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11．7章 “雙管齊下”

三月十五，月圓之夜。長安城籠罩在綿綿春雨中，細密的雨絲如煙似霧，將整座城池浸潤得濕漉漉的。雨水順著青灰瓦當滴滴答答地墜落，在靖國公府書房外的青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節奏，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交織成夜的交響。

書房內，紫檀木雕花門窗緊閉，將雨聲隔絕在外。四盞六角宮燈懸於梁下，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靖國公陸文淵端坐主位，年約五旬的他身著深紫色常服，麵容儒雅，鬢角微霜，一雙鳳目半開半闔間隱現精光。他修長的手指輕叩黃花梨木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

“謝瑾安此人，必須除去。”陸文淵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科舉改革已經動搖了我們的根基，若是讓他繼續查下去...”

坐在他對麵的吏部尚書張謙微微前傾身子。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穿著樸素的靛藍直裰，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起，在眉心刻出深深的溝壑：“國公爺，謝瑾安如今聖眷正隆，又有太子撐腰，動他恐怕不易啊。況且此人行事謹慎，幾乎無懈可擊。”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說話的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綠鬥篷。他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是靖國公府的首席幕僚，人稱“毒士”的徐先生。“在下已經安排好了，三日後謝瑾安前往西山勘察皇陵工程，途中會經過落雁峽...那裡地勢險要，正是動手的好地方。”

燭火跳躍，將眾人臉上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的芬芳，卻掩蓋不住那份壓抑的緊張。雨聲漸密，如萬馬奔騰，恰到好處地掩蓋了這場密謀的每一個細節。

與此同時，監察院內的氣氛也同樣凝重。謝瑾安站在半開的支摘窗前，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他身著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玄青色薄氅，身形挺拔如鬆。身後的紫檀木棋盤上，一場無聲的廝殺正在進行，黑白棋子糾纏不休，正如朝堂上明爭暗鬥的局勢。

“大人，西山皇陵的勘察行程已經安排妥當。”陳遠躬身稟報。這位年輕的侍衛統領穿著一身藏藍勁裝，腰佩長劍，眉宇間透著乾練，“三日後卯時出發，巳時可抵達落雁峽。”

謝瑾安緩緩落下一子，聲音平靜無波：“傳令下去，明日行程照舊，但護衛人數增加一倍。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讓暗衛提前一個時辰出發，在落雁峽兩側設伏。”

陳遠領命而去。這時，蘇輕媛從內間走出，手中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她穿著一襲淡青襦裙，外罩杏子黃半臂，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綰成一個髻，僅插一支白玉簪子，整個人清雅如出水芙蓉。

“這是安神湯，大人連日操勞，該注意休息纔是。”她輕聲說道，將藥碗輕輕放在書案上。

謝瑾安接過藥碗，目光落在蘇輕媛略顯疲憊的臉上：“太醫院那邊，可還順利？”

蘇輕媛淺淺一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紋路：“周院正暗中相助，已經穩住了局麵。不過今日有人向皇後進言，說要增設一位副院正，分管藥材采購。”

“這是在分你的權啊。”謝瑾安抿了一口湯藥，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看來，對方是要雙管齊下。”

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敲打著窗欞，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

三日後，天剛矇矇亮，一隊車馬便出了長安城，向著西山方向行進。謝瑾安坐在裝飾樸素的馬車中，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細膩的纏紋。車外，二十名精銳侍衛身著輕甲，警惕地巡視著四周，馬蹄踏在泥濘的道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至落雁峽，但見兩山夾峙，峭壁如削，道路狹窄得僅容一輛馬車通過。晨霧尚未散去，如輕紗般在山間繚繞，更添幾分詭異與神秘。

突然，一支響箭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取謝瑾安所在的馬車。

“保護大人！”陳遠大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在晨曦中劃出一道寒光。

霎時間，數十名黑衣人從兩側山崖躍下，如鬼魅般悄無聲息。他們個個身手矯健，刀光閃爍間，殺氣騰騰地撲向車隊。侍衛們立即結陣迎敵，兵刃相交之聲在山穀中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謝瑾安從容下車，目光冷冽地掃過戰場。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深色勁裝，便於行動。就在這時，三支淬毒的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箭頭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千鈞一髮之際，數道身影從岩石後、樹叢中閃電般躍出，精準地格開了弩箭。正是提前埋伏的暗衛，他們身著與山石相近顏色的服飾，行動迅捷如風。

“留活口。”謝瑾安淡淡下令，彷彿眼前這場生死搏殺與他無關。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暗衛耳中。

戰鬥很快結束，黑衣人死傷過半，剩餘的被儘數生擒。謝瑾安走到一個被製住的黑衣人麵前，蹲下身，輕輕扯下對方的麵巾。

“果然是你，小徐先生。”謝瑾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靖國公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小徐先生——徐先生的門下弟子——如今麵色慘白，嘴唇因疼痛而微微顫抖，卻仍強作鎮定：“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你？”謝瑾安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活著指認你的主子。”

就在落雁峽遇襲的同時，長安城內也發生了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太醫院內，蘇輕媛正在為幾位嬪妃診脈。她專注的神情、輕柔的動作，讓原本緊張的嬪妃們漸漸放鬆下來。診脈完畢，她正要開方，忽然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蘇輕媛麵色不變，繼續工整地寫完藥方，交代了煎服之法，這才起身告退。

“蘇女官這是要去哪兒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在蘇輕媛身後響起。

蘇輕媛轉身看去，隻見說話的人是新上任的副院正趙德明。他身材微胖，身著深綠色官服，下巴微微上揚，臉上透露出幾分傲慢與不屑。在他身後，還緊跟著幾位太醫，他們的神色各不相同，有的麵帶疑惑，有的則若有所思。

蘇輕媛麵不改色，微笑著回答道：“我正要去藥庫查驗一批新到的藥材。”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不卑不亢。

趙德明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皮笑肉不笑地說：“哦？真是巧了，本官也正有此意。有人向本官舉報，說藥庫中混入了假藥，這可不是小事啊！”他的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懷疑和指責，似乎已經認定蘇輕媛與此事有關。

蘇輕媛眉頭微皺，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她淡淡地說：“既然如此，那我們一同去藥庫看看吧。”

一行人來到藥庫，隻見裡麵一排排藥櫃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香。藥櫃上的標簽清晰可見，各種藥材分門彆類地擺放著。

趙德明徑直走向存放人蔘的櫃子，打開櫃門，取出一支品相極佳的山參。他將山參舉到蘇輕媛麵前，陰陽怪氣地說：“蘇女官，你看看這支人蔘，色澤鮮豔，紋理清晰，可據本官查驗，這實則是用桔梗根加工而成的假貨！”

他的話音未落，圍觀的太醫們頓時嘩然。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對這一發現感到十分震驚。藥材造假，在太醫院可是重罪，一旦查實，輕則革職，重則流放。這可不是鬨著玩的，眾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就在眾人驚愕之際，蘇輕媛卻表現得異常鎮定。她不慌不忙地接過人蔘，放在手中仔細端詳起來。隻見她時而將人蔘翻轉過來檢視，時而又輕輕嗅了嗅，彷彿在辨彆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蘇輕媛忽然輕笑一聲，開口說道：“趙副院正說得對，這確實是假藥。”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趙德明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心想，這下蘇輕媛可算是栽了跟頭，看她還怎麼在太醫院裡囂張。

然而，蘇輕媛接下來的話卻讓趙德明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不過，這支假藥並非藥庫原有，而是有人今早剛剛放入的。”蘇輕媛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其中一頁，展示給眾人看，“這是藥庫的出入記錄，上麵清楚地記載著，今早隻有趙副院正一人來過藥庫。而且……”

她步履輕盈地走到藥櫃前，目光如炬，準確無誤地落在櫃門上一處不顯眼的淡黃色印記上。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指著那個印記。

“這裡，”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留有趙副院正指套上的鬆香痕跡。”她的話語如同平靜湖麵上的投石，激起一圈圈漣漪，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聚焦在那個淡黃色的印記上。

趙德明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下意識地將右手藏到身後，似乎想要掩蓋什麼。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眾人的目光早已穿透了他的偽裝，清楚地看到他指套上沾著的鬆香，與櫃門上的痕跡簡直一模一樣。

“你……你血口噴人！”趙德明的聲音充滿了驚恐和憤怒，他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蘇輕媛的指控，但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蘇輕媛並冇有被他的氣勢所嚇倒，她的目光依然堅定，直視著趙德明，毫不退縮。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太醫院裡迴盪，清晰而有力：“諸位若是不信，可以查驗趙副院正的指套，看看是否與櫃門上的痕跡相符。太醫院乃治病救人之地，容不得此等齷齪伎倆。”

真相大白，趙德明當場被革職查辦。這場針對蘇輕媛的陰謀，反而成了她立威的機會。在場的太醫們無不心服口服，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重。

當晚，謝瑾安平安返回長安。靖國公府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廢物！都是廢物！”靖國公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動，“幾十個死士，連一個人都殺不了！”

幕僚們噤若寒蟬，唯有徐先生壯著膽子開口：“國公爺，謝瑾安早有準備，說明我們中間...有內鬼。”

靖國公眼神一凜，目光如刀般掃過在場眾人。就在這時，管家匆匆來報：“國公爺，謝瑾安求見。”

眾人皆驚。靖國公強自鎮定，整理了一下衣袍：“請他進來。”

謝瑾安緩步走入，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看也不看兩旁麵色各異的幕僚，徑直走到靖國公麵前，取出一枚青銅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著複雜的紋樣，正中是一個醒目的“陸”字。

“這是今日刺客身上搜出的。”謝瑾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國公爺可認得？”

靖國公瞳孔微縮，那正是他府上死士的令牌，每個都有編號，一查便知。

“謝大人這是何意？”靖國公強作鎮定，手指卻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

“冇什麼。”謝瑾安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冷冽，“隻是來告訴國公爺一聲，小徐先生我已經交給刑部了。想必此刻，他該說的不該說的，應該都說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步伐從容不迫，留下滿室死寂。

雨還在下，謝瑾安走在回府的路上，任由雨水打濕衣襟。清涼的雨絲拂麵，讓他因連日操勞而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雨水沖刷青石板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他知道，今日的勝利隻是暫時壓製了對手，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朝堂之爭，從來都是一盤需要耐心與智慧的長棋。

而在皇宮深處，太子聽著暗衛的稟報，唇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謝瑾安...果然冇有讓本宮失望。”

他走到雕花長窗前，望著雨幕中若隱若現的長安城樓，目光深邃如夜。這場棋局，各方勢力縱橫交錯，每一步都關乎天下蒼生，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