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因果勿有愧[VIP]
翌日一早, 天還冇亮藺酌玉就睡眼惺忪地起身收拾洗漱。
他喜歡清晨醒來再沐浴一次,今日要練劍所以罕見穿了浮玉山的弟子服,束袖掐腰, 馬尾高紮, 顯得越發乾練利落。
青山歧為他拎燈, 望著他纖細的身量, 問:“是去道君處練劍嗎?”
“不是啊, 我師尊忙著呢,這兩年都是我師兄教的。”
藺酌玉咬著黑色髮帶將髮梢處綁緊,又將另一端鬆鬆垮垮地纏在腰封上, 省得再出現練劍時“長髮甩十八個圈纏脖子差點讓他窒息”的恐怖事件。
青山歧從未見過這種綁法,默默看了一會,才道:“這麼早就要過去?”
“是啊。”藺酌玉的眉眼在燈光下顯得過分溫柔, 語調卻很嫌棄, “他可煩了,自己不想睡, 非得拽著人一起。”
聽到這個親昵的“煩”,青山歧心中卻冇有半分快意,隻覺得心堵。
藺酌玉忙碌完, 握著臨源劍出了門,吩咐他:“你就在玄序居休息,天亮後賀興會來給你送藥。”
青山歧低眼:“好。”
藺酌玉禦劍興沖沖地去陽春峰了。
燈盞的光芒落在藺酌玉臉上時將人照得如同尊貴悲憫的玉神像, 可落在青山歧身上卻顯出一種鬼氣森森的陰冷。
青山歧握著藺酌玉送他的靈劍,指腹一寸寸摸過上麵那個龍飛鳳舞的「琢」字,眼底隱晦難辨。
那塊破碎的「琢」字玉佩, 終於另類圓滿了。
可他仍覺得不滿足。
他要的是在意,是愛。
等他得到後再狠狠丟掉, 觀賞玲瓏心狼狽的樣子。
可藺酌玉看似溫柔多情,實則卻是個比燕溯還要冷漠的脾性。
這段時日明明有無數次的機會,藺酌玉卻從未開口向他問過那塊琢字玉佩的事——就好像全然不在意。
青山歧五臟六腑彷彿螞蟻在攀爬啃咬,讓他狠狠伸出利爪將薄薄血肉下的東西全都撕出來,緩和那種讓他失控的感覺。
為什麼不問他?為什麼不提那塊玉佩?為什麼就當無事發生一樣?為什麼不恨他?!
難道當年對他來說就是能隨意拋卻腦後的小事嗎?
藺酌玉藺酌玉藺酌玉!
青山歧眸瞳赤紅,不知是憤怒還是驟然分離的焦躁,亦或是他抑製元丹停滯供養靈力的反噬,整個人幾乎站不穩,大口大口呼吸著卻完全喘不上氣,狼狽地跪在地上將燈盞打翻在地。
燭火舔舐著薄薄的彩繪燈框,燒出詭異的火光。
靈劍落在一旁,光芒將那個「琢」字照得明暗若隱若現。
青山歧奮力地伸手將出鞘的劍抓起,用力擁入懷中。
藺酌玉挑選的劍自然是上品,千年玄鐵製,劍刃鋒利削鐵如泥,這樣牢牢抱住幾乎將接觸的地方全都割出傷痕。
青山歧將脖頸倚靠在「琢」字上,好似感知不到疼般任由刀刃劃破側邊脖頸,眸瞳猩紅望著那火光中虛幻的背影。
“藺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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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的溫熱浸透滿身,像是個虛假的擁抱。
***
“我在呢!”
藺酌玉猛地坐直身體,睡眼惺忪:“我醒著呢,冇冇打瞌睡,師兄講得真好啊,振聾發聵!”
陽春峰結界重新布好,四季如春。
燕溯似笑非笑看他:“起來,過招。”
藺酌玉“哦”了聲,握著臨源劍站起來。
半個時辰的功夫,燕溯為他講了鎮妖司的具體情況,他嗓音低沉清緩,就如年少時無數次教藺酌玉劍訣心法時那樣不緊不慢,娓娓道來,聽的藺酌玉直接打起瞌睡。
切磋過招時,燕溯一改剛纔的溫柔,招招淩厲,打得昏昏欲睡的藺酌玉到處亂竄。
“你你你!”藺酌玉氣得要死,“你不是清心道嗎,怎麼像是修了劍道似的,劍意好霸道,師尊該不會偷偷給你開小灶了吧?”
燕溯眉眼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持劍而立:“是你太自在了。”
藺酌玉完全不把切磋當回事,還當和之前教劍訣那樣擺擺樣子記住就完事兒了,若不是燕溯拿劍隔著,他甚至能一頭倒師兄懷裡睡一覺。
無憂劍冇出鞘,燕溯將劍鞘在藺酌玉腰間一敲:“站穩,腰挺直。”
藺酌玉道:“桐虛劍招我已學會了,師尊還誇我深得他真傳。”
燕溯道:“嗯,昨日藺小仙君在鹿玉台和我說的不是‘同我一戰’,而是‘同我躺著睡覺’,是我聽錯了。”
藺酌玉:“……”
藺酌玉幽幽瞅他,心想他師兄這張嘴,活這麼大怎麼就冇人揍他一頓呢?
“豪言壯誌扭頭就忘。”燕溯將劍鞘一橫指著他,“再來。”
藺酌玉賴賴地往他劍上橫著一趴,腰身往下折了折,頭和爪子朝下耷拉,就那麼把自己掛在劍鞘上:“累了,歇會。”
燕溯臂力驚人,就這樣握著劍挑著藺酌玉的腰,承受藺酌玉整個人的體重依然紋絲不動。
他手往上一抬,藺酌玉的四肢和腦袋跟著顛了顛。
見藺酌玉趴著裝死,燕溯將劍一傾斜,藺酌玉直接往劍柄處滑了過來。
藺酌玉:“……”
藺酌玉抬眸瞪他:“玩我?好玩嗎?”
燕溯眉眼依然冷淡:“站穩,再來。”
藺酌玉磨了磨牙,氣勢洶洶地落地站穩,心想我遲早要給你一個教訓。
隻是剛擺好架勢,陽春峰外傳來一道印記,悄無聲息落在燕溯麵前。
藺酌玉認出那隻燕行宗的標記,見燕溯眉頭緊皺,很善解人意地道:“宗主應該找你有事,你先忙。”
燕溯“嗯”了聲。
自他破道重修,便做好了家中人斥責的準備。
藺酌玉道:“我先回玄序居了。”
燕溯陡然回身,劍鞘猛地勾住藺酌玉的腰封,冷淡道:“去師尊那繼續練劍。”
藺酌玉拍開他的劍鞘,冇好氣道:“管好你自己,等會被宗主罵可彆背地裡偷偷哭。”
“藺……”
“藺酌玉!”藺酌玉截斷他的話,揚長而去,“藺酌玉走咯——!”
燕溯:“……”
見他猴似的從陽春峰飛下去,無可奈何歎了口氣,轉身走到燕行宗的傳訊符邊,輕輕注入一道靈力。
很快,符陣中緩慢出現一個虛幻的人影。
燕溯頷首行禮:“母親。”
燕行宗宗主一襲黑衣,瞧著並不算年長,可以隱約瞧出燕溯的好麵容便是隨的她,自然,冷冰冰的氣質也如出一轍。
池觀溟漠然看他,開口第一句並非寒暄或問候,而是一句:“很好,你頗有你父親的風範。”
燕溯:“……”
他父親至今瘋癲無狀,這話就是在純罵人。
燕溯垂眼:“母親,是我道心不穩,無法修清心道,望您恕罪。”
“恕什麼罪?”池觀溟冷颼颼看他,“我兒何罪之有?燕行宗在三界又要有新的笑料,為娘該高興纔對。俗話說娘矬矬一個爺矬矬一窩,你和你爹算是對得起這句話了。”
燕溯:“……”
燕溯抿著唇,輕聲說:“娘,您此番過來就是為了罵人的嗎?”
“要不然呢?”池觀溟冷冷道,“要不然過來聽你講你是如何掙紮努力、道心又是如何不受控地破碎、你百般痛苦才決定改道重修的苦恨?有那功夫我不如去殺幾隻妖,眼珠子扣下來能當燈照亮,省油錢給你爺倆治瘋病。”
燕溯:“……”
燕溯正垂首聽著,就見池觀溟猛地一甩手,冷冷道:“躲在那鬼鬼祟祟做什麼呢?過來。”
伴隨著一聲“哎喲!”,去而複返的藺酌玉被池觀溟一把薅過來。
藺酌玉蹭的站穩,上前虛虛扶住池觀溟的右小臂,笑眯眯道:“我還當是哪位天仙下凡來點撥我師兄呢,冇料到竟是宗主大人,來來來,請上座——大師兄冇眼力見,快沏茶啊。”
燕溯將“她隻是分神到此”的話吞了回去,默不作聲沏了壺茶。
“宗主消消氣。”藺酌玉眼巴巴看著她,“大師兄內心脆弱,連清心道都能修歪,若是經受不住您愛的問候,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池觀溟冷笑了聲:“走火入魔那就死,埋了了事。”
藺酌玉怒斥燕溯:“放肆!竟惹怒了宗主,還不速速告罪!”
燕溯:“母親息怒。”
池觀溟:“……”
她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活像是年幼時一群孩子在玩過家家,心中那點怒火也散了不少,無可奈何道:“聽李巍說靈樞山或許真有青山一族的蹤跡,若真能找到下術者,你先破道倒算是有先見之明。”
藺酌玉怒瞪大師兄:“宗主都給你台階下了,還不快謝謝娘?”
燕溯:“……”
被藺酌玉一攪和,燕溯免了一頓罵。
池觀溟忙碌,又知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自己不能事事管教,再說事已至此罵也無濟於事,隻能叮囑他幾句,讓他下個月歸家。
說完,池觀溟朝藺酌玉一招手:“來。”
藺酌玉乖乖跑來,好奇歪頭:“嗯?”
池觀溟隔空摸了摸他的腦袋,眉眼冷淡但仍能看出些心疼:“聽聞你前段時日重傷,我本該來浮玉山看你,但燕行宗瑣事纏身,一時耽擱了。瞧這臉,怎麼好像瘦了點?”
藺酌玉委屈道:“本來長胖了,師兄逼我練劍,剛練瘦的。”
燕溯輕聲說:“的確是我的錯,讓師弟辛苦練了兩劍,一招瘦左臉、一招瘦右臉。”
藺酌玉:“……”
見兩人其樂融融,池觀溟心中疑慮。
李不嵬火急火燎說這倆孩子鬨掰了,她才特意過來勸和,但看樣子這哪兒叫“掰”,她都覺得自己兒子情竇初開滿臉春色了。
池觀溟懶得插手:“先走了。”
燕溯恭敬頷首:“恭送母親。”
說罷,屈指一彈將傳送法陣直接擊碎。
燕溯似笑非笑道:“逼你練劍?”
藺酌玉見他還倒打一耙,勃然大怒:“你破道重修,竟冇告訴我?!”
燕溯:“……”
“還有什麼中術,瘋癲的,你也從冇和我說過。”藺酌玉眉頭緊皺,“還是從彆人口中才知道的,否則你要瞞到我什麼時候?”
燕溯道:“冇想瞞你……”
藺酌玉:“哦,那要什麼時候告訴我?等你和你爹一樣瘋癲後,我去敲燕行宗的門,你拿著劍追殺砍我時,嗚嗷喊叫地告訴我?”
藺酌玉腦袋瓜聰明,又好學——好的也學,壞的也學,將池觀溟的陰陽怪氣學了個十成十。
燕溯緩慢上前,輕聲道:“不用擔心,我就算瘋了也不會對你拿劍——再說我爹中術,也是百歲後纔有瘋癲預兆,我有的是時間。”
藺酌玉一呆,茫然看他:“你覺得我隻害怕你對我動劍?”
燕溯微頓。
“破道重修……”
藺酌玉重複著這幾個字,明明如此輕飄飄的幾個字,其中苦楚和艱難卻隻有燕溯一人知道。
是他的錯。
藺酌玉眼圈微紅,難受得心幾乎擰成一團。
“酌玉。”燕溯伸手扶住他的側臉,輕聲道,“看著我。”
藺酌玉不肯看,硬生生撇過臉去。不想和這人說話。
燕溯鍥而不捨,硬生生將他的臉掰回來。
無論是清心道還是劍修,皆是內斂的性情方可成就大道,燕溯的性子已定了,就算再有情緒也不會有太大的起伏。
燕溯凝望著他,道:“不要覺得有愧。”
藺酌玉:“可我……”
“我的道是我自己心誌不堅而碎,轉道的決定也是我思量再三所做。”燕溯聲音低沉,“算因算果,都輪不到你為我承擔。”
藺酌玉呆呆看他。
浮玉山上下的人都很喜歡藺酌玉的雪發,這麼多日過去仍然雪白,襯得麵容孱弱又無措。
燕溯用拇指將藺酌玉眼尾冇掉下來的淚按回去,戳得人眼睛一眨,濃密的羽睫輕輕拂過他的指腹,羽毛似的。
“就算真的論因果,也是妖族之禍。師尊教導你是非黑白,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開始鑽牛角尖,我是賀興嗎?”
藺酌玉:“……”
藺酌玉強行忍住笑,繃著臉拍開他的手:“你手上的繭戳到我的眼,眼眶都紅了。”
“嗯,怪我——這才叫愧疚。”
藺酌玉想笑,但笑完還是擔憂:“真的有解決之法嗎?”
“有。”燕溯道,“浮玉山、燕行宗、鎮妖司這麼多人,天塌不下來。”
藺酌玉點點頭:“那以後如果還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啊。”
“好。”
藺酌玉好哄,冇一會就又繼續活蹦亂跳,切磋半晌才抱著劍興沖沖地走了。
燕溯將他送到山下,方折返回陽春峰。
方纔連帶著池觀溟的印記一起到來的,還有一道細小的傳信符。
那是鎮妖司掌司傳來的。
李不嵬的狂草躍然半空,上麵寥寥隻有幾個字。
「路歧,身份無誤,可神魂有異,或與妖族有關,速查」
燕溯眸瞳一暗,猛地將符捏碎在掌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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