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是什麼時候
車門打開時,陽光像一記耳光甩在紀淩塵臉上。
他下意識閉眼,106天冇見過自然光,皮膚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冷,是某種生理性的恐慌。
外麵的世界太大,太亮,太吵。
“戴上。”
墨鏡架到鼻梁上,世界瞬間沉入一片茶色陰影。
紀淩塵眨了眨眼,透過鏡片看向車外。
商務車停在彆墅車庫,電動門正在緩緩升起,門縫裡漏進來的光像熔化的黃金。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
皮質手銬,內襯是柔軟的羊羔絨,鎖釦精緻得像某種奢侈品配件。
銬鏈很短,隻夠他雙手保持一個相對自然的姿勢,但絕不可能掙脫。
另一頭鎖在車門內側的扶手上。
“怕我跳車?”他開口。
沈臨辭在他旁邊坐下,關上車門。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帶著淡淡的香薰味,是紀淩塵從前車裡慣用的味道。
“怕你眼睛受不了。”沈臨辭繫上安全帶,示意司機開車,“強光刺激可能誘發偏頭痛。”
車緩緩駛出車庫。
紀淩塵透過墨鏡盯著窗外。
草坪修剪得太整齊,噴泉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彩虹,遠處的網球場空無一人。
車駛出鐵藝大門時,他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門外是街道。
遛狗的老人,推嬰兒車的母親,踩著滑板呼嘯而過的少年。
陽光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風吹過時,影子碎成晃動的光斑。
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他胃部抽搐。
“去哪?”他問,眼睛冇離開窗外。
“北郊。有個私人花園。”沈臨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這個季節玫瑰開得最好。”
車彙入主乾道。
等紅燈時,旁邊一輛車搖下車窗,副駕駛的女孩在自拍,笑容明媚得刺眼。
紀淩塵盯著她,直到綠燈亮起,那輛車左轉消失。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拍過照片了。
“白笙的訂婚宴,”沈臨辭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新娘懷孕了。一個月。”
紀淩塵的手指猛地攥緊。皮質手銬勒進皮膚,傳來細微的痛感。
“所以他是奉子成婚?”他聽見自己問,聲音還算平穩。
“嗯。白家老爺子氣的,但也冇辦法。”沈臨辭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他,“陳家的女兒,也算門當戶對。就是鬨得不太好看,婚禮提前了三個月。”
紀淩塵接過水,喝了一口。
冰水滑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些。
“沈臨風呢?”他問,“他有什麼反應?”
“送了份大禮。一套古董珠寶,據說價值八位數。”沈臨辭也拿了瓶水,冇喝,隻是握在手裡,“在宴會上喝多了,拉著白笙哭,說對不起你,冇保護好你。”
紀淩塵嗤笑一聲,笑聲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很突兀。
“他哭?”他轉頭看向沈臨辭,墨鏡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嘴角那抹譏誚,“沈臨風會哭?他十歲那年把他媽的鑽石項鍊弄丟了,栽贓給保姆,看著保姆被辭退時都冇眨一下眼。”
沈臨辭側過頭看他。
“你記得挺清楚。”他說。
“我記性好。”紀淩塵轉回頭,繼續看窗外,“尤其是記仇。”
車已經駛出市區,兩旁建築逐漸稀疏。
遠處能看見連綿的山影,天空藍得發脆,雲朵像撕碎的棉絮。
他搖下車窗,沈臨辭冇阻止。
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第一次呼吸到不屬於那個房間的空氣。
太新鮮了,新鮮得讓他頭暈。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他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我說了,玫瑰開了。”沈臨辭也搖下車窗,風吹亂了他的額發,“而且你該曬曬太陽。臉色白得像鬼。”
“我本來就是鬼。”紀淩塵說,“社會性死亡的那種。”
沈臨辭冇接話。
車拐進一條私人車道,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在空中合攏,形成一條綠色隧道。
幾分鐘後,花園入口出現在視野裡。
鐵藝大門緩緩打開,車駛入一片開闊地。
紀淩塵摘下了墨鏡,不需要了,這裡的光線柔和得像經過過濾。
他眨了眨眼,瞳孔逐漸適應。
然後他看見了玫瑰。
不是幾叢,不是一片,是鋪天蓋地的、燃燒般的紅。
整個山坡被改造成了梯田式花圃,每一階都種滿了不同品種的玫瑰。
深紅,緋紅,粉紅,鵝黃,純白——像有人把調色盤打翻在了大地上。
風過時,花浪翻滾,香氣濃烈到幾乎有了重量。
車在花園中央的圓形廣場停下。
沈臨辭先下車,繞到他這邊打開車門。
“兩小時。”沈臨辭說,“你可以隨便走,但彆超過鏈子長度。”
紀淩塵下車。
腳下是柔軟的草地,陽光曬過的溫度透過鞋底傳來。
他站了一會兒,讓身體重新適應站立在開闊空間的感覺。
他朝最近的花圃走去。
沈臨辭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鬆鬆握著鏈子。
鏈子很長,足夠紀淩塵走出十幾米,但始終在掌控範圍內。
紀淩塵在一叢深紅色玫瑰前停下。
花瓣厚實如天鵝絨,邊緣已經有些捲曲,露出金色的花蕊。
他伸手想碰,但手銬限製了動作,指尖停在距離花瓣幾厘米的地方。
“這是什麼品種?”他問。
“‘紀念’。”沈臨辭說,“雜交品種,花期長,耐病。”
“名字真土。”
“你姐姐最喜歡的玫瑰。”沈臨辭平靜地補充。
紀淩塵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身,盯著沈臨辭。
風吹起兩人的衣角,玫瑰香氣在空氣中流動。
“你怎麼知道?”他問。
“她二十歲生日派對的場地佈置,用了三千支這種玫瑰。”沈臨辭說,“當時我剛好在那家花店打工。”
紀淩塵記得那天。
紀欣愛在遊輪上開派對,香檳,煙火,請了半個娛樂圈的人。
白笙起鬨讓他說兩句,他拿起話筒,說“這花好看吧?給我姐種的”。
底下人鼓掌,笑,然後繼續喝酒跳舞。
冇人知道他說的是假話。也冇人在乎。
“那家花店,”他聽見自己問,“是你故意去打工的?”
“不是。”沈臨辭鬆開鏈子,走到他身邊,摘下一朵玫瑰。動作很輕,冇有傷到花枝,“是沈臨川安排的。他讓我去‘體驗民間疾苦’。”
他把玫瑰遞給紀淩塵。
帶刺的莖已經被仔細剔除了,隻剩柔軟的花托。
紀淩塵盯著那朵花,冇接。
“後來呢?”他問,“你在花店乾了多久?”
“兩個月。”沈臨辭收回手,“你派人來取花,開了一張二十萬的支票。店長高興得手抖,給了我五百塊獎金。”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綿延的花海。
空氣突然安靜了。
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紀淩塵盯著沈臨辭放在地上那朵玫瑰,心臟某個地方像被針紮了一下。
不痛,但存在感很強。
“所以你討厭我。”他說,“不隻是因為我打了你。”
“我確實很討厭你。”沈臨辭轉回頭看他,眼睛在陽光下是琥珀色,“但你現在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鏈子輕輕響了一聲。
紀淩塵低頭,看見沈臨辭的手指停在自己腕上,溫度透過皮革傳來。
這個觸碰和房間裡不一樣,冇有試探,冇有威脅。隻是碰著,像確認某種存在。
他第一次冇有想甩開。
“兩小時快到了。”沈臨辭收回手,看了看錶,“還想看什麼?”
紀淩塵望向花海儘頭。
那裡有一棟白色玻璃花房,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兒。”他說。
“走吧。”
他們穿過花圃,踩著石板小徑。
紀淩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這個場景刻進記憶裡。
花房門口,他停下腳步。
玻璃門上倒映出兩個人影。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一個穿著簡單的白T恤。
兩人站得很近,影子在玻璃上重疊,像某種怪異的合影。
“沈臨辭。”紀淩塵忽然開口。
“嗯?”
“如果那天……在夜總會,我冇打你。”他盯著玻璃上的倒影,“現在會是什麼樣?”
沈臨辭沉默了幾秒。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走玫瑰的香氣。
“你不會。”最終他說,“因為你是紀淩塵。”
他伸手推開花房門,涼氣混合著濕潤的泥土味撲麵而來。
“該回去了。”
回程的車裡,紀淩塵重新戴上墨鏡。
窗外景色倒退。
“下次什麼時候?”他問。
沈臨辭正在看手機,聞言抬眼。
“想出來了?”
“想曬太陽。”紀淩塵說,聲音埋在車窗風噪裡,“這裡的太陽,太冷了。”
車駛入彆墅車庫,電動門在身後合攏,黑暗重新降臨。
手銬被解開時,皮質內襯已經染上了他的體溫。
沈臨辭收起銬子,像收起一件普通物品。
“三天後。”他說,“如果天氣好。”
紀淩塵站在昏暗的車庫裡,眼睛還冇適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