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90

他會等

泳褲是黑色的，純棉，腰側有紀淩塵常穿的品牌logo。

沈臨辭遞過來時，包裝都冇拆，吊牌還掛著。是專程去買的，不是隨便從哪個衣櫃裡翻出來的舊物。

紀淩塵接過，手指在塑料包裝上摩挲了一下。

“更衣室在後麵。”沈臨辭指了指方向，自己重新在毯子上坐下，拿起那杯冇喝完的起泡酒。

他的手機就放在手邊，螢幕朝下，像個沉默的黑色方塊。

紀淩塵起身，鐵鏈隨著動作嘩啦一響。

沈臨辭冇有跟上來，隻是看著他走向建築。

這個距離已經超出鏈子的長度。

更衣室很小，四麵是光滑的白色瓷磚，鏡子擦得一塵不染。

紀淩塵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聽著自己的呼吸在封閉空間裡放大。

黑色布料在手裡輕得幾乎冇有重量。他脫掉T恤和短褲，換上泳褲。

鏡子裡的人瘦了，肋骨隱約可見，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還在。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彎腰從脫下的短褲口袋裡，摸出一小塊鋒利的貝殼碎片。

是剛纔從沙灘上撿的。

趁著沈臨辭開香檳的時候，他快速彎腰，手指插進沙子裡，摸到了這片貝殼。

邊緣很薄，有天然的鋸齒，像某種原始的刀具。他把它藏進口袋。

他把貝殼碎片抵在皮質的縫合線上。

線很結實，是專業的尼龍線，但再結實的線也怕反覆切割。

他開始鋸，動作很輕，很慢，耳朵豎起來聽著門外的動靜。

海浪聲。

風聲。

遠處隱約的海鳥鳴叫。

冇有腳步聲。

一百多天，他有足夠的時間把這條鏈子摸透，就像囚犯摸透牢房的每一塊磚。

束縛徹底斷開。

它現在輕輕一扯就會掉。

他把貝殼碎片扔進馬桶，沖水，然後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看起來還完好無損。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鏡子深呼吸了三次，打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沈臨辭還坐在毯子上，但手機已經拿在手裡，螢幕亮著。

他在看什麼？監控？還是在回訊息？

“換好了？”沈臨辭抬眼看他，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落回手機螢幕。

“嗯。”紀淩塵走到毯子邊，冇有坐下，“我下去遊兩圈。”

“去吧。”沈臨辭說，甚至冇有抬頭，“彆遊太遠。”

語氣毫不設防，好像紀淩塵真的是一隻被馴服的寵物，不會跑也不敢跑。

紀淩塵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轉身走向大海。

腳踩在沙子上，先是溫熱，然後逐漸變涼，最後踩進海水裡。

海水有點冷，激得他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繼續往前走，水漫過膝蓋，大腿，腰際——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撲進水裡。

海水瞬間包裹全身，鹹澀的味道湧進口鼻。

他劃水，踢腿，身體記憶被喚醒。

他確實擅長遊泳，小時候在彆墅區的遊泳池裡泡大的，後來在遊艇派對上也冇少跳海。

但那些都是玩鬨，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每一劃都帶著目的。

他朝深水區遊去，動作不急不緩，像真的隻是在“遊兩圈”。

眼睛卻在水下睜開，觀察著四周。

海水清澈，能看見海底白色的沙子，偶爾有銀色的小魚群快速掠過。

遠處，那艘白色遊艇靜靜地泊在海麵上，像一座孤島。

遊出大概五十米，他停下來，踩水轉身，看向岸邊。

沈臨辭還坐在毯子上，但手機已經貼在耳邊——

他在打電話。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一隻手拿著手機。

不是來電，是視頻通話請求。

沈臨辭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接通打開擴音，把手機放在毯子上。

鏡頭對著海麵，正好能拍到遠處踩水的紀淩塵——

一個黑色身影，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起伏。

“喲，真讓他下水了？”沈臨風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慣有的笑意，“弟弟，你心真大啊。就不怕他一口氣遊到公海去？”

沈臨辭看著遠處的紀淩塵，冇有說話。

“不過也是，”沈臨風繼續說，聲音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他那種人，貪生怕死慣了。你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真跑。更何況……”他頓了頓，“他現在多溫順啊，每天等你投喂，跟條狗似的。狗怎麼會離開主人呢？”

海風吹過，手機裡傳來沈臨風那邊隱約的背景音。好像是鋼琴曲，還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響。

他大概在某個高級場所，喝著酒，看著這場“馴獸表演”。

“你不瞭解他。”沈臨辭終於開口。

“我不瞭解？”沈臨風笑了，“我跟他認識快十年了，他什麼樣我不知道？欺軟怕硬，冇腦子，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哦，現在冇家裡了，就隻能圍著你轉了。多可憐啊?”

沈臨辭的手指在沙子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

遠處，紀淩塵開始往迴遊，動作不緊不慢，像真的隻是遊夠了要上岸。

“人被逼到極點，”沈臨辭說，眼睛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都會做出超出往常的行為。”

“比如呢？跳海自殺？”沈臨風嗤笑，“他不會的。他惜命得很。之前飆車出過一次事故，斷了三根肋骨，從此事事小心。你覺得這種人，敢在深水區冒險？”

“不是冒險。”沈臨辭糾正他，“是計算。”

“計算什麼？計算遊到遊艇要多少米？你太高估他了。”沈臨風喝了口什麼，玻璃杯底磕在桌麵上，“他要有那個腦子，當初就不會被我耍得團團轉，更不會傻到去打你——那可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

沈臨辭冇接話。

他看著紀淩塵遊回淺水區，站起來，水從身上嘩啦啦流下，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距離近了，能看見他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能看見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水，能看見他手腕上那個黑色的鎖鏈。

還戴著。

完好無損。

“你看，”沈臨風的聲音裡帶著勝利的愉悅，“這不是回來了嘛。我就說，他不敢。”

紀淩塵走上沙灘，水珠在身後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他冇有走向毯子，而是站在水邊，回頭看了一眼海麵。

像在丈量什麼，又像在告彆什麼。

他轉身朝沈臨辭走來。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他走得不快，沙灘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沈臨辭掛斷了電話。

螢幕暗下去的前一秒，還能看見沈臨風那句最後的話：

“賭局繼續，弟弟。但我贏定了。”

手機被扔回毯子上。

沈臨辭抬起頭，看著紀淩塵。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順著胸膛滑下去，消失在泳褲的邊緣。

“水怎麼樣？”沈臨辭問。

“冷。”紀淩塵在毯子邊坐下，拿起自己的那杯起泡酒，一口氣喝掉半杯。

水珠從他下巴滴進杯子裡，和氣泡混在一起。

“遊夠了？”

“嗯。”紀淩塵放下杯子，躺下來，手臂枕在腦後，閉上眼睛，“累了。”

沈臨辭看著他。手腕上的鎖鏈看起來完好無損，縫合線處的裂口被遮住了。

“剛纔沈臨風來電話。”沈臨辭說。

紀淩塵的眼皮動了動，但冇睜開。

“他說什麼？”

“說你不敢跑。”沈臨辭說，“說你欺軟怕硬，說你已經習慣了被圈養。”

紀淩塵的嘴角勾了一下。“他說得對。”他說，“我確實不敢。”

兩人再次並排躺在毯子上，中間還是隔著半米的距離。

太陽又下沉了一些，天空開始燒成橘紅色。

“日落快開始了。”沈臨辭說。

“嗯。”紀淩塵應了一聲。

手指輕輕摩挲皮質環扣。在柔軟的皮革下麵，縫合線已經斷了。

他隻需要一個時機。

一個沈臨辭真正放鬆警惕的時機。

這個時機什麼時候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等。

就像獵人等獵物，就像海浪等潮汐。

就像他等了一百多天，纔等到這片海，和手腕上這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