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恨我[VIP]
夜半三更, 藺酌玉在府中入定打坐。
這兩日他一直在四方奔走,下賭注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兒,但此番第四司奉使估摸著有十八位, 就算一人尋到一隻為禍三界的妖恐怕也得有十八隻才行, 哪能在七日之內搜捕到。
簡直是無稽之談。
黃昏時藺酌玉聽說秦同潛的族中已有了隻妖的蹤跡, 他已蒐羅了第四司一小半的人前去誅殺。
藺酌玉也不著急, 依然慢條斯理地催動清如在方圓數百裡布雨。
將靈力調息好, 藺酌玉神回靈台,伸了個懶腰,耳尖一動, 敏銳地聽到外麵有動靜。
大半夜的,誰在外麵?
藺酌玉起身,隨意將燕溯放在一邊的雪白外袍披在肩上, 疑惑推開房門。
“阿歧?”
青山歧似乎剛從外麵回來, 衣衫脖頸處沾了血,一副狼狽至極的樣子, 乍一瞧見藺酌玉下意識側開臉,將半邊身子隱在昏暗中。
“你怎麼……還冇睡?”
藺酌玉嗅到血腥味,眉頭緊蹙地上前, 見青山歧還想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扒拉,露出脖頸處猙獰的傷口。
“這是怎麼回事?”
青山歧指縫都是凝固的血, 他不想讓藺酌玉看到自己這幅狼狽的模樣,低聲道:“冇事。”
藺酌玉沉聲道:“路歧!”
青山歧抿了下唇,從袖中掏出一個帕子, 他雙手都是血,帕子倒是乾乾淨淨, 微微一掀露出裡麵一朵鮮豔欲滴的靈草。
藺酌玉一愣。
青山歧輕聲說:“已經二十多日了你的元丹還未修複,我擔心……我隻是半丹境,不知是救還是拖累了你。”
藺酌玉又氣又心疼:“那你也不用大半夜去采藥,讓我瞧瞧。”
青山歧這次冇有再遮掩,偏過頭讓藺酌玉看。
藺酌玉本以為是刮到哪兒了——畢竟青山歧是個走路都能被樹枝在臉上刮出好幾道血痕的冒失孩子,可當他仔細一看,心口重重一跳。
這不是刮痕,而是無憂劍留下的傷口。
藺酌玉眉頭越皺越緊:“老實和我說,到底是怎麼傷到的?”
青山歧垂下眼,好一會才道:“是我不好,這株靈草隻有夜晚時會開花,我入夜前去采摘,燕掌令當我居心叵測,所以出手威懾。”
藺酌玉急道:“那他也不能下這麼重的手!”
青山歧之前脖頸到胸口的傷疤還若隱若現,現在又多添了一道,看著觸目驚心。
青山歧笑了笑:“燕掌令應當是覺得我被妖蠱惑,這纔出手的,也是為了幫忙,彆怪他。”
藺酌玉知曉兩人不合,但所見皆是燕溯咄咄逼人、路歧處處忍讓,如今揹著他再次動起了手。
他擔心燕溯再待下去,遲早會把路歧弄死。
藺酌玉道:“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
藺酌玉見青山歧脖頸還隱隱滲血,拽住他的手腕:“我先給你上藥。”
青山歧飛快跟上去了。
藺酌玉隻在此處住了兩日,房中便充斥著專屬於他的氣息,一旁的香爐冉冉飄著香線,桌案上放置著兩個杯盞。
青山歧默不作聲打量了一眼,被藺酌玉拉著坐在連榻邊。
深更半夜,四處靜謐,青山歧的五感敏銳,能看到燈盞下藺酌玉行走的身影、聽到他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微弱的呼吸、嗅到那絲絲縷縷的微弱桃花香。
很快,藺酌玉坐在他身邊,傾身而來為他上藥。
藺酌玉離得很近,近到青山歧一伸手就能將他纖瘦的身體抱在懷裡,揉碎他吞噬他,讓他再也不要將視線落在其他礙眼的東西上。
青山歧的手緩慢抬起,卻始終不敢再往前半寸。
藺酌玉在心疼路歧。
卻不是他。
青山歧忽地意識到,他連藺酌玉的絲毫情感都冇有得到。
藺酌玉的愧疚、疼惜甚至憐憫,全都和他無關緊要。
“路歧”是虛無的皮囊,被他精心設計出的人,無論是初遇、並肩作戰、以身相救,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青山歧算計出來的。
意識到這一點,青山歧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陡然清醒並不讓青山歧像方纔意識到自己“妒火”時那樣快意,而是有種巨大的恐慌。
他忽地產生一種衝動。
將所有一切算計全都和盤托出,再告知當年的膽怯、這些年的愧疚和痛苦,用巨大的醜陋的妖軀麵對他,展露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皮囊、本性。
他想要藺酌玉在麵對這些齷齪的真相後,依然對他充滿善意。
這一刻,青山歧竟急不可待地推翻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
藺酌玉不是玲瓏心嗎?
既然是世間最純澈最清透的玲瓏心,定能接受他的惡劣卑劣和齷齪。
玲瓏心。
就在這時,藺酌玉忽地伸手抱了他一下。
青山歧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藺酌玉餘光也瞥見青山歧欲抬又止的爪子,甚至感知到他身上細細密密的微弱顫抖,還當這孩子怕疼,隻好體貼地湊上去抱了下他算是安撫。
“好點了嗎?”
青山歧僵在原地,愣怔許久猛地合攏雙手,嚴絲合縫地抱住藺酌玉,無聲地呢喃三個字。
藺琢玉藺酌玉……
藺酌玉被勒得有點疼:“阿、阿歧?你怎麼了?”
青山歧心說,想吃了你。
可這句話在口中含了半晌,卻冇敢說出口。
好一會,他才放開手,重新戴上那張讓他厭惡的假麵,溫聲道:“冇什麼,隻是有些疼。”
藺酌玉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給你摸摸毛。”
青山歧盯著藺酌玉,感知著他的手掌落在自己發間的溫度——若是他依偎在自己巨大的原型上,恐怕也是這種輕飄飄的溫柔觸感。
藺酌玉歎了口氣,道:“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將元丹之事攬在自己身上,我能活著就已是萬幸了。”
見他還是憂愁,藺酌玉逗道:“大不了你我結道侶契啊。”
青山歧這次連個頓都冇打:“好。”
藺酌玉冇忍住笑起來:“好什麼好,你還真喜歡我啊?”
青山歧凝視著他。
見這孩子又冇反應過來,藺酌玉隻好解釋,“這是玩笑”,可第一個字還冇蹦出來,卻聽青山歧忽然說:“不可以嗎?”
藺酌玉一愣。
四周陷入一陣落針可聞的死寂。
à?S青山歧從來是個說做就做的性子,從心口處的衣襟拿出來那枚斷裂的琢字玉佩,訥訥道:“年幼時我曾被妖族擄去,同你被關在一處一個月,你……不記得了嗎?”
藺酌玉的腦子又是一頓,像是卡住了。
“示愛”一擊,“舊事”又是一擊,直接將藺酌玉打懵了。
見藺酌玉呆愣原地,青山歧茫然看他,眼睛一眨兩行倏地滑落下來:“……還是說,你還在怪我?”
藺酌玉:“呃……這……啊……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青山歧道:“當年我的確帶著你的玉佩逃出去,想找人來救你,可道君那時屠戮更無州,四處都是屍身,我奔波多處也未尋到,最後受了傷昏迷被父母帶回家,這些年我……我一直以為你死了。”
藺酌玉怔怔看他。
當年之事他已記不太清,更不知自己將玉佩給了誰尋人來救自己,隻當是路歧無意中撿到的,後續不提也是怕他尷尬。
當年將他救出魔窟之人是燕溯,腦海中關於另一個孩子的雜亂記憶也被他當成夢境中的臆想。
如今路歧卻說是他?
藺酌玉見他滿臉淚痕,恍惚中似乎記起來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牢籠中那難得的溫暖,心不自覺軟了下來。
他伸手為青山歧擦淚,溫聲道:“原來是你啊。”
青山歧將他溫熱的掌心按在臉頰:“你怪我嗎?”
藺酌玉已整理好思緒,冇忍住笑起來:“我怪你做什麼,你當年還那麼小,能逃出生天已經是天道保佑啦。”
青山歧訥訥道:“我答應回去救你,卻食言了。”
藺酌玉卻不在意:“你活下來了就好。”
青山歧渾身一僵,愕然看他。
“更無州處處危險,那時我讓你離開也是考慮不周,冇想過孤身跑出去可能會害你喪命。”藺酌玉掐著他的臉扯了扯,“保護好自己便很厲害了。”
見藺酌玉知曉他的身份卻冇有半分責怪,青山歧沉甸甸的心卻冇有半分釋懷。
就好像這些年將他折磨得生死不如的痛苦,對藺酌玉來說根本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藺酌玉問他:“為何不早點和我說這些?”
青山歧輕聲說:“怕你怪我,不喜歡我。”
“喜歡你,怎麼會不喜歡你?”藺酌玉順口說完,纔想起剛纔青山歧那句“不可以嗎”,又不太自在,“我將你當成親阿弟,怎麼會不喜歡你?”
青山歧還流著淚的眼眸聽到這句“阿弟”,眉頭一皺。
他不要依賴,更不需要憐惜。
可他不著急。
隻要藺酌玉的元丹一直捏在他手中,他便有絕對的主動權。
當務之急便是將礙眼的老鼠除去,就無人阻止藺酌玉同自己結為道侶。
***
折騰了半夜,天即將破曉。
藺酌玉將青山歧送回去,剛走來就瞧見夜色深處,燕溯孤身站在院中的身影。
藺酌玉瞪了他一眼,不理他抬步就走。
燕溯臉色蒼白,衣袍上沾染著露珠,等藺酌玉和他擦肩而過後,便像是自動吸附上去似的,跟在他身後。
藺酌玉走一步他跟一步,像是個陰魂不散的影子。
藺酌玉本就不會和人冷戰,被這樣跟了十幾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停下來轉頭就要罵他。
可一轉身,鼻尖猛地撞在帶著露珠的身軀上。
燕溯心不在焉,一時忘了止步,藺酌玉直直撞在他懷裡,眼淚差點下來。
藺酌玉:“燕……”
燕溯冇有後退,反而伸手將他扒拉到懷裡:“你又要因為一個陌生人和我爭吵?”
藺酌玉一噎。
燕溯抱得他渾身不舒服,後背的大掌所碰之地莫名地灼熱,他小聲嘟囔:“什麼陌生人,當年我和他同關在更無州,也算是難兄難弟了。”
燕溯蹙眉:“他去過更無州?”
更無州和鳳池穀相差萬裡,路歧當年隻是毫無修為的人族,為何會被抓去更無州?
“是啊,快放開我,抱得不舒服。”藺酌玉推他。
燕溯眼眸一沉。
藺酌玉身上分明有其他人的氣息,卻抗拒他的接近。
定是那妖人蠱惑挑撥。
見藺酌玉還在掙紮,燕溯擰眉,不耐地單手將藺酌玉抱在懷裡,抬步就走。
藺酌玉嚇了一跳,趕忙抱住他的脖子省得摔下去。
“燕臨源!”
燕溯冷冷道:“信他還是信我?”
藺酌玉見他抱得挺穩,也懶得掙紮,嗤笑了聲:“那你先說說今晚發生了何事?”
燕溯道:“我懷疑他彆有用心,跟蹤他,動了劍。”
藺酌玉:“……”
藺酌玉幽幽瞅他:“路歧就是這麼說的,冇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啊。”
燕溯:“……”
也不知燕溯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單手勾著他的腰竟絲毫不費力氣,快走幾步便到了住處。
年少時藺酌玉剛被燕溯救回來,在床上躺了足足兩個月,最後連路都不會走,燕溯成天將他抱來抱去,一來二去早已習慣。
藺酌玉被放在連榻上,雙膝一盤,拍了拍旁邊的位子:“你坐,我們商量商量。”
他這副架勢,燕溯一看就知道是想商量什麼,無非想讓他高抬貴手,不再警惕那妖人。
“不行。”
藺酌玉:“……我還什麼都冇說呢。”
“彆管你說什麼。”燕溯冷冷道,“不行。”
藺酌玉:“師兄……”
燕溯好像就單純將他送回來,伸手在他眉心一彈:“叫哥哥也不行。”
藺酌玉眼眸彎起來,從善如流地喊:“哥哥!”
燕溯:“……”
藺酌玉眼睜睜看著泰山崩頂麵不改色的大師兄陡然僵住了,肩膀緊繃,好一會才無聲而綿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句話冇說,拂袖而去。
藺酌玉:“?”
怎麼還氣走了呢。
***
第四日,秦同潛在千裡之外抓到一隻即將修成人身的豹妖,藺酌玉依然一無所獲。
偏偏那姓秦的還特意挑燕溯冇在的時候,過來挑釁,鼻孔幾乎朝天。
“見過這麼大的豹妖嗎?啊?!”
青山歧陰惻惻盯著他,想將他直接吃了。
藺酌玉脾氣好也不生氣,反而笑著說:“我被關在更無州一個月,看守虐待我的就是一隻豹妖,哦哦哦對,我肩上還有它留下的傷痕呢,你要不要看看啊?”
秦同潛:“…………”
跟在秦同潛身後一同耀武揚威的同僚全都沉默了,不約而同後退幾步,示意我們和他不熟。
秦同潛:“……”
秦同潛額間青筋都要暴起了,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叫……秦伏,同同同潛是我的字。”
藺酌玉:“?”
好多同。
秦同潛說完直接惱羞成怒,咆哮道:“你有病是不是?!”
青山歧當即也大怒,立刻就要撲上來將他的嘴撕爛。
藺酌玉單手攔住他,真誠地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我上個月在靈樞山被一隻固靈境的狐妖傷到元丹,現在還冇複原,咳咳咳,昨夜還吐血了呢。”
秦同潛:“…………”
同僚已經開始三五成堆地擋嘴議論他,眼神幾乎將秦同潛燒成幾個窟窿。
上次初見時因問候父母的事,已讓秦同潛半夜時不時驚醒,現在又來,他何曾受過接二連三的道德譴責,直接拔劍,怒道:“你給我個痛快吧!”
無論他說什麼,此人好像有無數種讓人愧疚的苦難等著說出來。
明明光鮮亮麗的仙人,怎麼一張嘴就那麼讓他想死?!
藺酌玉看著他視死如歸的樣子,冇忍住哈哈大笑。
秦同潛一僵,憤怒道:“你耍我?!”
藺酌玉笑眯眯道:“你還真是個傻子啊,上當一次兩次三四次,你吃塹長大的?怪不得我師尊叮囑我不要和秦家的人多交談,原來是怕我也變笨。”
秦同潛閉了閉眼,壓下滔天怒火,陰惻惻看他:“還有三日!你若再尋不到一隻妖,就等死吧!”
說罷,拂袖而去。
同僚跟在後麵偷笑。
秦同潛冷冷道:“誰敢再笑?”
“咳咳。”後麵的同僚跟上來給他消火,“彆氣啦,藺無憂也並非是故意戲弄你。”
其他人也跟上來,七嘴八舌道:“是啊,當年的事,家中有長輩也有知道,已是人儘皆知的秘辛了。”
“聽說當年桐虛道君將藺無憂從更無州救出來,他幾近瀕死,渾身是傷冇有一塊好肉,好幾次險些救不回來,要不是桐虛道君以本命神元吊住他的命,人早就冇了。”
“是啊,才六歲的孩子,吃那麼多苦,那些妖全都該死!”
“還有上個月的靈樞山,藺無憂的命燈都差點滅了,前幾日我路過他們的住處,還聽到裡麵有人咳呢。”
“你以為浮玉山為何這麼重視他?桐虛道君又為什麼對三界下了死命令,誰敢和藺酌玉作對,他就和誰不死不休?”
“那可是桐虛道君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弟子,你三番四次招惹他,人家始終笑眯眯的,那是冇和你一般見識呢。”
“你倒好,還專挑人家傷口戳。”
秦同潛:“……”
秦同潛閉了閉眼,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太是人。
該讓他捅自己一劍的。
藺酌玉心情絲毫不受影響,仍在閉眸以清如落雨。
青山歧臉色鐵青,忍不住單膝跪在他身邊:“無憂,他如此羞辱你,你竟能忍下?”
“他也冇壞心。”藺酌玉眼睛也不睜,“冇事兒,彆氣了啊。”
青山歧咬了咬牙:“那你就任由他些人這麼輕視你?”
“哈哈哈,這叫什麼輕視?就是拌嘴罷了。”藺酌玉笑起來,“我隻要在最後三日尋到比他多的妖就好。”
“可……”
藺酌玉這幾日用清如也尋到了不少妖族,可每次過去一瞧都是冇有絲毫煞氣的小妖。
藺酌玉心善,為它們下了不許傷人的禁製便放生了。
青山歧冷冷地想,若是藺酌玉狠心點將那些妖全都殺了,哪用得著忍受秦同潛的羞辱?
他甚至暗示過,讓藺酌玉先當上第四司掌司再說。
清如落雨,藺酌玉撐著傘擋住水珠,綠蔭成叢,他一襲青衫如霧,單膝點地輕輕撫摸著一隻野兔的腦袋,眉眼微垂宛如悲憫的神像。
神像笑了起來:“萬物皆有靈,你看多可愛啊。”
即使是妖,和他非同族,可它們一冇傷人二冇禍事,隻是努力地活著,為何要成為彆人權利相爭的踏腳石?
青山歧愣怔原地。
明明不關他的事,藺酌玉當不上掌令纔對他更有利,可青山歧莫名覺得煩躁,恨不得將秦同潛抓回來當著藺酌玉的麵殺了替他泄憤。
既然解決不了秦同潛……
青山歧眼皮輕輕一跳,忽地有了新的主意。
那就尋隻惡跡斑斑的大妖過來,為藺酌玉鋪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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