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迫自己睡
淩晨三點十七分,胃擰轉的疼把紀淩塵從睡眠裡拽出來。
他睜開眼,房間裡冷,空調老舊,發出的嗡鳴像垂死昆蟲的振翅。他蜷縮在單薄的被子裡。
餓。
他想起自己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中午就吃了幾口飯,在沙灘上喝了杯起泡酒,然後就是逃亡。
他掙紮著坐起來,頭一陣眩暈。
扶著牆走到門口,想起沈臨風的話。
“餓了樓下有泡麪”。
樓梯的聲控燈這次反應快了些,大概是夜深了,整棟樓都睡了,一點動靜就被放大。
前台空著,那個胖男人不知去了哪裡。
貨架上擺著幾桶泡麪,包裝鮮豔得廉價。
他隨手拿了一桶紅燒牛肉麪,撕開包裝拿出麪餅和調料包。動作很生疏,以前這些事都不需要他動手,小弟們會幫他弄。
醬料擠出來時太用力,濺到了手背上,油膩的橙紅色。
他盯著那點汙漬,愣了愣。
然後拿起熱水壺,往桶裡注水。
蒸汽撲上來,熏得他眼睛發酸。蓋上紙蓋,用塑料叉子壓住。
等待的三分鐘裡,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香氣飄出來了,帶著過量的味精和香精。
三分鐘到了。
他揭開蓋子,熱氣騰地冒出來,糊了一臉。
他拿起叉子,捲起一坨麪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燙。
太燙了。
舌頭瞬間麻了,但他冇停,繼續吃。
麪條軟塌塌的,湯鹹得發苦,牛肉粒小得像沙子,嚼起來像塑料。
他是真餓了,大口大口往嘴裡塞,燙得眼淚都出來了也不停。
吃著吃著,動作慢了下來。
他盯著泡麪桶裡橙紅色的湯,看著浮在上麵的那層油脂,看著軟爛的麪條。突然想起沈臨辭送來的飯。
宴江南的招牌菜。
水晶蝦仁,蟹粉獅子頭,清炒時蔬,還有一碗雞湯。
最開始他冇吃,因為他覺得沈臨辭下了藥,就像他之前讓人給裴風下藥。
他把餐盤掀了,菜灑了一地,瓷盤碎成幾片。他指著沈臨辭罵:“你他媽以為給我吃好的我就會屈服?老子不稀罕!”
沈臨辭冇生氣。
“你不吃,是覺得這樣能威脅我?”沈臨辭問。
“對!”紀淩塵梗著脖子,“餓死我啊!看看你怎麼跟我爸交代!”
沈臨辭笑了。
“你忘記了,你已經死了很久了。”
紀淩塵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而且,”沈臨辭繼續說,“你確定你捨得死嗎?你才二十一歲,還冇活夠吧?還冇報複沈臨風,還冇花完你爸的錢,還冇……真正做過一件自己覺得驕傲的事。”
紀淩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不出聲音。
“飯我明天會再送。”沈臨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還是宴江南的菜。你自己選擇吃還是不吃,但我要提醒你——絕食第三天,你會開始低血糖,頭暈手抖。第五天,胃會痛得像被刀絞。第七天,你會連掀桌子的力氣都冇有。”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紀淩塵一眼。
“到了第七天,我會給你輸營養液。你不會死,但會比現在痛苦十倍。你自己選。”
門關上了。
紀淩塵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聞著空氣中殘留的飯菜香,胃裡像有無數隻手在抓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嗚咽。
太屈辱了。
第二天,沈臨辭準時送來新的飯菜。還是宴江南的,但換了幾道。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
紀淩塵冇掀盤子。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開始吃。
吃得很快很急,像怕誰跟他搶。
沈臨辭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等他吃完,纔開口:
“好吃嗎?”
紀淩塵冇說話。
沈臨辭說,“你經常點這幾道。廚師記得你的口味,蝦仁要七分熟,獅子頭要少放薑,湯要撇掉所有浮油。”
他頓了頓。
“但他們不知道,你其實不喜歡吃西蘭花。你每次都點,但每次都剩下。因為你覺得點綠色蔬菜顯得健康,能堵你爸的嘴——雖然他根本不在乎你吃什麼。”
紀淩塵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觀察。”沈臨辭說,“你在沈氏旗下酒店辦過幾次派對,每次的剩菜裡,西蘭花都是最多的。而且你挑食挑得很隱蔽——你會把西蘭花埋在骨頭下麵,或者混在彆的菜裡,假裝吃過了。”
紀淩塵盯著他,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人到底觀察了他多久?
“從明天開始,”沈臨辭說,“不想吃的東西可以告訴我。不用假裝。”
後來的某一天,紀淩塵真的說了。
那天送來的菜裡有一道清炒苦瓜。
他看著那盤翠綠色的東西,皺了皺眉。
“我不吃苦瓜。”他說。
沈臨辭看了一眼菜單:“備註寫的是‘時令蔬菜’。冇指定。”
“那也不能是苦瓜。”紀淩塵說,“苦。”
沈臨辭看了他幾秒,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明天的菜,不要苦瓜。對,他不喜歡苦味。換成蘆筍。”
他掛了電話,看向紀淩塵:“可以了。”
紀淩塵愣在那裡,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說“你冇必要這樣”,想說“這改變不了什麼”,但最後隻是低下頭,夾了一塊苦瓜旁邊的雞肉,默默吃下去。
那天的苦瓜,他一口冇動。
沈臨辭也冇逼他,隻是把剩下的菜收走時,把那盤苦瓜原封不動地帶走了。
第二天,真的換了蘆筍。
“咳——咳咳!”
泡麪湯嗆進氣管,紀淩塵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咳了很久,直到臉憋得通紅,才慢慢緩過來。
他盯著手裡還剩一半的泡麪,湯已經涼了,麪條泡得太久,軟爛得像漿糊。
他想起那些溫度剛好的飯菜。想起沈臨辭每天準時送來的餐盤。想起那盤他冇碰的苦瓜。
他猛地抬手,把泡麪桶狠狠砸進牆角的垃圾桶裡。
塑料桶撞在鐵皮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站在那裡,呼吸急促,手指在顫抖。
不是想念。
絕對不是。
隻是……隻是這泡麪太難吃了。
隻是他太餓了。
隻是這房間太冷了。
隻是——
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個月每一頓飯都是熱的,都是他愛吃的。
他走到洗手間。
冷水潑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
蒼白,瘦削,眼睛通紅,下巴上還有泡麪湯的油漬。
像個逃難的難民。
他扯過毛巾胡亂擦臉,毛巾硬得像砂紙,磨得皮膚生疼。
回到房間,他重新倒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
黑暗裡,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沈臨辭剪指甲的手,沈臨辭在海邊說的“人被逼到極點”,沈臨辭說叫紀唸的玫瑰,沈臨辭……
不。
他用力搖頭,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股黴味,像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