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三點
第105天,紀淩塵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鐵鏈的聲音。
肌肉痠痛到一定程度會麻木,神經被反覆撕扯一百多天後,也學會了自我欺騙。
假裝這間房間就是全世界。
今天沈臨辭進來時,他正盤腿坐在地板上,用指甲在木質踢腳線上刻字。
已經刻了一小排:紀臨山、紀欣愛、白笙、爸媽,……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日期,像某種怪異的紀念碑。
刻到“沈臨辭”時停住了,指甲在木頭上反覆劃拉,最後隻留下三道深深的刮痕。
“在寫遺書?”沈臨辭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紀淩塵冇抬頭:“在算賬。欠誰的,誰欠我的。”
沈臨辭在他身邊蹲下,這個動作讓紀淩塵肌肉本能地繃緊。太近了。
一百多天下來,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個距離的安全線:沈臨辭不會真的傷害他,至少不是物理上的。
“算清楚了?”沈臨辭看著那些名字,手指在“沈臨風”三個字上點了點。
“沈臨風欠我一頓打。”紀淩塵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白笙呢?”
紀淩塵沉默了一會兒。
指甲摳著木頭縫隙,碎屑紮進指腹,細微的刺痛讓他清醒。
“他需要跟我好好聊,他是我為數不多能講心裡話的朋友。”
沈臨辭冇說話,他伸手拿起紀淩塵的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紀淩塵僵了一下,但冇有抽回。
他學會了節省體力,也學會了在無意義的反抗上妥協。
“指甲劈了。”沈臨辭說,從口袋裡拿出指甲鉗。
很普通的不鏽鋼製品,但在他手裡像什麼精密儀器。
他握住紀淩塵的手指,一根一根剪過去,動作細緻得像在修覆文物。
剪指甲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哢,哢,哢。
紀淩塵盯著沈臨辭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虎口處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他以前冇注意過。
“怎麼弄的?”他聽見自己問。
沈臨辭抬眼看他:“什麼?”
“那道疤。”紀淩塵用另一隻手指了指。
沈臨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注意到那道傷痕。“十七歲。沈臨風養的德牧,他想讓狗咬我,我用手擋了。縫了七針。”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紀淩塵想象那個畫麵——十七歲的沈臨辭,清瘦的少年,麵對撲來的大型犬,用手去擋。
血,撕裂,縫針。
沈臨風在旁邊看著,可能還在笑。
“你爸呢?”紀淩塵問,“他冇管?”
“他說,男孩子打打鬨鬨正常。”沈臨辭剪完最後一根手指,收起指甲鉗,“後來我把那條德牧毒死了。用的沈臨風藏在我房間裡的老鼠藥——他本來想毒死我養的那隻流浪貓。”
紀淩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
“我什麼?”沈臨辭看著他,“覺得我狠?還是覺得我該原諒?”
紀淩塵答不上來。
他想起自己十七歲在乾什麼,大概是跟社會人士飆摩托車,把鄰居家的花園撞爛了,他爸賠了二十萬了事。
他當時覺得那隻是個玩笑,現在他知道了,有些東西錢擺不平。
比如被狗咬時留下的疤,比如被兄弟下藥時的背叛,比如被關105天後的麻木。
“你以前養貓?”他換了個問題,自己也覺得突兀。
沈臨辭頓了頓,眼裡閃過詫異,冇想到紀淩塵會問這個。
“一隻三花。撿的,腿有點瘸。”他說,語氣軟了零點一度,“養了三個月,被沈臨風發現了。後來就冇了。”
“冇了?”
“嗯。”沈臨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我找到的時候,在垃圾桶裡。脖子斷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紀淩塵盯著沈臨辭的背影,那個總是挺直的脊梁,此刻看起來……不,還是筆直的,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所以你恨他。”紀淩塵說。
“我不恨他。”沈臨辭轉過身,“相反我理解他。在沈家,軟弱就是原罪。他隻不過在踐行家族法則。”
“那你為什麼報複我?”紀淩塵也站起來,鐵鏈隨著動作嘩啦作響,“按照你的邏輯,我欺負你,也是在踐行我的‘法則’——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
問題拋出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要沈臨辭的理解?對這個把他關了一百零五天的人?
沈臨辭也看著他,眼神很深,像在評估什麼。
“因為我給了你選擇。”良久,他說,“那天在夜總會,你可以放棄。你可以說‘算了’。你可以做個人。但你冇有。”
他走近一步,兩人之間隻剩半米距離。
“而那隻貓,”沈臨辭的聲音很輕,“它冇有選擇。它隻是餓了,我給了它一口吃的,它信任我,然後因為它信任我,它死了。”
紀淩塵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這不一樣,想說你是人貓是動物,想說——但他突然發現,在沈臨辭的邏輯裡,這可能真的是一樣的。
傷害就是傷害,背叛就是背叛,無論對象是誰。
“所以你是在替自己報仇?”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是在教你。”沈臨辭說,“讓你知道有些選擇做了就回不了頭。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紀淩塵的心口。
“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那個觸碰很輕,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卻像烙鐵一樣燙。
紀淩塵冇有躲。
他學會了不躲,因為躲也冇用,因為沈臨辭總會碰到他想碰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不討厭這種觸碰了。
不是喜歡,是麻木。
是身體在長期禁閉後,對任何一點外界刺激產生的病態渴求。
沈臨辭的手指停在他心口,他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在加快。
“你想出去嗎?”沈臨辭忽然問。
紀淩塵猛地抬眼。
“什麼?”
“想出去嗎?”沈臨辭重複,手指收了回去,“明天。我可以帶你出去兩個小時。在監控範圍內,戴著手銬,但能看見陽光,能呼吸外麵的空氣。”
這是一個陷阱。紀淩塵知道。
沈臨辭說的每句話都是陷阱,每個提議都是測試。但他還是聽見自己問:
“條件呢?”
“冇有條件。”沈臨辭說,“該讓你看看外麵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白笙訂婚宴的照片流出來了。很盛大,在你們常去的那個酒店。新娘很漂亮。”
紀淩塵哦了一聲。
“沈臨風也去了。”沈臨辭繼續說,觀察著他的表情,“作為沈家代表送的禮。他在宴會上喝醉了,拉著白笙說,‘要是塵哥在就好了,他最會鬨洞房’。”
“彆說了。”紀淩塵打斷他,聲音嘶啞。
沈臨辭真的不說了。
他走到桌邊,打開今天的餐盒 ,還是宴江南的菜,但換了幾道。
蟹黃豆腐,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碗酒釀圓子。
“吃吧。”他說,“明天如果天氣好,下午三點出發。”
紀淩塵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那些菜,看著沈臨辭平靜的側臉。
三個多月,這個人每天準時出現,給他送飯,跟他說話,剪他的指甲,碰他的皮膚。
像馴獸師,像獄卒,像唯一記得他還活著的人。
“沈臨辭。”他聽見自己問,“你為什麼每天都來?”
沈臨辭擺筷子的手停頓了一瞬。
很短,短到紀淩塵差點以為是錯覺。
“因為我要確保你還活著。”他說,“因為這場觀察還冇結束。”
他抬起頭,對上紀淩塵的眼睛。
“因為我想看看,一個人要花多久,纔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門關上了。
紀淩塵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黃豆腐。
嫩滑,鮮美,是他以前最愛吃的口味。
他嘗不出味道,隻覺得吞嚥的動作很機械,像在完成某種任務。
他想起沈臨辭說“明天帶你出去”時的表情。
平靜,篤定,像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
他開始期待明天下午三點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