好。”謝瑾安緩緩道,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模糊,“比很多人以為的,都要好。”
趙霆默然。他知道將軍指的是什麼。在那樣險惡的環境下,尋常女子恐怕早已驚慌失措,或急於撇清,或攀附權貴。但蘇醫正卻隻是沉靜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不卑不亢,最終不僅保全了自己,還立下大功。這份定力與心性,確實非同一般。
“互市章程的細則,與突厥那邊來回扯皮了幾輪,基本框架算是定下來了。”謝瑾安轉換了話題,這是他現在主要投入精力的事務,“開春之後,先在朔州、雲州設立兩個官督榷場試運行。王錚在朔州,可以信任。雲州那邊,還需物色合適人選。”
“陛下對此事催得緊,看來是決心已定。”趙霆道。
“邊關百姓苦戰久矣,若能以互市換來十年太平,便是莫大功德。”謝瑾安望著漫天飛雪,“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朝中有些人,雖不敢明著反對,但暗中掣肘、消極拖延者,未必冇有。草原上,也非鐵板一塊,阿史那律兄弟能代表大部分渴望和平的部落,但那些以劫掠為生的鷹派,豈會甘心?”
“將軍所慮極是。我們已加派人手,監控邊市可能滋事的勢力,並與阿史那律王子保持了秘密溝通渠道。”
兩人正說著,門房來報,東宮詹事府派人送來了一份節禮,並附有太子親筆短箋。
謝瑾安接過,打開短箋。太子陸錦川的字體清秀工整,內容無非是冬至問候,讚賞謝瑾安為國操勞,並提及聽聞互市進展順利,深感欣慰,望將軍善加珍重雲雲。落款處,除了太子印,還有一句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附言:“太醫署蘇醫正於劉才人處儘心竭力,龍胎日安,聞之甚喜。醫道精微,濟世活人,實乃國之幸事。”
謝瑾安看著這句附言,眼中神色微動。太子特意提及蘇輕媛,且言辭間滿是讚賞與欣慰,這不僅僅是對她醫術的肯定,更是一種姿態——一種將她視為“國之幸事”、值得關注與愛護的姿態。這或許比皇帝的賞賜,更能為她在這深宮之中,提供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太子仁厚。”謝瑾安將短箋收起,對趙霆道,“備一份回禮,要簡約得體。另外,將南邊新貢來的那批上等藥材,揀選一些溫和滋補的,以我的名義送到太醫署蘇醫正處,就說……寒冬臘月,醫者辛勞,聊表心意。”
“是。”趙霆應下,心中暗歎,將軍這份關心,總是如此含蓄而周到。
太醫署,蘇輕媛值房。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嚴寒。蘇輕媛剛剛從宮中回來,卸下厚重的外袍,坐在書案前。案上除了醫書脈案,還放著一個精巧的錦盒,裡麵是謝瑾安派人送來的藥材,附有一張簡單的名帖,並無多餘言語。旁邊還有太子詹事府今日送來的一些節令點心。
陳景雲為她沏上熱茶,低聲道:“師父,今日署裡都在議論,說開春後署裡可能要增設‘番藥辨驗’與‘邊地疫病防治’兩個新科,周大人似乎有意讓您主持或參與籌建。還有傳聞,陛下可能要在太醫院之下,單獨設一‘女醫館’,專司後宮及貴族女眷疾患,您……怕是首要人選。”
蘇輕媛端起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來。她輕輕吹開浮葉,啜了一口。對於這些傳聞,她並非毫無所知。經此一事,她在宮廷和太醫署的地位已然不同,更多的責任與機遇也必然隨之而來。主持新科、籌建女醫館……這些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卻似乎近在咫尺。
“傳言終究是傳言。”蘇輕媛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論是否有新設,我等醫者本分不變。若真有所命,儘力而為便是。至於‘女醫館’……”她頓了頓,“若真能設立,係統培養女醫,規範診療,於天下女子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起草原上那些可能缺醫少藥的婦人,想起邊關那些因為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這深宮之中諸多身不由己的女子……醫者的心,終究是想著如何救助更多的人。如果地位的提升、影響力的擴大,能讓她做更多有益的事情,那麼,她願意去嘗試,去承擔。
“景雲,”她看向自己這個日益沉穩的徒弟,“無論將來如何變化,你要記住,醫術是根,仁心是本。勿要被浮名所累,勿要因權勢迷失。”
陳景雲肅然躬身:“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窗外,雪依舊在下,將天地間的一切汙濁與喧囂都暫時掩埋,隻留下一片純淨的潔白。長安城在雪夜中沉沉睡去,彷彿所有的陰謀、算計、血腥與榮寵,都在這靜謐的雪幕之下,得到了短暫的喘息與沉澱。
蘇輕媛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空氣混合著雪的氣息湧入,讓她精神一振。她望著夜空中緩緩飄落的雪花,心中一片澄明。
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有背叛,有陰謀,有殺戮,也有堅守,有澄清,有新生。她失去了研析古方的夥伴(阿史那雲),捲入了宮廷最深的漩渦,卻也贏得了前所未有的認可與機遇。
阿史那雲此刻應在草原的氈帳中吧?不知他是否也在望著同樣的星空?他們的古方研析雖未完成,但播下的種子,或許已在彼此心中生根。謝瑾安……他應該還在為互市之事殫精竭慮。還有太子殿下,那位溫和而仁厚的儲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間融化,帶來一絲涼意。她關上了窗戶。
無論外界如何風雪交加,她心中那盞為醫道而亮的燈,從未熄滅。而且,經曆了這個冬天的洗禮,似乎燃燒得更加明亮、更加堅定了。
她知道,春天終將到來。冰雪會消融,草木會萌芽。到那時,無論是邊關的互市,太醫署可能的變革,還是她自己將要踏上的新道路,都將在春風中,展開新的篇章。
而現在,她需要做的,便是如同這冬夜裡靜靜飄落的雪,沉靜地積累,耐心地等待,然後,在屬於自己的時節,悄然綻放,潤澤一方。
夜色漸深,雪落無聲。太醫署值房的燈火,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溫暖而明亮,彷彿這寒冷冬夜裡,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