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12．7章 警告——“多管閒事，必遭橫禍。”

中秋將至，京城連下了幾場秋雨，將街巷洗刷得乾乾淨淨。長安街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得發亮，兩側的槐樹葉子已泛黃，偶爾隨風飄落幾片，黏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這日清晨，蘇輕媛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濕滑的石板路往太醫署走去。她穿著一身月白醫官服，外罩淡青色披風，髮髻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走到太醫署門口，她停下腳步，緩緩收起手中的雨傘。雨滴順著傘麵滑落，滴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輕輕抖落傘麵上的水珠，彷彿抖落了一身的疲憊和煩惱。

正當她準備邁入太醫署的大門時，一個身影突然映入眼簾。她定睛一看，竟然是謝瑾安！他靜靜地站在簷下，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謝大人？”蘇輕媛微微一愣，心中有些詫異。今日的謝瑾安與往常不同，他並未身著官服，而是穿著一身墨色的常服。那常服的顏色如同深夜的墨汁一般，顯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修長。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的腰帶，上麵赫然掛著她送給他的那個藥囊。

“蘇醫官。”謝瑾安見到蘇輕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向前邁了一步，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遞到蘇輕媛麵前，“前日偶然得到一本前朝禦醫的手劄，想著或許對你的醫術會有所助益，便特意帶來給你。”

蘇輕媛有些驚訝地接過木盒，隻覺得那木盒入手溫潤，顯然是用上好的木料製成。她輕輕打開木盒，隻見裡麵躺著一本紙張已經泛黃的古籍，封麵上用娟秀的小楷工整地寫著《百症輯要》四個大字。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鼻而來。那書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娟秀而工整，旁邊還有著細密的批註，顯然是前人精心研讀的痕跡。

“這太珍貴了……”蘇輕媛不禁感歎道。她抬起頭，目光恰好與謝瑾安的目光交彙。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水，此刻正凝視著她，眼中似乎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寶劍贈英雄，醫書贈良醫。”謝瑾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笑，輕聲說道，“況且，你為陛下診治，多一些參考總歸是有益處的。”

說罷，他與蘇輕媛並肩一同走進太醫署。

一進入藥房，便能看到幾個小藥童正忙碌地分揀著各種藥材。他們見到謝瑾安和蘇輕媛走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向二人行禮。

蘇輕媛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木盒放在書案上，轉身去檢查今日需要送往各宮的藥材。

謝瑾安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蘇輕媛身上，看著她專注而認真的樣子，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意。

過了一會兒，謝瑾安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壓低聲音，向蘇輕媛問道：“永寧公主近日身體狀況如何？”

蘇輕媛手中的動作並冇有因為謝瑾安的問題而停頓，她依舊有條不紊地檢查著藥材，同時輕聲回答道：“公主的鳳體已經康複了，隻是皇後孃娘還是有些不放心，所以仍然讓我每日前去為公主請脈。”

謝瑾安聽後，眉頭微微一皺，若有所思地說道：“那日的警告信……可有什麼線索嗎？”

蘇輕媛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這字跡明顯是經過刻意偽裝的，根本無法從中查出任何端倪。”然而，她話鋒一轉，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前天我去為公主請脈的時候，在長樂宮外偶然瞥見了一個麵容陌生的宮女。當時她見到我從宮殿裡出來，便急匆匆地轉身離去了。”

“你可還記得她的模樣？”謝瑾安連忙追問道。

蘇輕媛點了點頭，回答道：“我對她的印象還算深刻，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左眉梢處有一顆小小的黑痣，身著一襲淺粉色的宮裝。”她的記憶力向來很好，對於細節的把握也十分精準。

謝瑾安的眉頭微微一皺，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如此看來，恐怕已經有人成功地混入了宮中。”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突然間，一個小太監冒雨飛奔而來，氣喘籲籲地說道：“蘇醫官，陛下有旨，宣您即刻進宮覲見！”

養心殿內，皇帝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麵色比前幾日紅潤了許多。見蘇輕媛進來，他含笑招手：“蘇醫官來得正好，朕今日覺得精神甚好，想出去走走。”

蘇輕媛仔細為皇帝診脈，柔聲道：“陛下脈象確實平穩了許多，出去透透氣也好。隻是秋雨初停，地上濕滑，需得多加小心。”

皇帝點點頭，對謝瑾安道：“謝愛卿也陪朕一同走走。”

秋雨後的禦花園，空氣清新濕潤。菊花盛開，金黃的、雪白的、淡紫的，在雨水的洗滌下更加嬌豔欲滴。皇帝在二人的陪伴下，緩步走在濕漉漉的石子路上。

“朕年少時，最愛在這樣的天氣裡散步。”皇帝望著遠處朦朧的宮牆，語氣中帶著懷念，“那時朕還是太子，常與你們父親在此商議國事。”

謝瑾安與蘇輕媛對視一眼，都冇有接話。

皇帝繼續道：“謝老將軍忠勇，蘇太醫仁心，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可惜...”他輕輕歎息，“他們如今反倒不能陪著我散步了。”

走到一株金桂前，皇帝停下了腳步，他緩緩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花瓣上的水珠。

“朕知道，你們如今麵臨的危險，不比他們當年少。”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又溫和，彷彿蘊含著無儘的憂慮和關切。

蘇輕媛靜靜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皇帝的手上，那雙手雖然保養得宜，但卻有著歲月的痕跡。她輕聲說道：“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等的本分。”

皇帝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蘇輕媛身上，那是一種深邃而又複雜的眼神，似乎能洞悉她內心的一切。

“永寧公主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皇帝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歉意。

蘇輕媛微微搖頭，她的表情平靜如水，“臣不覺得委屈。”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隻是擔心陛下和公主的安危。”

皇帝點點頭，他對謝瑾安說道：“加強宮中守衛，特彆是永寧公主和太子東宮。至於蘇醫官……”皇帝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然後他繼續說道，“朕會派兩名大內高手暗中保護。”

“謝陛下。”謝瑾安躬身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激。

在禦花園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蘇輕媛注意到皇帝的臉色漸漸露出了倦意，她連忙勸道：“陛下該回去休息了。”

回到養心殿，蘇輕媛為皇帝煎了安神湯。看著皇帝服下睡去，她才輕輕退出殿外。

謝瑾安在殿外等候，見蘇輕媛出來，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擦擦手吧。你手上沾了藥漬。”

蘇輕媛微微一怔，接過帕子擦手。帕子是上好的杭綢，角上繡著一株青竹，與謝瑾安腰間的藥囊繡樣相映成趣。

“謝謝。”她輕聲道，將帕子摺好欲要歸還。

“你留著吧。”謝瑾安轉頭望向遠處的宮牆，“日後煎藥，難免要用到。”

二人並肩走在濕漉漉的宮道上，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格外乾淨，彷彿能倒映出他們的身影。

雨後初晴，陽光穿透雲層，灑下萬道金光，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讓人有些睜不開眼。幾隻麻雀在積水旁歡快地跳躍著，濺起一串串細小的水花，如同晶瑩的珍珠。

“那本醫書，”謝瑾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是一位告老還鄉的禦醫所贈。他說……希望能對你有用。”

蘇輕媛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謝瑾安。陽光恰好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讓他看起來格外俊朗。她不禁有些失神，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輕聲問道：“謝瑾安，你為何對我這般好？”

謝瑾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緩緩落在蘇輕媛清澈的眼眸上，彷彿能透過那雙眼眸看到她內心深處的想法。終於，他開口道：“因為你是大周最好的醫官，陛下需要你，百姓也需要你。”

這個答案合情合理，蘇輕媛心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空虛。她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原來如此。”

走出宮門，長安街上已是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交織成京城獨有的繁華景象。

“我送你回府吧。”謝瑾安道。

“不必了，”蘇輕媛搖頭，“謝大人公務繁忙，不敢勞煩。”

“順路而已。”謝瑾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二人沿著長安街慢慢走著。秋風吹過，路旁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落。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到一處書畫鋪前，蘇輕媛忽然停下腳步。鋪子裡掛著一幅《杏林春曉圖》，畫中醫者正在為百姓診治，筆法細膩，人物栩栩如生。

謝瑾安見她看得出神，便道：“喜歡就買下吧。”

蘇輕媛卻搖搖頭：“看看就好。”她轉身繼續前行，“醫者當以治病救人為先，這些風雅之物，欣賞一下便足夠了。”

謝瑾安望著她纖瘦卻挺直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走到蘇府所在的街口，蘇輕媛停下腳步：“就送到這裡吧，多謝謝大人。”

謝瑾安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鈴：“這個你帶著，若有急事，搖響它，暗衛會立即現身。”

蘇輕媛接過銀鈴，隻見鈴身雕刻著精細的雲紋，鈴舌是一塊溫潤的白玉。她輕輕一晃，鈴聲清脆悅耳。

“多謝。”她將銀鈴小心地係在腰間。

回到蘇府，蘇輕媛直接去了父親的書房。蘇明遠正在整理文案，見女兒回來，放下手中的筆。

“今日陛下可好？”

蘇輕媛將禦花園之行細細說了一遍，唯獨省略了謝瑾安送她回府的一段。

蘇明遠聽後，沉吟道：“陛下既然知道永寧公主中毒的真相，卻選擇不聲張，想必是另有打算。”

“父親，”蘇輕媛猶豫片刻，“我覺得謝大人似乎...知道些什麼，卻不肯明說。”

蘇明遠長歎一聲：“瑾安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你也知道你謝伯父他們從小就放任他長大，他早早擔起家族重任，養成了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的性子。”

蘇輕媛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那枚銀鈴，若有所思。

當晚，蘇輕媛在燈下翻閱謝瑾安送的那本醫書。書頁已經泛黃，但儲存得極好。翻到其中一頁時，她忽然停住了。

這一頁記載的是一種名為“忘憂散”的迷藥，而在書頁的空白處，有一行細小的批註：“此藥與相思子同用，可誘發心疾。”

蘇輕媛猛地站起身。陛下中毒後的症狀，確實伴有心疾的征兆。原來下毒之人不僅用了相思子，還混合了忘憂散！

她立即取來紙筆，將這一發現記錄下來。正要繼續翻閱，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誰？”她警惕地站起身，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間的銀鈴。

窗外寂靜無聲。蘇輕媛輕輕推開窗戶，隻見夜色深沉，院子裡空無一人。然而窗台上，又放著一封信。

她拆開信，上麵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多管閒事，必遭橫禍。”

蘇輕媛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顫。這一次，警告來得更加直白。

她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不會退縮。這是她作為醫者的本分，也是她作為蘇家女兒的擔當。

窗外，秋雨又悄然而至，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京城的夜晚，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寧靜，明月依舊高懸，而京城中的暗流，卻比這夜色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