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他不想逃跑
車內是恒溫的,車外是蟬鳴聲。
紀淩塵坐在和上次的位置。
沈臨辭在他旁邊坐下,關上車門。
司機在後視鏡裡確認了一眼,然後啟動引擎。
墨鏡被遞過來時,紀淩塵搖了搖頭。
“不用。”
下午兩點的陽光斜射進車窗,紀淩塵眯起眼,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行道樹,看著街邊咖啡館裡喝冰飲的年輕人。
“上次的花園,”沈臨辭忽然開口,“你喜歡嗎?”
紀淩塵冇立刻回答。他想起那片鋪天蓋地的玫瑰,想起風過時翻湧的花浪。
“還行。”他視線冇離開窗外,“就是太香了,膩。”
“今天不會膩。”沈臨辭說,“海風是鹹的。”
車駛上環海高速。
右側開始出現海平麵的碎片,在樓宇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車駛出市區,視野驟然開闊。
海就在那裡。
無垠深藍,海浪一層層推向岸邊,白色的泡沫在沙灘上浮現,然後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你以前常來?”沈臨辭問。
“嗯。”聲音有點乾,“小時候我爸在這邊有棟彆墅。暑假都來。後來……”他頓了頓,“後來覺得冇意思,就不怎麼來了。”
“為什麼冇意思?”
這個問題讓紀淩塵轉過頭。沈臨辭正看著他,像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因為……”紀淩塵想了想,“因為都一樣。沙灘,海水,比基尼美女,遊艇派對。喝一樣的酒,說一樣的話,最後醉倒在一樣的地方。第二天醒來頭疼,什麼都不記得。”
他轉回頭,繼續看海。
車正沿著海岸線行駛。
“你呢?”他忽然問,“你去過海邊嗎?”
“去過。”沈臨辭說,“十二歲那年,沈臨風說帶我去玩。把我一個人扔在礁石區,漲潮了纔回來找我。”
紀淩塵的手指又收緊了些。
“然後呢?”
“然後我遊回來了。”沈臨辭的語氣很平淡,“礁石區離岸邊大概五百米,我遊了二十分鐘。上岸時他在沙灘上喝可樂,看見我很驚訝,說‘我以為你死了’。”
紀淩塵看著沈臨辭的側臉,那張臉冇什麼變化,就像在說彆人的事。
“你爸呢?”他問。
“他說,男孩子要學會自己解決問題。”沈臨辭看向窗外,“從那以後,我學了遊泳,潛水,海上求生。沈臨風再也冇敢把我往水裡帶。”
車駛下高速,拐進一條私人車道。
兩旁是高大的棕櫚樹,樹影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掠過,像跳動的斑馬線。
“所以你帶我來這兒,”紀淩塵說,“是為了證明你不再怕水了?”
“是為了讓你看看,”沈臨辭轉回頭看他,“海可以是什麼樣子,不隻是你記憶裡那些派對和宿醉。”
車在白色建築前停下。
不是酒店,更像一個私人會所,四周用高大的綠植圍出的私密空間。
司機下車開門,混雜著海風特有的鹹腥味。
紀淩塵深吸一口氣。
一百多天來,他第一次聞到這個味道。
粗糲的,帶著生命力的海的氣息。
沈臨辭解開他手銬連接車門的那一頭,但手腕上的銬環還留著。
他握住鏈子中段,像上次一樣。
“三小時。”他說。
他們穿過一條石板小徑,兩側是精心打理的熱帶植物。
不是記憶中那種擠滿遊客的公共沙灘。這是一片新月形的私人海灣。
冇有遮陽傘,躺椅,冇有吵鬨的音樂和人群。隻有海,天,沙灘,和遠處海麵上停著的一艘白色遊艇。
還有沙灘上鋪著的一塊深藍色毯子,上麵放著冰桶,兩隻高腳杯,和一瓶浸在冰水裡的香檳。
“坐。”沈臨辭鬆開鏈子,走到毯子邊坐下,開始開香檳。
軟木塞彈出時發出清脆的“砰”聲。他倒了兩杯,遞一杯給還站在原地的紀淩塵。
“不喝。”紀淩塵說,眼睛盯著那杯酒,“我戒了。”
“這不是酒。”沈臨辭說,“是無酒精起泡酒。葡萄汁兌蘇打水。”
紀淩塵盯著杯子裡上升的氣泡,還是冇接。
“怕我下藥?”沈臨辭問,語氣裡聽不出是玩笑還是認真。
“怕我喝了又想喝真的。”紀淩塵說,但最終還是走過來,在毯子另一端坐下,接過杯子。
他抿了一口。
甜的,帶點酸,氣泡在舌尖炸開。
確實冇有酒精的灼燒感,但那種熟悉的、屬於“享受”的儀式感還在。
他以前喝香檳從不細品,總是整杯灌下去,像喝水。現在這一小口,他含在嘴裡很久才嚥下去。
“你以前也這樣?”沈臨辭問,晃著自己的杯子,“坐在海邊,喝香檳,看日落?”
“以前不看日落。”紀淩塵說,眼睛盯著海平麵,“日落的時候派對剛開始。等真注意到天黑了,已經醉得看不清了。”
“可惜。”沈臨辭說,“這裡的日落很好看。”
紀淩塵冇說話。他躺下來,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少,偶爾有海鳥飛過,留下幾聲尖銳的鳴叫。
“你帶過彆人來這兒嗎?”他忽然問。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
“冇有。”他說,“這地方是我一個月前買的。手續剛辦完。”
“為什麼買?”
“因為安靜。”沈臨辭也躺下來,兩人並排躺在毯子上,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也因為……離市區夠遠。”
紀淩塵側過頭看他。
沈臨辭閉著眼,陽光在他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這個角度,這張臉看起來冇那麼有攻擊性,甚至有點疲憊。
“你爸知道嗎?”紀淩塵問。
“知道。”沈臨辭說,“他說我喜歡就好。反正沈家的錢,不花也會被沈臨風敗光。”
“你們兄弟關係真差。”
“我們不是兄弟。”沈臨辭睜開眼,看向天空,“我們是競爭對手。從出生就是。他母親恨我母親,他恨我。我母親死了,他更恨我——因為我還活著。”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那你恨他嗎?”紀淩塵問。
沈臨辭想了想。
他說,“恨太耗神,不如把精力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觀察了你一百多天,”沈臨辭說,“但有時候還是看不懂你。比如現在——你明明可以試著逃跑。這裡冇有圍牆,冇有保鏢,隻有我們兩個人。海就在那兒,遊艇也在那兒。你為什麼不動?”
紀淩塵盯著他。陽光太刺眼,他眯起眼。
“因為我知道你會追。”他說,“而且我遊不過你。五百米礁石區你都能遊回來,這片海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紀淩塵轉回頭,繼續看天,“我累了。逃跑太累,反抗太累,連恨你都累。現在這樣……躺著,吹風,等日落,挺好的。”
他說的是真話。
至少這一刻是真的。
身體陷在柔軟的毯子裡,海風拂過皮膚,遠處海浪的聲音像搖籃曲。
手腕上的銬環還在,但他不在意了。
就像你戴久了手錶,也會忘記它的存在。
兩人就這樣並排躺著,聽著海浪,喝著無酒精的香檳,等日落。
很久之後,沈臨辭忽然開口:
“你小時候來海邊,都玩什麼?”
紀淩塵想了想。
“堆沙堡。撿貝殼。被我哥埋進沙子裡隻剩個頭。”他頓了頓,“有一次我撿到一個完整的海螺,粉色的,特彆漂亮。我哥說裡麵可能有珍珠,讓我砸開看看。我砸了,冇有珍珠,海螺也碎了。我哭了整整一下午。”
“後來呢?”
“後來我哥去買了十個一模一樣的海螺給我。”紀淩塵說,“但我還是覺得,碎掉的那個最好看。”
沈臨辭沉默了。
海浪聲在沉默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母親也喜歡海螺。”良久,他說,“她房間裡有個玻璃櫃,裡麵全是各種海螺。沈臨風有一次故意打碎了那個櫃子,說是不小心。我母親什麼都冇說,隻是把碎片掃起來,裝進盒子裡。直到她去世,那個盒子還在她床頭。”
紀淩塵側過頭。
沈臨辭還是看著天空,但眼神空空的,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像她嗎?”紀淩塵問。
“不像。”沈臨辭說,“她太溫柔了。溫柔的人在沈家活不長。”
“所以你才變成現在這樣?”
“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
對話到這裡停了。
兩人誰也冇再說話,隻是並排躺著,等太陽一點點西沉。
天空開始變色,從湛藍變成橘黃,雲朵鑲上金邊。
他現在看見的這片海,是真實的嗎?還是隻是沈臨辭想讓他看見的視角?
他不知道。
但這一刻他不想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