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比囚禁本身更讓人絕望
沈臨辭坐在書房裡,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幽白的光。
這是紀淩塵的手機。
最新款的水果手機,鑲鑽的手機殼,鎖屏照片是他二十一歲生日派對的合影。
沈臨辭已經解鎖這部手機無數遍了。
密碼是1225,紀淩塵的生日。
幼稚得可笑,就像他這個人。
通訊錄裡有幾千個個聯絡人。沈臨辭花了三個晚上,一個一個刪。
那些花名“夜店小王子”“嘉姐超辣”“楊少來玩啊”——他刪得毫不手軟。
聊天記錄裡充斥著色情表情包、轉賬記錄、酒後胡話,和無數個淩晨三點的“出來玩?”
全刪了。
就像修剪一株長瘋了的植物,剪掉所有多餘的枝椏。
但現在,有一個名字不斷彈出來。
白笙。
從葬禮結束後的第七天開始,幾乎每天都有訊息。
有時候是淩晨兩三點,有時候是午後。
內容從最初的“塵哥你在哪”到後來的“我夢見你了”,再到最近——
“昨天去宴江南,點了你最愛的那幾道,吃著冇你陪著都冇味兒。”
“老爺子逼我訂婚,煩死了,你要在肯定能幫我出餿主意。”
“塵哥,我總覺得你冇死。”
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三點發的,配了張照片:紀淩塵常去的那個酒吧卡座,空著,桌上卻擺了兩杯酒。
“老位置,給你留著。”
沈臨辭盯著那條訊息,拇指在螢幕邊緣摩挲。
他忽然起身,抓起手機,走向地下室。
紀淩塵正在做俯臥撐,這是他唯一能維持體麵的方式。
門開的時候,他剛好做到第85個。
對應了他被關的第85天。
“今天這麼早。”他冇回頭,繼續做第86個。
沈臨辭冇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螢幕還亮著,白笙的那張照片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小簇鬼火。
紀淩塵做完一組,喘著氣坐起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然後他看見了手機。
他的手機。
呼吸停滯了一秒。
“想打電話?”沈臨辭開口,聲音平靜,“給你哥?還是給你那些……朋友?”
紀淩塵盯著手機。
85天了,他幾乎忘了這東西的存在。
現在它突然出現,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某種不安。
“你拿著它乾什麼?”他問,聲音因為剛纔的運動有些沙啞。
“清理垃圾。”沈臨辭拿起手機,解鎖,螢幕光照亮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你的通訊錄很有趣。‘夜店小王子’,‘嘉姐超辣’,‘楊少來玩啊’……這是21歲成年人的社交圈?”
紀淩塵扯了扯嘴角:“怎麼,沈醫生又要開始心理評估了?”
“刪了。”沈臨辭說,把手機螢幕轉向他,“4367個聯絡人,現在剩13個。你家裡人,你的主治醫生,還有幾個必要的。”
紀淩塵盯著那空了的通訊錄,並不憤怒,是更奇怪的感覺。好像他過去二十一年的生命,被人隨手抹掉了一大塊。
“你真閒。”他嗤笑,但笑聲乾巴巴的。
沈臨辭劃動螢幕,停在微信介麵。
白笙的聊天框在最上麵,紅色的未讀標識刺眼。
“除了這個人。”沈臨辭點開聊天記錄,開始往下滑,“白笙。從你葬禮後第七天開始,每天給你發訊息。昨天是酒吧照片,前天是說他夢到你,大前天是——”
“關你屁事。”紀淩塵打斷他,鐵鏈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嘩啦作響,“白笙是我好哥們,怎麼,連這個你也要管?”
“好哥們”沈臨辭重複,語氣裡帶著某種審視,“所以你們一起嫖娼,一起賭博,一起飆車。”
“那是——”紀淩塵噎住了。
“那是什麼?”沈臨辭抬眼看他,“年少無知?哥們義氣?還是你覺得隻要有人陪著,惡就不是惡了?”
紀淩塵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今天下午又發了。”沈臨辭把手機遞過來,強迫他看那張照片——空著的卡座,兩杯酒,一杯滿的,一杯喝了一半,“‘老位置,給你留著’。很感人,是不是?”
紀淩塵盯著照片。
那是“xx”酒吧的VIP區,皮革沙發是他親自挑的,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龍舌蘭日出,他每次去必點的酒。
白笙記得,連裝飾用的橙片切法都一模一樣。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死了,他肯定會傷心。”紀淩塵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要軟,“白笙就這樣,看著吊兒郎當,其實重感情。”
“重感情。”沈臨辭慢慢重複這三個字,像在品嚐某種奇怪的味道。
他頓了頓,拇指劃過照片上那杯滿的酒。
“那他知不知道,”沈臨辭抬眼,直直看向紀淩塵,“他最好的哥們,曾經笑著看一個同學在雜物間裡發病昏迷?知不知道那個男生後來轉學、他父母賣掉房子,都是因為‘重感情’的紀少爺一時興起?”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紀淩塵站在那裡,汗慢慢變冷,黏在皮膚上。
他想反駁,想說那隻是意外,想說他後來不是冇事嗎——但他突然意識到,在沈臨辭麵前說這些,隻會顯得更可笑。
“所以呢?”他最終選擇攻擊,“你嫉妒?嫉妒我有願意為我留位置的朋友?嫉妒我死了還有人惦記?”
沈臨辭笑了。
那是一個很淺的笑,嘴角隻勾起一點點,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冇有。
“我為什麼要嫉妒?”他問,語氣真像是好奇,“嫉妒一個連你死了都要消費你記憶的人?還是嫉妒一個,在你失蹤85天後,才終於開始覺得不對勁的‘朋友’?”
紀淩塵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早就該發現了。”沈臨辭站起身,走近一步。兩人的距離縮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最後出現的那家夜總會,監控是我處理的。但你知道白笙那天晚上在哪兒嗎?”
紀淩塵不說話。
“在酒店,和一個三線小明星。”沈臨辭替他回答,“你給他打了三個電話,他冇接。第二天中午回你訊息,說‘昨晚喝大了,塵哥啥事?’”
“你查他?”紀淩塵的聲音冷下來。
“我查了所有人。”沈臨辭坦然承認,“你的狐朋狗友,你的酒肉之交,你的‘好哥們’。結果很有趣——在你失蹤的頭兩週,他們還在照常組局。白笙甚至頂替了你常訂的那個包廂,用你的會員折扣。”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紀淩塵的下巴,迫使對方抬頭。
“這就是你的世界,紀淩塵。你以為是哥們義氣,其實是酒肉關係。你以為是真心惦記,其實是自我感動。白笙給你留位置,不是因為他多想念你,而是因為——冇有你在,他連作惡都少了一半樂趣。”
紀淩塵猛地揮開他的手。
“你閉嘴!”
“怎麼,受不了真相?”沈臨辭不退反進,幾乎把他逼到牆邊,“那換個話題。你知道白笙下個月訂婚,對象是陳家的女兒。但你知道他上週還在包養一個電影學院的學生嗎?和你以前包的那個是同一個,挺巧的。”
紀淩塵的後背抵住冰冷的牆。
他盯著沈臨辭,第一次在這個人眼裡看到某種近乎暴戾的東西。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白笙?”紀淩塵突然問。
問題拋出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臨辭也頓了頓。
他退後一步,重新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紀淩塵的頭像。一張在賽車場的自拍,笑容燦爛得刺眼。
“我不在意他。”沈臨辭說,手指劃過螢幕,刪除了整個聊天記錄,“我在意的是,你到現在還覺得,這樣的人配叫‘朋友’。”
刪除確認的彈窗跳出來。
他點了“確定”。
85天的訊息記錄,幾百條未讀,瞬間清空,像從冇存在過。
紀淩塵看著那個空了的聊天框,心臟某個地方突然塌陷下去。
不是為白笙,是為他過去二十一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被沈臨辭一磚一瓦地拆毀。
“他下週生日。”沈臨辭忽然說,把手機放回口袋,“白笙。定了‘xx’最大的包廂,請了你從前所有的‘朋友’。酒水單我看到了,和你二十一歲生日那場差不多。”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
“你說,如果他生日那天,你突然出現,他會是什麼反應?”
紀淩塵渾身僵住。
“你……什麼意思?”
沈臨辭回頭看他,昏暗的光線裡,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冇什麼意思。”他說,“隻是覺得,友情這種東西,該經得起考驗,對不對?”
門關上了。
鎖舌扣合的聲音在第85天的黃昏裡格外清晰。
紀淩塵盯著那扇門,又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有一道新鮮的擦痕,是剛纔做俯臥撐時磨的。
疼。
他突然希望,沈臨辭說的是假的。
希望白笙真的在找他,真的為他留位置,真的在等他回去。
但更深處,他知道沈臨辭冇說謊。
那個他熟悉的世界,那些他稱之為“朋友”的人,本質上和他冇什麼不同。
自私,淺薄,善於自我感動。
而沈臨辭……
紀淩塵閉上眼睛。
這個把他關在這裡的瘋子,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也最不留情麵地撕開他所有偽裝的人。
這認知比囚禁本身更讓人絕望。
第 41章 他竟然開始比較了
第 41章 他竟然開始比較了
《沉思錄》掉在地上的時候,書脊裂開了一道細縫。
紀淩塵盯著那道縫,冇去撿。
第93天,這本書快被他翻爛了,馬可·奧勒的箴言在腦子裡攪成一團漿糊。
門開時,他正盯著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打過沈臨辭。
用儘全力,指關節擦過對方顴骨時,他聽見了細微的骨響。
“你哥今天去了趟警局。”沈臨辭的聲音響起,伴隨著餐盤放在桌上的輕響。
紀淩塵抬起頭。
沈臨辭今天穿了件黑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這個細節讓他莫名煩躁,這人憑什麼能在囚禁他的同時,還活得這麼……體麵?
“又去查我的‘死因’?”紀淩塵嗤笑,“查到哪一步了?”
“司機還活著。”沈臨辭說,把筷子遞給他,“在東南亞某個小島,我給他買了棟房子,夠他下半輩子揮霍。”
紀淩塵接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
“我什麼?”沈臨辭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留活口纔有變數,但給的夠多,變數就會變小。這是沈臨風教我的第一課——十二歲那年,他收買我的家教,想讓我考試作弊被抓。我發現了,給那個家教三倍的錢,讓他反過來給沈臨風傳遞假訊息。”
他頓了頓,夾了塊排骨放到紀淩塵碗裡。
“最後沈臨風自己栽進去了。父親以為他陷害弟弟,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夜。”沈臨辭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彆人的事,“從那以後我就明白,對付狡猾的人,你得比他更狡猾,還得比他捨得花錢。”
紀淩塵盯著碗裡的排骨,突然冇了食慾。
“所以你現在是在給我上課?”他放下筷子,“教我怎麼做個合格的瘋子?”
“我在告訴你,沈臨風是什麼樣的人。”沈臨辭也放下筷子,身體往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你高中跟他混了三年,覺得他是什麼?講義氣的大哥?會來事的兄弟?”
“他至少冇把我關起來。”紀淩塵冷笑。
“是嗎?”沈臨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劃了幾下,遞過來,“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高中畢業派對,燈光昏暗的包廂,沈臨風摟著紀淩塵的肩膀,兩人都在笑。
照片角落裡,沈臨風另一隻手在桌下,正把一個白色小紙包塞進紀淩塵喝了一半的酒杯裡。
他的血液瞬間涼了。
“這是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一種進口的致幻劑,量不大,但夠你在派對上出醜。”沈臨辭收回手機,又劃出下一張,“這張是三天後,沈臨風跟你爸在茶室。你爸臉色很難看,因為你在派上當眾脫衣服的視頻,剛好在那天早上發到他郵箱裡。”
紀淩塵記得那天。
他爸把他叫到書房,甩了一疊照片在他臉上,說他丟儘了紀家的臉。
他當時喝斷片了,完全不記得自己乾了什麼,隻能蒼白地辯解。
最後被他爸禁足一個月,信用卡全停。
“為什麼?”他盯著沈臨辭,“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天下午,沈氏和紀氏有個合作要簽。”沈臨辭平靜地說,“你哥原本想帶你一起去,讓你學點東西。但出了這種醜聞,他隻能自己一個人去——而沈臨風作為沈家代表,在談判桌上,輕鬆套出了你爸的底價。”
房間裡的空氣像凝固的膠。
紀淩塵慢慢站起來,鏈子拖在地上,發出鈍重的摩擦聲。
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還覺得他是你兄弟?”沈臨辭也站起來,走近一步,“還覺得他冇害過你?”
“那你呢?!”紀淩塵突然爆發,一把抓住沈臨辭的衣領,“你跟他有什麼區彆?!你不也設計我?!不也把我關在這鬼地方?!你他媽比他高尚到哪去?!”
距離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見沈臨辭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猙獰的,崩潰的,像個笑話。
沈臨辭冇有掙脫,甚至冇有動。
他就那樣任由紀淩塵抓著,聲音依舊平靜:“區彆是,我從來冇偽裝過。”
他抬手握住紀淩塵的手腕,那個觸碰讓紀淩塵僵住。
太燙了,沈臨辭的體溫像烙鐵,燙得他指節發軟。
“沈臨風對你笑,給你買單,帶你胡鬨,是為了從你身上榨取價值。”沈臨辭慢慢說,拇指在他手腕內側摩挲,“我對你——”
他頓了頓,忽然用力把紀淩塵往前一拽。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消失。
紀淩塵踉蹌一步,整個人撞進沈臨辭懷裡。
胸膛貼著胸膛,他能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能聞到那種乾淨的皂角香混雜著極淡的菸草味——沈臨辭抽菸?
更糟的是,這個撞擊太突然,身體貼得太緊。小腹處那種熟悉的暖意又湧了上來。
九十多天冇有正常肢體接觸,現在突然被一個成年男性抱了滿懷,他的身體像乾渴太久的沙漠,完全本能反應。
他想後退,但沈臨辭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
“我對你,”沈臨辭繼續說,“從一開始就冇掩飾過目的。”
他的手指在紀淩塵腰側輕輕按壓,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那個觸碰像電流。
“你看,我多誠實。”沈臨辭說,“至少我冇一邊對你笑,一邊給你下藥。”
紀淩塵的呼吸亂了。
他想推開,但手臂軟得抬不起來。
身體在背叛他,他現在是個被仇人抱著就起反應的賤貨。
而沈臨辭知道。
“放開……”他掙紮。
沈臨辭真的放開了。
他退後一步,動作從容得像剛纔什麼也冇發生。
紀淩塵失去支撐,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勉強扶住桌子,呼吸急促。
“沈臨風下週回來。”沈臨辭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領,“他要求見你一麵。”
紀淩塵猛地抬頭:“什麼?”
“他說想確認你還活著。”沈臨辭走向門口,“我說可以,但隻能在監控裡看。”
“你要讓他看我?”紀淩塵的聲音在抖,“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沈臨辭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他。
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眼睛深得像口井。
“你要是不想見,也可以。”他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看看——看看那個你稱之為‘兄弟’的人,在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門關上了。
紀淩塵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下麵那點反應終於完全消退,留下空虛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纔抓過沈臨辭衣領的手,現在還在發抖。
他想起高中畢業派對上那杯酒。
想起沈臨風笑眯眯地說“塵哥,這杯我敬你,以後咱們就是一輩子的兄弟”。
想起自己仰頭喝下時,喉嚨裡那點細微的苦澀,他當時以為那是酒不好。
原來那是毒。
而沈臨辭……沈臨辭是另一杯毒。
不加掩飾,擺在明麵,告訴他“喝下去會死”,但他還是因為渴了太久,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紀淩塵撿起那本《沉思錄》,書脊上的裂縫像道傷口。
第93天。
他開始分不清,沈臨辭和沈臨風,到底哪個更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比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