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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筆:海棠花開秀當時 第105章 吳邪·雨村記事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14:51

【第105章 吳邪·雨村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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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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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哥從長白山接出來之後,我們三個便在雨村落了腳。

日子慢得不像話,山裡頭清淨,冇什麼雜事,喜來眠平日裡還有些客人,一到年根兒底下,來往的人就稀了,整個村子都靜悄悄的。

胖子成天在院子裡晃悠,晃得自己都嫌煩,張口就歎閒得能長出蘑菇來。小哥還是老樣子,要麼坐在門檻上看天,要麼就進山,一去就是小半天。我守著空落落的店麵,也冇什麼事可做,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深。

吳山居早就交給王盟打理,我一年到頭也回不去一趟,北京的事,九門的事,能不沾就不沾,隻想在雨村把日子過得淡一點,再淡一點。

可離過年還有小半個月的時候,胖子忽然坐不住了,說要回一趟潘家園。

“有些老關係老賬,得年前清一清,不然年都過不踏實。”他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天真,你跟我一塊兒回去轉轉吧,在山裡待久了,你都快發黴了。”

我想了想,也冇拒絕。

雨村是靜,但待久了,人也容易發木。回北京一趟,就當是透口氣。

小哥我們托付給了村裡相熟的人家照看,反正他也習慣了一個人,不怎麼需要人陪。

第二天一早,我和胖子就動身回了北京。

胖子一下火車就紮進了潘家園,忙他的老買賣。我一個人冇什麼去處,也不想聯絡舊人,就沿著衚衕隨便走。北京的冬天乾冷,風颳在臉上發硬,我冇打傘,也冇戴帽子,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逛著。

走著走著,腳下就拐進了一條熟悉的衚衕。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解家老宅所在的那條路。

我和解雨臣其實算不上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秀秀還冇出生的時候,我跟著家裡長輩見過小花幾次,那時候年紀太小,記憶模模糊糊,隻剩下一個長得好看、話不多的影子和“你人品不行”。等秀秀出生之後,大人聚會,我們三個碰過兩麵,可那時候都還小,瘋玩一陣,轉頭就忘。再後來,各家有各家的事,九門紛爭不斷,我們幾乎就冇怎麼見過麵。

直到長大重逢,我連霍秀秀長成會樣子都對不上號,更彆提那些小時候零碎的記憶,全靠死亡的記憶突然攻擊我。

我從來冇有在年關的時候來過這裡。

往年這個時辰,以前老聽奶奶說解家必定燈火亮透半條衚衕,車停在巷口,管事的進進出出,連腳步聲都輕得有規矩。可這一年,整條衚衕靜得離譜,偶爾有遠處的鞭炮聲傳過來,也是悶的,散得很快。

解家的廣梁大門關著,冇掛市麵上那種燙金大燈籠,隻在門楣兩側掛了兩盞棉紙燈,暗紅色,光柔,不晃眼。門環是老銅鑄的,磨得發亮,上麵繫著一小段麻線,掛著一張摺好的黃紙符。

我剛抬起手,指節還冇碰到門板,門就從裡麵拉開了。

開門的是解雨臣。

他穿一件藏青布麵的棉襖,料子舊,卻挺括,洗得微微發白,領口的佈扣一顆不差,全扣得嚴嚴實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皮膚很白,指縫裡沾著一點淡灰色的香灰,還有幾處幾乎看不見的白印子,是米漿乾透後留下的痕跡。小花難得不精緻,糙了些。

看見是我,他冇有驚訝,冇有客套,甚至冇有多餘的打量,隻往旁邊輕輕讓了半步,聲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

“進來。”

我邁步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門軸一點聲音都冇有。

解家的東西,向來如此。不管是門閂、鎖釦、機關、暗格,永遠不會出多餘的聲響。

院子是老北京四進的格局,一進院不大,青石板鋪地,掃得一粒碎葉、一點浮塵都看不見。廊下冇有堆成山的年貨,冇有掛成串的臘肉,冇有擺任何花哨的玩意兒,隻在正房門口,端正地擺著一張長條柏木供案。

那供案一看就是祖上傳下來的,顏色深,紋路沉,邊角磨得光滑,冇有一點磕碰,冇有一點損傷,像被人一輩子小心翼翼護著。

供案上的東西,擺得極齊,一絲不亂。

最中間是一張灶神像,木刻拓印,線條老舊,顏色淺淡,不是街邊攤子上那種花花綠綠的印刷品,是老家裡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樣子。神像前一隻三足銅香爐,獸麵耳,包漿厚重,裡麵插著三炷香,煙又細又直,風從衚衕口吹進來,都冇能把它吹彎。

香是老山檀,味道淡,不沖鼻,是九門裡上供專用的,尋常地方買不到。

香爐左右是一對銅燭台,燭火很小,火苗穩,不跳,不搖,像定在那兒一般。

再往兩側,按老規矩一字排開,一樣不多,一樣不少。

最左邊是一方整匹的肋條豬肉,不去皮,不切塊,皮麵平整光潔,脊骨正中貼一張巴掌大的小紅箋,刀封不動,是整端上來的。

旁邊是一隻全淨膛雞,毛拔得乾乾淨淨,冇有開膛破肚,是從尾椎骨那裡小心掏出的內臟,雞頭朝裡,翅膀彆在身後,腿繃得筆直,看著像隨時會動一樣。

再旁邊一條青魚,不刮鱗,不切斷,魚身完整,尾鰭用紅繩輕輕捆住,頭朝內,尾朝外,一絲破損都冇有。

後麵是兩摞壓得緊實的方糕,上麵印著淺淡的福字。一籠白米粽,長條形,不甜不鹹,純用來上供。還有一小碟糖瓜,黃澄澄的,是老樣子,粘牙,甜得厚重。一碗清水,三杯黃酒,酒隻倒三分滿,不多不少,守的是老禮。

我站在院子中央,冇說話。

這些東西,北京本地人家不會這麼擺。

這是江南一帶的老規矩,是杭州、紹興邊上的禮數,是我奶奶當年在杭州老宅,年年都要擺弄的一套。

解家本在北京,霍家也在北京,可眼前這排場,和我記憶裡杭州老宅的年禮,幾乎一模一樣。

我後來才一點點想通。

不是解家祖籍在哪,也不是誰刻意學誰。是九門裡的人常年混在一處,下鬥、走夜、碰陰事、守秘密,很多規矩不知不覺就通了。再加我奶奶和解家那層遠親關係,一來二去,解家便把吳家那套年禮學了去,霍家又跟著解家學。

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們自己的規矩。

霍秀秀坐在廊下左側的太師椅裡。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細毛線衣,外麵套一件淺灰色開衫,冇戴任何首飾,頭髮鬆鬆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彆著,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怎麼曬太陽的白。她手裡捧著一隻白瓷杯子,杯口飄著細白的熱氣,她冇喝,就那麼安安靜靜捧著。

看見我,她隻輕輕抬了一下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半秒,微微點了一下頭。

冇起身,冇笑,冇說話。

霍家的禮數,不到至親那份上,永遠是淡的、穩的、不多事的。

解雨臣從我身邊走過去,冇看我,徑直走到供案前。

他拿起一把竹製香鏟,鏟頭很薄,冇有一點鏽跡。他彎腰,把香爐裡的香灰輕輕壓平,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壓得平整,冇有坑窪,冇有凸起,像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

壓完灰,他從供案一側取來三炷新香,香身筆直,冇有斷紋。

他拿著香,湊近燭火,香頭慢慢被點著,冒出一點細煙。

他冇有晃,冇有甩,更冇有用嘴吹。

就垂著手,等香自己燃穩,等明火自然滅掉。

這是老規矩,上供的香不能吹,吹則不敬,尤其是我們這種常年走陰、碰陰事的人。

香穩了,他雙手執香,中指壓在香背上,拇指和食指扶著香身,彎腰,三拜。

腰彎得很低,動作標準,冇有一點敷衍,冇有一點倉促。

拜完,起身,把香插入香爐正中,插得筆直,不歪不斜,深淺一致。

全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霍秀秀依舊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每天都發生、再正常不過的事。

解雨臣直起身,轉過身,終於看向我。

“你怎麼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平淡,聽不出歡迎,也聽不出排斥。

“鋪子那邊冇什麼事,胖子和小哥待著,我出來走一走。”我說。

我冇說我是特意過來的,也冇說我就是想看看他們怎麼過年。

有些事,不用說透,他懂,我也懂。

他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轉身走到廊下,拎起一隻粗瓷大碗,碗裡是白色的米漿,稠厚,冇有雜質,是自己用糯米慢慢熬的,專門用來貼春聯。

春聯就攤在石桌上,紅底黑字,紙厚,不反光,不刺眼。

字是瘦挺的筆法,有力,乾淨,一看就是他寫的。

他搬來一張木凳,放在正房門框下。

凳子不高,四條腿平穩,冇有一點晃。

他站上去,彎腰,用一片竹篾挑起米漿,均勻刷在春聯背麵。

刷得極仔細,邊緣不溢漿,中間不漏空,每一處都厚薄一致。

我站在下麵看著,忽然覺得,他貼春聯的樣子,和他下鬥時拆機關、理線、定座標的姿勢,幾乎是一模一樣。

穩、準、輕、不留任何差錯。

霍秀秀這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冇說話,冇動手,隻是走到門框邊,站在凳子一側。

我腦子裡忽然就炸了一下。

前些年的事,猛地冒了出來。

也是在這老宅,也是她,大大方方拉著我,一路進瞭解家祠堂。

那地方,連解家本家旁支都不能隨意進出,是祖宗牌位所在,是機密所在,是解家最核心的地方。她牽著我的手腕就進去了,逛了一圈,給我隨口講著那些牌位的來曆,像逛自己家的後院一樣自然。

我當時隻當她是性子野、身份特殊,是解雨臣給她獨一份的特權,驚得說不出話,卻冇敢深想。

可這一刻,我看著她站在解家主院的儀式裡,站在解雨臣身邊半步之遙,流程熟,姿態穩,半點不生分,半點不侷促,忽然就明白了。

那不是特權,不是胡鬨,不是一時興起。

是她本就站在那個位置上。

我心裡莫名就歎了一聲。

霍秀秀這樣的姑娘,生得嬌俏,性子靈透,笑起來眼尾彎彎,帶著點狐狸似的媚氣,做事卻通透利落,分寸感極好。

我以前就在心裡想過,這種姑娘,大概是冇有人會不喜歡的。

她能在鬨的時候鬨得人心裡發暖,也能在靜的時候靜得讓人安心,走到哪裡,都自帶一份讓人願意護著、願意信著的氣場。

解雨臣肯把她放進解家最深的規矩裡,不是冇有道理。

“扶一下。”解雨臣忽然開口。

木凳很穩,地麵是平的,根本不需要人扶。

但霍秀秀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凳沿上,很輕,不用力,隻是搭著。

一動不動,直到他貼完。

解雨臣貼下聯,同樣對齊,同樣撫平。

最後是橫批,他微微踮腳,棉襖的下襬掃過秀秀的頭頂,很輕。

她冇躲,冇抬頭,眼睛依舊看著紅紙,神色平靜。

貼完,他從凳子上下來,站直,拍了拍手。

手上的米漿白點落在青石板上,清晰,細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淺灰色布手帕,質地細密,冇有花紋。他擦手指,擦得很細,指縫、指甲縫、指腹,一處不落。

擦完,對摺,再對摺,疊成四方小塊,放回口袋。

整套動作,冇有一句多餘,冇有一個多餘的姿勢。

“成了。”他說。

門框上的春聯紅得端正,不張揚,不熱鬨,冇有喜氣洋洋的誇張,隻有一種沉下來的年味兒。

是解家的年,也是九門的年。

風從衚衕裡吹進來,拂過供案上的豬肉、雞、魚、年糕、粽子。

香還在燒,煙細,直,安靜。

我站在院子裡,忽然有一種很清晰的感覺。

冇有嬉笑,冇有打鬨,冇有親戚串門,冇有小孩跑跳,冇有春晚的聲音,冇有手機響。

隻有規矩、供品、香燭、兩個人、一院子沉默。

解雨臣走到霍秀秀身邊,停下。

他抬手,手指很輕,把她開衫敞開的領口,往中間輕輕攏了一下。

動作很小,快,自然,像是順手整理一件東西。

冇有表情,冇有眼神,冇有語氣。

秀秀冇看他,冇說話,隻是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我看著,冇吭聲。

有些東西,不用寫,不用講,一看就懂。

天慢慢黑下來。

廊下的棉紙燈自動亮了,應該是他早就設好了時辰。

光柔,暖,不刺眼,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捱得近,卻不重疊,界限清楚,又彼此不離。

解雨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了一眼香爐。

香燒到一半,香灰直立,冇有落下來。

“淨手。”他說。

這兩個字不是對我說的,是對霍秀秀說的。

秀秀點點頭,冇問,冇遲疑,轉身跟著他往東側廂房走。

我站在原地,冇動。

我知道,淨手是迎神、祭祖、上供前的規矩。

人要乾淨,手要乾淨,心要靜,才能上香。

尤其是我們這一行,一年到頭下鬥、碰棺材、碰骨頭、碰明器,年前這一回,必須把身上所有雜氣、穢氣全洗乾淨。

不是喪禮,是敬神。

很快,兩個人從廂房裡出來。

解雨臣換了一身深色素布衫,無紋無繡,無口袋裝飾,領口紮得嚴實。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比剛纔更沉一點,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尊不動的玉。

霍秀秀也換了衣服,一件淺素色棉衫,顏色淡,不惹眼,頭髮重新挽過,簪子還是那根木簪,冇有任何多餘裝飾。

廊下供桌旁邊,多了兩隻新瓷盆,盆裡是溫水,水麵上飄著幾片青桔葉,氣味清,不衝。旁邊放兩條全新的白棉巾,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解雨臣先走到盆邊,彎腰,慢慢把手浸進水裡。

水不深,剛好冇過手腕。他冇有搓,冇有揉,冇有洗,隻是靜靜浸著,靜置三息的時間。

然後輕輕抬手,讓水順著指尖流回盆裡,冇有濺出一滴。

拿起棉巾,從指尖到手腕,一點一點擦乾,連指縫都擦得乾爽。

動作慢,穩,輕,冇有聲音。

霍秀秀等他完全做完,才上前。

她同樣把手放進水裡,靜置,不搓不揉,然後擦乾。

棉巾疊回原樣,放回原位,一絲不亂。

我站在遠處看著,忽然想起杭州老宅。

我奶奶當年也是這樣。

她說,手上不乾淨,香點了,祖宗看不見,神也不接。

尤其是我們這種吃陰間飯的。

一年忙到頭,就年前這一回,要把自己洗乾淨了,再過年。

解雨臣擦完手,把棉巾放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冇有趕我,也冇有讓我靠近。

隻是一個很輕的示意。

接下來是家禮,外人可以看,但不能近,不能出聲,不能亂碰。

我微微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站到離院門更近的地方。

不打擾,不靠近,不說話,隻看。

這是我能做的,最得體的事。

解雨臣轉過身,重新走到供案前。

他拿起桌上一張摺好的黃紙,是灶疏,寫著字,很小,很密,是給灶神的文書。

他用燭火點著一角,放進旁邊一隻小瓷盆裡。

火慢慢燒,紙灰捲起來,輕,飄,不亂飛。

霍秀秀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位置,安靜等著。

不靠前,不靠後,距離剛剛好。

灶疏燒完,解雨臣重新取了三炷香,點著,燃穩,拜過,插入香爐。

然後後退一步,站定。

霍秀秀跟著後退一步,站在他身側,同樣站定。

兩個人並肩而立,對著供案,對著灶神像,安靜垂手。

冇有拜,冇有作揖,隻是站著。

一炷香的時間,或者更久。

院子裡隻有香燃燒的細微聲音。

風很小,燭火穩,供品整齊,人影安靜。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過年。

不是熱鬨,不是吃喝,不是紅包,不是排場。

是靜。

是淨。

是敬。

是經曆過太多生死、太多紛爭、太多陰謀的人,才能過出來的年。

不聲張,不炫耀,不祈求太多,隻求這一夜安穩,隻求這一年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解雨臣輕輕動了一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不是表,是一串老蜜蠟珠子,色澤溫潤,一看就有些年頭。

“時辰到了。”他說。

秀秀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解雨臣轉身,走向正房。

霍秀秀跟在他身後,一步不差。

走到門口,解雨臣停下,伸手,拉開棉門簾,讓秀秀先進。

秀秀低頭,走了進去,冇有回頭。

解雨臣跟著進去,手一鬆,門簾輕輕落下,冇有半點聲響。

院子一下子空了。

隻剩下我,一供桌的年禮,一爐細香,一對燭火,一副新貼的春聯,一院柔和的燈光。

香還在燒,煙細,直,安靜。

燭火亮著,暖著。

供品整整齊齊,一動不動。

我站在原地,冇走,也冇進去。

我知道,裡麵是他們的年夜飯,是他們的守歲,是他們的私禮。

祭祖,謝歲,接神,開財門,子時封門。

全是九門不傳的規矩。

我是外人。

是路過的人。

是旁觀者。

就像在西沙,在格爾木,在蛇沼,在塔木陀一樣。

隻看,不說,不打擾,不介入。

遠處又傳來一聲鞭炮聲,悶,短,散在北京的冬夜裡。

風颳過衚衕頂,聲音輕,遠。

我看著正房緊閉的門,看著廊下的燈光,看著供案上那方整肉、那隻淨膛雞、那條不刮鱗的青魚。

很多念頭在心裡轉,卻一句都冇法說出口。

我和他們不算從小熟,小時候的照麵模糊不清,長大重逢,秀秀也才十五六歲的年紀,我連她小時候的樣子都記不真切。按道理,我不該看懂這麼多,也不該想這麼深。

可有些東西,藏不住。

不是一時的親近,不是臨時的作伴。

是一套刻進骨血的規矩,是一場不容外人插手的家禮,是一個隻能由她站在身邊的位置。

我站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那一點香火,那一片燈光,那兩扇緊閉的門。

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關係,從來不需要宣之於口。

有些陪伴,從來不需要旁人見證。

有些安穩,從來不是演給彆人看的。

他們隻是在自己的家裡,守著自己的規矩,過著自己的年。

不問過往,不問將來,隻求這一夜,安安穩穩。

我冇再停留,輕輕拉開院門,又輕輕合上。

門軸依舊無聲。

衚衕裡的風還是冷,可我心裡,卻莫名多了一點說不出來的暖意。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纔是最好的距離。

有些人,不必多言,一眼便知,往後的歲月,都會安穩。

這是我見過,最安靜、最規矩、最不像過年,卻最有年味兒的一個年。

也是我後來回想起來,最確定——他們早就走在一起的一個瞬間。

我在衚衕裡站了半支菸的工夫,風颳得耳朵尖發麻,才攏了攏衣領轉身離開。

冇回潘家園找胖子,也冇隨便找個地方歇腳,就沿著長安街一路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剛纔院子裡的畫麵。

霍秀秀是真白。

不是城裡姑娘塗脂抹粉養出來的那種白,是那種常年不怎麼沾日曬、又被人護得妥當的冷白,往燈底下一站,連影子都顯得輕。

我以前在書上看過一句老話,叫“一白遮三媚”,可放在霍秀秀身上,倒像是白襯得她那股子嬌媚更藏不住,眼尾稍微一彎,就像隻揣著心思的小狐狸,機靈,又勾人。

我那會兒心裡還自嘲地笑了一下。

難怪我頭一回見她就覺得這姑娘不簡單,狐狸似的,誰看一眼都記牢。我這種從小野慣了的,見著這樣的姑娘,多半隻有愣神的份,也隻有解雨臣那樣的人,能穩穩噹噹地把她放在身邊,護在規矩裡,不聲張,不張揚,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守著。

換了是我,多半早就手忙腳亂。

那一晚我冇再打擾,找了家小旅館湊合一宿,電視裡春晚鬧鬨哄的,我卻一句冇聽進去,閉眼就是解家院子裡那爐直挺挺的香,和那兩道捱得近、卻不重疊的影子。

第二天天還冇亮,北京城裡就有了鞭炮聲。

大年初一,開財門。

我鬼使神差地,又繞回瞭解家衚衕。

天剛矇矇亮,霧還冇散,衚衕裡靜得隻剩腳步聲。解家大門依舊冇大開,隻虛掩著一條縫,棉紙燈還亮著,燈光在霧氣裡暈成一團暖。

我冇靠近,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樹底下,遠遠看著。

冇一會兒,門輕輕拉開一條縫。

走在前麵的是解雨臣,依舊是那身素布衫,隻是外頭加了件鬥篷,領口扣得嚴實。他手裡捧著一隻小銅盤,盤裡墊著紅布,放著幾枚壓祟錢和一小束柏樹葉。

霍秀秀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換了件淡紅小襖,不豔,卻襯得那張臉更白,頭髮依舊用那根木簪挽著,隻在鬢邊彆了一小朵絨花,不惹眼,可一動,就添了幾分嬌態。

她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紙燈,燈光映在她臉上,眉眼柔得不像話,可那眼神依舊穩,淡,靜,半點冇有尋常姑娘過年的雀躍,隻安安靜靜跟著他。

我站在遠處。

不張揚,不喧嘩,不請外人,不擺排場,隻家主和內眷一起,敬神,迎歲,安宅。

解雨臣在門檻外站定,彎腰,把銅盤輕輕放在地上,取過香,點著,拜了三拜。

動作和除夕那晚一模一樣,穩,準,輕,一絲不苟。

霍秀秀就站在他身側,垂手,安靜等著。

風一吹,她鬢邊的絨花輕輕晃了一下,解雨臣抬手,極輕地替她扶了一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秀秀冇抬頭,隻嘴角極淡地、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一點嬌媚,藏在靜裡,比任何笑都動人。

我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

這狐狸一樣的姑娘,也就隻有在解雨臣身邊,纔會露出這麼一點不設防的軟。

香插穩,解雨臣抬手,輕輕推開大門。

門軸依舊無聲。

霍秀秀提著燈,先一步跨進門內,在門內站定,回身,等著他。

解雨臣彎腰,拾起銅盤,跟著走進去,反手把門輕輕合上。

整條衚衕,又恢複了寂靜。

好像剛纔那兩個人,那一點燈光,那一點紅,從來冇出現過。

我站在老槐樹下,霧慢慢散了,陽光一點點漏下來。

胖子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嗓門大得震耳朵:“天真!你跑哪兒去了?潘家園開市了,趕緊過來!”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廣梁大門。

忽然就覺得,這一年,一定會安穩。

有些人,有些關係,不用轟轟烈烈,不用山盟海誓。

隻要一到年關,一到敬神迎歲的時候,他身邊站著的,永遠是她。

她跟著他的規矩,順著他的步調,安安靜靜,不爭不搶,卻穩穩占著那個最要緊的位置。

解雨臣的年,霍秀秀的年,從來都不是過給彆人看的。

是過給彼此,過給安穩,過給往後一長串一長串的歲月。

我轉身離開,腳步輕快了不少。

雨村的山,胖子的鬨,小哥的靜,還有北京這衚衕裡藏著的溫柔。

原來這世間最好的年,不是熱鬨,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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