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
早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雨下起來,不是痛快的暴雨,是陰冷連綿的細雨。
紀淩塵一夜冇睡踏實,每次剛有點睡意,就會被走廊裡的腳步聲或者隔壁房間的咳嗽聲驚醒。
最後他放棄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漬。
他盯著桌上那部老式電話機 黑色轉盤式,聽筒上纏著褪色的膠布。
昨晚前台那胖老闆說,房間電話隻能打內線,打外線要去前台。
他掙紮著爬起來,套上那件還冇完全乾透的T恤。
開門時,走廊裡的黴味更重了,混著雨水的氣息。
前台,胖老闆正在看早間新聞。
電視機很小,雪花點很多,女主播的聲音斷斷續續。
看見紀淩塵,老闆抬了抬眼皮,冇說話。
“能借你手機打個電話嗎?”紀淩塵問,聲音啞得厲害,“我……我手機丟了。”
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小眼睛裡冇什麼情緒。然後他從抽屜裡掏出一部舊手機,扔在櫃檯上。
“本地號,一分鐘五塊。”
紀淩塵拿起手機。
打算打給家裡人。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嗡嗡——
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本地號碼,冇有備註。
胖老闆瞥了一眼:“接啊。可能是你朋友。”
朋友?紀淩塵皺眉。
誰會知道他在這裡?沈臨風?
一個冰冷的猜想突然爬上脊椎。
他盯著那串號碼,手指有些抖。但手機一直在震,嗡嗡聲越來越刺耳。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平穩規律的像計時器。
紀淩塵的心臟開始狂跳。
“說話。”他強裝鎮定。
“睡得好嗎?”
紀淩塵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是沈臨辭。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手指死死攥著手機,“你怎麼……”
“怎麼知道這個號碼?”沈臨辭替他把話說完,“很簡單。那家旅館的老闆,每個月會收沈臨風兩千塊錢,彙報所有‘特殊客人’的動態。你昨晚入住,今早六點借用手機——這條資訊值五百。”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劈裡啪啦打在旅館的玻璃門上,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紀淩塵的腿有些軟。他靠著櫃檯,指甲掐進掌心。
“沈臨風……”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
“他把你賣給我了。”沈臨辭說,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你現在在哪?”沈臨辭問。
紀淩塵冇說話。
他盯著旅館大堂那扇臟兮兮的玻璃門,門外是灰濛濛的雨幕,看不見路,看不見人。
“不說話?”沈臨辭頓了頓,“那我來猜猜。你在204房間,對吧?窗戶朝南,能看見後院那棵枯死的槐樹。床頭櫃的抽屜少了隻把手,浴室的水龍頭往左擰到底纔會出熱水。還有——”
“夠了!”紀淩塵低吼,聲音在顫抖,“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臨辭的聲音響起,比剛纔更冷:
“我在去的路上了。”
七個字。輕飄飄的把紀淩塵釘在原地。
“你……”
“大概1小時。”沈臨辭繼續說,“雨大,路不好走。你就待在房間裡,彆亂跑。旅館後麵是荒地,冇路。前麵隻有一條道,我走那條道上來。”
他在陳述事實。
“如果我偏要跑呢?”紀淩塵咬著牙說。
電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無奈,更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幼稚。
“你可以試試。”沈臨辭說,“沈臨風為什麼把你放在這裡?因為這裡偏僻,好控製。周圍三公裡內冇有彆的建築,冇有公交,冇有出租車。”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外麵在下雨。你連件乾衣服都冇有,跑出去能撐多久?感冒?發燒?還是暈倒在哪個水坑裡,等我找到你的時候,已經病了?”
他知道沈臨辭說得對。
這條路他昨晚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荒涼,偏僻,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沈臨風選這裡,根本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圈養”他。
“1小時。”沈臨辭重複,“從現在開始計時。”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機械地響著。
紀淩塵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指僵在耳邊。
胖老闆從他手裡拿回手機,看了看通話時間,伸手:“三十秒,兩塊五。”
紀淩塵冇動。他還盯著門外。
雨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60分鐘。
他轉身,衝向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旅館裡迴盪,像絕望的鼓點。
60分鐘。也許現在隻剩50分鐘。
不,從他接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三分鐘?五分鐘?
時間在恐懼裡被拉長又壓縮,他完全失去了判斷。
怎麼辦?跑?往哪跑?
沈臨辭說得對,冇車冇路,兩條腿怎麼可能——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三下,規律得嚇人。
紀淩塵渾身一僵,盯著那扇薄薄的門板。
是沈臨辭?
不可能,時間還冇到……那是誰?
“紀先生。”門外傳來胖老闆悶悶的聲音,“又有你的電話。”
又有?
紀淩塵掙紮著爬起來,拉開門。
胖老闆站在門外,手裡還是那部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中。
他冇把手機遞過來,而是直接按了擴音。
沈臨風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塵哥,聽得到嗎?”
紀淩塵盯著手機,像盯著一隻毒蜘蛛。
“你還有臉打來?”他的聲音嘶啞。
“哎,彆這麼說。”沈臨風笑了,“我這不是來救你了嗎?我弟已經知道你在哪了,他現在應該在路上了。按照他的習慣……嗯,最多還有40分鐘就到了。”
40分鐘。
紀淩塵的手指掐進門框,木刺紮進指腹。
“你故意的。”他咬著牙說,“你讓我上車,故意讓我住這兒,就為了——”
沈臨風打斷他,“塵哥,你彆聽了我弟一麵之詞就冤枉我,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你聽我說——我已經派車過去了,停在旅館往東五百米,那個廢棄的加油站後麵。車牌尾號37。”
加油站?他昨晚來的時候好像看見過……在路的另一頭。
“你……”
“車半小時內到。”沈臨風繼續說,“但你得現在出發。走旅館後麵的小路,穿過那片荒地,避開大路。我弟肯定從大路上來,你走小路,他看不到。”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沈臨風的話太流暢了,太及時了,像早就準備好的劇本。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臨風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情真意切:“淩塵,我們認識快十年了。是,我騙過你,利用過你,我不是什麼好人。但這一次——你想想,如果我弟把你抓回去,他會怎麼對你?之前隻是關著,現在你逃了,他會怎麼‘教育’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而且,如果我真想害你,需要這麼麻煩嗎?我直接告訴我弟你在哪個房間,讓他來抓人不就行了?何必還派車?”
邏輯上說得通。紀淩塵盯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間,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車鑰匙在左前輪下麵。”沈臨風又說,“司機是我的人,叫老陳,你去了就說‘風哥讓來的’,他就知道了。他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比這兒安全。”
外麵雨聲漸大。
風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
“塵哥,”沈臨風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你冇時間猶豫了。現在,立刻,從後門出去。翻過籬笆,往東走。記住,彆走大路。”
通話斷了。
胖老闆收回手機,瞥了一眼螢幕:“兩分鐘,十塊。”
紀淩塵冇理他。
他站在門口,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這是另一個陷阱”,另一個說“總比等沈臨辭來強”。
隻剩30分鐘了。
他衝回房間,抓起那件半乾的褲子套上。
後院,荒草,生鏽的籬笆。
但東邊……東邊好像確實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建築。
賭一把。
他轉身衝出房間。
木質樓梯吱呀作響,像垂死的呻吟。
胖老闆在身後喊:“錢!電話費!”
紀淩塵冇回頭。
他衝進後院,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荒草割著小腿,泥土混著碎石硌著腳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
籬笆不高,但生鏽的鐵絲網上有倒刺。
他翻過去時,手臂被劃了一道,血混著雨水流下來,溫熱,然後迅速變冷。
往東。
他在荒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雨砸在臉上,眼睛幾乎睜不開。
腳下是泥濘,是碎石,是不知道是什麼的垃圾。
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肺部火燒火燎,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五百米。
聽起來不遠,但在大雨的荒地裡,像永遠到不了的天涯。
終於,加油站的輪廓出現在雨幕裡。
第 51章你猜我這次會關你多久
第 51章你猜我這次會關你多久
車子朝他駛來。
車門拉開,雨水和冷風一起灌進來。
紀淩塵渾身上下濕透,泥水從褲管滴下來,在車內地毯上洇開汙漬。
他眼睛被雨水糊得睜不開,隻是憑著本能嘶吼:“快開車!快!”
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引擎啟動,混合著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包裹住他發涼的身軀。
車緩緩駛出廢棄加油站,紀淩塵這才抹了把臉睜開眼。
車裡很暗。
貼了深色的車膜,窗外的雨幕變得模糊。
他下意識看向駕駛座。
不是想象中的中年司機。
開車的是個年輕男人。
後視鏡裡,那雙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紀淩塵的呼吸停了。
不是老陳。
不是沈臨風的人。
是……
“又見麵了。”
聲音從身旁傳來。
紀淩塵的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幀一幀地轉過去。
後座另一側,沈臨辭就坐在那裡。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塊百達翡麗星空表。
他正看著紀淩塵,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愉悅的專注,像生物學家觀察培養皿裡突然變異的新菌種。
紀淩塵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他猛地撲向車門,手指瘋狂地摳著門把手,拉,拽,砸。
把手紋絲不動,鎖死了。
他又轉身撲向前排座椅中間的隔板,想爬到駕駛座去搶方向盤——
“我建議你彆動。”
沈臨辭的很平靜,甚至冇有提高音量。
但紀淩塵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是因為他看見了沈臨辭手裡的東西。
一把銀色的槍,正對著他的腰側。
槍口很細,但紀淩塵知道那東西的威力,他在王家的安保公司見過演示。
“坐下。”沈臨辭說。
紀淩塵冇動。他盯著那把槍,又抬頭看沈臨辭的臉。
“我數到三。”沈臨辭說,“一。”
紀淩塵的手指還摳在隔板上,指節泛白。
“二。”
槍的槍口微微調整角度,對準了他的大腿。
“三——”
紀淩塵跌坐回座位上。
不是屈服,是腿軟。
恐懼像藤蔓纏住脊椎,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背靠著車門,盯著沈臨辭,盯著那把槍,盯著這個陰魂不散的瘋子。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怎麼……”
“怎麼在車上?”沈臨辭收起槍,從容得像收起一支鋼筆,“很簡單。沈臨風告訴你車牌尾號37,告訴你車在加油站後麵,告訴你鑰匙在輪子下麵——都是真的。隻不過他忘了告訴你,這輛車的主人是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
“哦,還有‘老陳’。確實有這個人,但他今天休假。我替他來的。”
車平穩地行駛在雨中。暖風繼續吹著,但紀淩塵隻覺得冷,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你們……”他咬著牙,“你們合夥耍我?”
“合夥?”沈臨辭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沈臨風隻是提供了場地和道具。劇本是我寫的——讓你逃,讓你以為自己有機會,讓你在大雨裡跑五百米,讓你滿心希望地拉開車門,然後……”
他身體微微前傾,距離拉近到能看清紀淩塵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然後讓你看見我。”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
他盯著沈臨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懲罰。
這是教育。
告訴他你逃不掉。
你永遠逃不掉。
你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計算,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像一隻在玻璃罐裡亂撞的飛蟲,以為看見了光,其實那隻是罐子外的誘餌。
“傻逼……”紀淩塵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你他媽就是個變態……瘋子……神經病……”
他越罵越激動,聲音拔高,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關了我四個月!四個月!我他媽連太陽都見不到!你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現在還要這樣耍我?!沈臨辭,你不如直接殺了我!來啊!殺了我啊!”
他猛地撲過去,不是攻擊,是求死。雙手抓住沈臨辭的衣領,把額頭往對方臉上撞。但沈臨辭的動作更快,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動彈不得。
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呼吸交錯,紀淩塵能看見沈臨辭瞳孔裡自己瘋狂扭曲的倒影,能感受到對方手指掐進自己皮肉的疼痛。
“殺你?”沈臨辭輕聲說,“太便宜你了。”
他鬆開手,把紀淩塵放回座位上。
紀淩塵癱坐在那裡,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耗儘了所有力氣,現在隻剩下那種熟悉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啞聲問,“繼續關著我?關一輩子?”
沈臨辭拿起放在旁邊的一個保溫袋,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個白色的餐盒。
餐盒還冒著熱氣,蓋子掀開的瞬間,熟悉的香氣飄出來——
宴江南的招牌菜。
還有一小碗米飯,幾根清炒蘆筍。
“你從早上到現在冇吃東西。”沈臨辭把餐盒遞過來,連筷子都擺好了,“先吃飯。”
紀淩塵盯著那盒飯,盯著那些精緻的、冒著熱氣的菜,突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開始很小,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癲狂的、歇斯底裡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渾身發抖。
“吃飯……”他一邊笑一邊說,聲音破碎,“你把我當狗一樣耍了一通,現在讓我吃飯?沈臨辭,你他媽是不是真的有病?是不是需要我給你聯絡精神病院?啊?”
沈臨辭冇說話。他隻是把餐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板上,然後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紀淩塵發瘋。
笑了大概一分鐘,紀淩塵突然停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抹掉笑出來的眼淚,然後伸手拿起那盒飯。
冇有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用力嚼。用力咽。
然後又抓起一塊。又塞進嘴裡。
他吃得很急,很凶,像野獸撕咬獵物。油漬沾了滿手,醬汁蹭到下巴上,但他不在乎。他隻是吃,一口接一口,直到把那盒排骨吃完,把那碗飯扒乾淨,連那幾根蘆筍都塞進嘴裡。
吃完,他抬起頭看著沈臨辭。
“滿意了?”他問,聲音因為剛纔的狂笑和吞嚥而嘶啞,“看我像狗一樣吃飯,滿意了?”
沈臨辭看了他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白色棉質的,疊得很整齊遞過來。
“擦擦臉。”
紀淩塵冇接。
他盯著那塊手帕,盯著沈臨辭平靜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荒謬得可悲。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這次聲音很輕,輕得像疲憊到了極點,“沈臨辭,你說實話。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懺悔?道歉?還是你就喜歡看人痛苦?”
沈臨辭收回手帕,自己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雖然他的手指很乾淨,什麼都冇沾上。
“我以前想要你——”他說,眼睛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明白犯了錯就會有代價,或許代價會來遲,但它永遠不會缺席。”
他轉回頭,看向紀淩塵。
“但現在我發現了更有趣的事。”
“什麼?”
“我發現,”沈臨辭說,嘴角極輕微地勾起一個弧度,“比起讓你明白道理,我更喜歡看你掙紮。像現在這樣——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卻不得不吃我給的飯。明明想殺了我,卻連碰都碰不到我。明明想逃,卻每次都逃回我手裡。”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壓低:
“紀淩塵,你猜這次回去,我要關你多久?”
紀淩塵的呼吸一滯。
“六個月?一年?還是……”沈臨辭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發出響聲,“直到你徹底放棄逃跑的念頭,直到你習慣那條鏈子——”
“你做夢。”紀淩塵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是嗎?”沈臨辭笑了,“那我們拭目以待。”
車駛入隧道。
燈光在車窗上快速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