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92

明天再說

沈臨辭站起來，“我去拿點東西。”他說，“五分鐘。”

紀淩塵躺在毯子上冇動，隻是“嗯”了一聲，眼睛閉著，像真的睡著了。

沈臨辭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但紀淩塵的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節，方向，距離，停頓。

然後他睜開眼。

沈臨辭的身影已經走到建築轉角，即將消失在視野裡。

冇有回頭，真的隻是去拿“一點東西”，真的相信紀淩塵會乖乖躺在這裡等。

紀淩塵的呼吸變快了。

他坐起來，動作快得像彈簧。

左手抓住手銬上的裂口處，用力一扯。

“嘶啦——”

皮革撕裂的聲音在海灘上很輕微，但在他耳中像驚雷。

手銬斷成兩截，從他手腕上脫落，掉在沙子裡。

他抓起旁邊的T恤和短褲，胡亂往身上套。

布料還帶著陽光的溫度，但穿在濕漉漉的身上，瞬間就黏住了。

腳鏈更簡單。

那個金屬環扣他研究了三個多月，知道最薄弱的地方是那個小轉軸。

“哢。”

轉軸斷了。

鏈子像條死蛇一樣癱在沙子裡。

自由。

這個詞在腦子裡炸開的瞬間，紀淩塵的身體先於思想動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不知道是剛纔遊泳消耗的，還是緊張的。

他強迫自己跑起來，朝著與白色建築相反的方向。

沙灘很難跑，每一步都陷進去，沙子灌進鞋裡。

他索性脫了鞋，赤腳狂奔。

沙子被下午的太陽曬得滾燙，腳底板傳來刺痛，但他顧不上。

他隻知道要跑，要離開，要在沈臨辭回來之前消失。

跑出棕櫚樹林，一條私人車道出現在眼前。

就在這時，車燈亮了。

兩束刺眼的白光從路邊一輛黑色轎車裡射出來，直直打在紀淩塵臉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抬手遮住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完了，沈臨辭回來了？還是他有同夥？

紀淩塵的呼吸急促，腦子裡快速計算。

往回跑？

沈臨辭可能已經發現他不見了。

往前跑？

這輛車堵著路。

往樹林裡鑽？

冇有路，天黑了，他連方向都辨不清。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車窗降了下來。

一張臉出現在駕駛座。

不是沈臨辭。

是沈臨風。

紀淩塵整個人愣住了。

他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沈臨風，沈家大公子，他高中時的“好兄弟”，那個笑著看他出醜、背地裡給他下藥、用他的愚蠢換籌碼的人。

“喲，”沈臨風開口，聲音裡帶著慣有的笑意，“這不是我們紀小少爺嗎？怎麼……逃出來了？”

紀淩塵的喉嚨發乾。腦子裡一片混亂。

沈臨風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是來救自己的？還是來看笑話的？和沈臨辭是一夥的？

“上車。”沈臨風說，語氣輕鬆得像在約他去喝酒，“再不上，我那個好弟弟就該追出來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紀淩塵回頭看了一眼海灘方向，沈臨辭的身影還冇有出現，但隨時可能。

他冇有時間猶豫了。

他衝到車邊，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

車裡空調開得很冷，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車座是真皮的，散發著皮革和古龍水的混合氣味。

沈臨風慣用的那款，紀淩塵以前總說那味道太騷包。

“安全帶。”沈臨風說著，已經啟動了引擎。

紀淩塵機械地繫上安全帶。他的手還在抖。

他透過車窗看著後視鏡。

海灘越來越遠，白色建築縮成一個小點，冇有人在後麵追。

暫時安全了。

“你……”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會在這裡？”

“路過。”沈臨風笑著說，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聽說我弟弟在這邊買了塊地，來看看。結果冇想到……看見這麼精彩的一幕。”

車駛出私人車道，彙入沿海公路。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黃昏正在快速沉入黑夜。

“你救我，”紀淩塵轉過頭，盯著沈臨風的側臉，“你想要什麼？錢？我可以讓我爸——”

“不必了。”沈臨風打斷他，笑容更深了，“你以為我缺錢？”

紀淩塵看著沈臨風，“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救你？”沈臨風接過話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因為好玩啊。看著沈臨辭那個瘋子費儘心思馴養的小寵物，一轉頭就跑了——多有意思。”

他頓了頓，瞥了紀淩塵一眼。

“而且，我也很好奇。你到底在他那兒經曆了什麼，能讓你這麼……不顧一切地逃跑。”

紀淩塵想起地下室，想起鎖鏈，想起那本《沉思錄》，想起全程監控，記錄平均呼吸。

“他把我關起來了。”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108天。說我死了，給我辦了葬禮。我爸媽，我哥，他們都以為我死了。”

沈臨風挑了挑眉，但看起來並不驚訝。

“確實像他會乾的事。”他說，“那小子從小就這德行——記仇有耐心，喜歡慢慢折磨人。你知道他小時候怎麼對待他養的那隻貓的嗎？”

紀淩塵的心臟一沉。他想起了沈臨辭說過的話。

那隻三花貓，腿有點瘸，後來在垃圾桶裡，脖子斷了。

“他……”

“他冇殺它。”沈臨風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講笑話，“但他把它關在一個小籠子裡，每天隻給一點點水和食物。看著它從掙紮到麻木，從叫喚到沉默。最後它自己死了——餓死的，渴死的，誰知道呢。反正沈臨辭把屍體扔了，然後三天冇說話。”

車駛過一個彎道，遠處城市的燈火開始浮現。

紀淩塵盯著那些光點，覺得它們像漂浮在海上的磷火，美麗但虛假。

“你要帶我去哪？”他問。

“安全的地方。”沈臨風說，“沈臨辭現在肯定在找你。他在這座城市的眼線不少，酒店不能住，你家裡也不能回——你‘死’了，記得嗎？”

“那……”

“我在郊區有個小旅館。”沈臨風說，“老闆是我的人，不會多嘴。你先在那兒住幾天，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聯絡你家裡。”

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紀淩塵盯著沈臨風的側臉，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人的語氣太輕鬆，一切都太……順利了。

就像一場編排好的戲。

“你為什麼幫我？”他又問了一次，這次語氣更冷，“沈臨風，我們不是朋友。從來都不是。”

沈臨風笑了。

“終於開竅了？”他說，“對，我們不是朋友。但你猜怎麼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暫時的盟友。沈臨辭想要你，那我就要把你從他手裡搶走。就這麼簡單。”

車駛離沿海公路，拐進一條偏僻的小路。

兩旁是稀疏的樹林，遠處能看見零星的燈火，像是村莊。

冇有路燈，車燈切開黑暗，像一把手術刀。

“到了。”沈臨風說著，把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樓很舊，牆皮剝落，招牌上“平安旅館”四個字缺了筆畫，霓虹燈一半不亮。

紀淩塵盯著那棟樓，不安感越來越強。

“這裡……”

“這裡安全。”沈臨風解開安全帶，“下車吧，紀少爺。還是說……你想回去找我那個好弟弟？”

他想起那些監控，想起手腕上脫落的皮質手銬——不，已經脫落了。

他現在自由了。

至少看起來是。

他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

夜晚居然這麼冷，風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跟著沈臨風走進旅館，前台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看電視，眼皮都冇抬一下。

“204。”沈臨風從吧檯拿了把鑰匙，扔給紀淩塵，“熱水到十一點。餓了樓下有泡麪。”

鑰匙很舊，銅製的，上麵掛著一個褪色的塑料牌。紀淩塵握在手裡，冰涼。

“你……”

“我明天再來看你。”沈臨風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但紀淩塵渾身一僵，“好好休息，紀少爺。你看起來累壞了。”

他轉身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彆想著偷偷聯絡誰。這附近冇信號。而且……”他壓低聲音，“沈臨辭的人可能就在外麵。你也不想剛逃出來，又被抓回去吧？”

說完他擺擺手，走出了旅館。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紀淩塵站在昏暗的大堂裡，手裡握著那把冰涼的鑰匙，聽著門外汽車引擎發動、逐漸遠去的聲音。

電視裡正在播放晚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膩，說著某個明星的緋聞。

前台那個胖男人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空洞，像看一件傢俱。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電視。

204房間在二樓走廊儘頭。

樓梯吱呀作響，牆上的壁紙剝落，露出下麵發黴的牆麵。

走廊燈是聲控的，但反應遲鈍。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房間很小。

窗簾是廉價的化纖布料，印著俗氣的花紋。空氣裡有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紀淩塵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逃出來了。

從沈臨辭手裡逃出來了。

這個認知應該讓他興奮，讓他激動，讓他覺得自己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有一圈淺色痕跡，是皮質手銬留下的。皮膚被磨得有些粗糙，像某種烙印。

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片皮膚時，突然想起沈臨辭給他剪指甲的樣子。

那雙手很穩很仔細，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不。

他猛地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去。

沈臨辭是瘋子，是囚禁他的人，是毀了他生活的人。

他該恨他，該慶幸自己逃出來了，該想辦法聯絡家裡，想辦法回去——

但家裡真的還會要他嗎？

他已經“死”了三個月。

葬禮辦了，墓立了，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個事實。

現在他突然回去，像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而且……沈臨風。

紀淩塵盯著緊閉的房門。

沈臨風為什麼要救他？真的隻是為了和沈臨辭作對？還是……

他想起沈臨風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暫時的盟友”。想起他開車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姿態，就像……早知道會發生什麼一樣。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子裡成形。

但紀淩塵強迫自己不去想。

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床邊，倒下去。

床墊很硬，彈簧發出抗議的吱呀聲。

他閉上眼睛。

先睡一覺。

明天再說。

明天他要聯絡家裡，要回去，要重新開始——

窗外的狗又叫了一聲，淒厲悠長，像在警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