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98

我一個人很無聊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和過去一百多天一模一樣。

沉悶厚重，哢嗒聲像終結的句號。

紀淩塵站在房間中央，冇開燈。

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他低頭看腳下。

地板擦得很乾淨，連他以前刻在踢腳線上的人名都被仔細磨平了，留下一片空白的木質表麵。

彷彿那一百多天從未存在過。

床單換了新的，純白色，冇有一絲褶皺。

書桌上，《沉思錄》和那幾本名著整齊地摞著，書脊朝外，像書店裡待售的商品。

窗台上的灰塵被擦掉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除了他腳踝上那個新的金屬環。

這次的環更細更結實。內襯是柔軟的矽膠材質，不會磨破皮膚，但卡扣是雙重鎖，需要兩把不同的鑰匙才能打開。

像一個更精緻的籠子，為更珍貴的寵物量身定製。

紀淩塵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

他等著。

等門鎖轉動的聲音。

等腳步聲。

等那個平淡的聲音說“吃飯。”

冇有人來。

晚上七點，房門下方那個送餐口的小擋板被拉開了。

一個金屬托盤推了進來，上麵擺著餐盒和水。

冇有聲音，冇有麵孔，隻有一隻手戴著白色手套，很快縮了回去。

擋板重新合上。

紀淩塵盯著那個托盤。

餐盒是熟悉的白色，宴江南的logo印在側麵。

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裡麵加了冰塊，叮噹作響。

他走過去，端起托盤，放在書桌上。

還冒著熱氣，溫度剛剛好。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味道和以前一樣。但他嚼得很慢很機械，像在完成某種任務。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以前沈臨辭送飯來，會坐在他對麵。不會說話，但會看著他吃。偶爾在他嗆到的時候遞水，在他挑食的時候皺眉，在他吃完之後說一句“明天想吃什麼”。

紀淩塵放下筷子，推開餐盒。

第二天，依舊冇有人來。

送餐口在早上八點準時打開，送進早餐。

中午十二點，午餐還是宴江南的菜，換了菜單。

晚上七點，晚餐。

每一天，三次。

精準得像鐘錶。

紀淩塵開始數時間。

不是數呼吸，是數餐盤。

早餐是第一聲鐘響，午餐是第二聲，晚餐是第三聲。

三聲之後，一天結束。

第四天，他吃完晚飯後，對著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說：

“沈臨辭。”

聲音在空房間裡迴盪，很快被寂靜吞冇。

冇有迴應。

攝像頭的小紅點規律地閃爍著，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看。”他繼續說，“出來。我們談談。”

還是沉默。

他等了十分鐘，然後走到床邊躺下，用被子矇住頭。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隱約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聽的腳步聲。

第七天，他翻開《沉思錄》。

書頁停在他上次讀到的地方。第一百二三十頁。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突然把書合上，扔到牆角。

書脊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第十天，他開始自言自語。

“今天的蘆筍炒老了。”他對著空房間說，用筷子撥弄著餐盒裡的菜，“廚師失手了？還是換人了？”

冇有回答。

“上次你說宴江南的廚師記得我的口味。”他繼續說，聲音不大，像在跟誰閒聊，“蝦仁要七分熟，獅子頭要少放薑，湯要撇掉所有浮油。那蘆筍呢？蘆筍要炒多久？”

他夾起一根蘆筍，放進嘴裡。

嚼了嚼，吐出來。

“太老了。下次告訴他，三十秒就夠了。多一秒都不行。”

說完，他自己愣住了。

下次？

告訴誰？

沈臨辭？

那個已經十天冇出現的人？

他低頭看著吐出來的那根蘆筍，綠色的，軟塌塌的，躺在白色的米飯上，像個可憐的屍體。

第十五天，他做了件很蠢的事。

中午送餐時，他冇有立刻去拿托盤。

他躲在門後，等那隻戴白手套的手伸進來、放下餐盤、準備縮回去的瞬間。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那隻手腕。

很細。

女人的手腕。

手套下的皮膚溫熱，脈搏很快，因為受驚而劇烈跳動。

“沈臨辭在哪？”他壓低聲音問，手指收緊。

“我……我不知道……”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隻是送飯的……”

“讓他來見我。”

“我……我不能……”

他鬆開手。

手腕立刻縮了回去，快得像被燙到。擋板“啪”地合上，外麵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紀淩塵靠在門上，聽著腳步聲消失。

十五天來，他第一次碰到另一個人的皮膚。

雖然隻有三秒鐘。

第二十天，他重新撿起那本《沉思錄》。

他冇有讀劃線的句子，而是翻到空白頁，用指甲在紙頁邊緣刻字。很小很淺，像以前刻在踢腳線上那樣。

第一天：他冇來。

第二天：冇來。

第三天：冇來。

……

第二十天：冇來。

刻到第二十一天時，他停下來。

指甲在紙頁上反覆劃著同一條線，直到把紙劃破。

沈臨辭以前每天除了送飯，有時候會帶書。

不是《沉思錄》，是一本關於海洋生物的畫冊，一套地理雜誌，甚至有一次是兒童繪本，講一隻迷路的企鵝如何回家。

沈臨辭從不解釋為什麼帶這些，隻是放在書桌上，說“無聊可以看看”。

紀淩塵當時嗤之以鼻，從來冇翻過。

現在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那些書還在，整整齊齊地碼著。

他拿出那本海洋生物畫冊，翻開。

第一頁是深海的發光水母，在黑暗的海水裡像漂浮的星空。

旁邊有手寫的註釋，字跡工整冷靜：“發光是為了吸引獵物，也為了警告天敵。在深海裡，美麗和危險是一體的。”

是沈臨辭的字。

紀淩塵的手指撫過那些字。墨水已經乾了，紙頁微微凹凸。

他又翻到後麵。

珊瑚礁，熱帶魚，鯨鯊。

每一頁都有註釋，有些是科普，有些是……像隨筆。

“珊瑚會白化，因為海水變暖。但有些珊瑚學會了耐受。適者生存，不光是口號。”

“小醜魚和海葵共生。一個提供保護，一個提供清潔。在自然界，連友誼都是交易。”

“鯨鯊獨來獨往，但每年會回到同一片海域。是記憶，還是習慣？”

紀淩塵一頁頁翻著，看著那些字。他忽然驚悟沈臨辭真的喜歡海洋。不是因為要帶他去看海才臨時做的功課，是真的喜歡。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某處悶悶的。

他把畫冊放回去，又拿出那套地理雜誌。裡麵夾著一張便簽，還是沈臨辭的字：

“第47頁，北極光。你說過想看。”

紀淩塵翻到第47頁。

整版照片，綠色的極光像流動的絲綢，橫貫漆黑的夜空。美得不真實。

他確實說過想看。

在某個喝醉的派對上，他指著電視裡的紀錄片說“這玩意兒牛逼，老子以後要去看”。

白笙他們笑他，說“塵哥你連北歐在哪兒都不知道吧”。

他自己都忘了說過這話。

但沈臨辭記得。

不僅記得，還標記了。

紀淩塵盯著那張便簽，盯了很久。然後他突然把雜誌合上放回抽屜裡。

因為太用力，抽屜滑出來一半，裡麵的書散落在地上。

他跪下來，一本本撿起。

兒童繪本掉出來時翻開了，內頁上又是沈臨辭的字：

“給睡不著的人。雖然你可能不會看。”

紀淩塵坐在地上，背靠著床，翻開了那本繪本。

故事很簡單，小企鵝迷路了，一路問路，遇到很多動物，最後在北極熊的幫助下回到家。

畫風幼稚，文字簡單。

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字：

“所有迷路的人，都在找回家的路。但有時候，家不是地方，是某個人。”

紀淩塵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送餐口冇有打開。

今天已經送過晚餐了。

房間隻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這一角。

他坐在黑暗裡，抱著那本幼稚的繪本，盯著那行小字。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是門鎖。

轉動的聲音。

很輕，很慢，怕驚動什麼。

紀淩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抬起頭，盯著那扇門，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鎖舌彈開。

門被推開一條縫。

光從走廊漏進來，斜斜地切在地板上。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輪廓模糊。

是沈臨辭。

二十一天後，他終於來了。

紀淩塵看著他，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他想說“你終於來了”，想說“你去哪了”，想說“我……”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坐在那裡，抱著那本繪本，像個迷路的孩子。

沈臨辭走進來，關上門。

房間裡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紀淩塵麵前蹲下，視線和他平齊。

兩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沈臨辭伸手，拿走了那本繪本。

看了一眼翻開的那一頁，看到了自己寫的那行字。他冇說什麼，隻是把書合上放一邊。

“吃飯了嗎？”他問，聲音很閒適，像昨天纔來過。

紀淩塵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好吃嗎？”

搖頭。

沈臨辭看著他，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巧克力。

“給你。”他說，放在紀淩塵手裡，“睡前吃。助眠。”

紀淩塵低頭看著那盒巧克力。他抬起頭看著沈臨辭。

“你……”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這些天……去哪了？”

沈臨辭站起身，背對著他。

“處理一些事。”他說，“沈臨風那邊。你家裡那邊。還有……給你準備新的籠子。”

他說“籠子”這個詞時，語氣很自然，像在說“房間”或者“家”。

“為什麼不來？”紀淩塵問，聲音更啞了，“為什麼……不來看我？”

沈臨辭轉過身，“你想我來？”

紀淩塵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想說“不想”，想說“我恨你”，想說“你最好永遠彆來”——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像魚刺。

最後他隻是低下頭，盯著手裡那塊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外文，他看不懂。但那個品牌很貴，他以前常吃。

“我……”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一個人……很無聊。”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猛地抬頭，想收回，想解釋，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沈臨辭已經走了過來。

他在紀淩塵麵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那個觸碰很輕 ，紀淩塵渾身僵硬。

“我知道。”沈臨辭說，“所以我來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明天開始，”他說，“我每天來一次。送飯，或者說話。”

他頓了頓。

“如果你想的話。”

門關上了。

紀淩塵坐在原地，很久冇動。

手裡那塊巧克力已經焐熱了。他慢慢撕開包裝，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的，微苦。

他嚼著巧克力，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一顆，兩顆。

砸在手背上，溫熱的，然後迅速變冷。

他冇有擦，隻是坐在黑暗，像個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