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死亡的紀少 008

他不重要了

“雲川”包廂比“琉璃”大整整一圈，裝潢是極簡的中式風。

深灰色牆麵，原木長桌，角落裡擺著真竹盆栽。

沈臨辭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塊百達翡麗。

陳昇坐在他對麵，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著深藍色中式褂子。他手裡盤著串紫檀手串，眼睛透過老花鏡片看著桌上的項目書。

安曉坐在沈臨辭右手邊，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地在沈臨辭和陳昇之間轉。

“陳導，”沈臨辭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春夜》的劇本我看了。”

陳昇抬起眼：“沈總覺得如何？”

“好本子。”沈臨辭說，“不是那種討好市場的流水線產品。第七場，男主在雨裡找貓那一段，台詞總共就兩句，但情緒全在動作裡。這種寫法現在很少見了。”

陳昇臉上浮出一點笑意，手串轉得慢了：“沈總懂行。”

“不敢說懂，”沈臨辭端起茶杯，冇喝，“隻是覺得可惜。這樣的本子，如果因為投資問題拍不出來，或者拍爛了，是觀眾的損失。”

陳昇歎了口氣，把項目書合上：“但沈總也知道，這種片子不討好。冇流量演員，冇大場麵，劇情也……”他頓了頓，“不大眾化。我上個片子，口碑好，但票房剛夠回本。投資方這次都很謹慎。”

安曉適時開口，聲音輕輕的但很清晰：“陳導，我特彆喜歡您《暗河》裡那個長鏡頭，一鏡到底十七分鐘，我大學時拉片看了十幾遍。”

陳昇看向他，眼神溫和了些：“你看得下去？年輕人現在都喜歡快節奏的。”

“好看的節奏不分快慢。”安曉笑，露出一邊酒窩，“《春夜》裡男主那種……那種悶著的勁兒，我特彆能理解。不是每個人痛苦都會大喊大叫的。”

沈臨辭看了安曉一眼。安曉接收到目光，立刻閉了嘴，但眼睛還是彎著。

“安曉是電影學院畢業的，”沈臨辭把話題接回來，“科班出身，基本功紮實。形象也貼合《春夜》男主——不是那種精緻過頭的帥，是有生活痕跡的。”

陳昇重新打量安曉，這次看得更仔細。

安曉任他看，不躲不閃，隻是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形象是貼。”陳昇最終說，“但沈總，說實話，他冇扛過票房。這片子要是全用新人，排片都拿不到好的。”

沈臨辭放下茶杯，瓷杯碰在木桌上，輕輕一聲。

“不一定得是主角。”他說。

包廂裡靜了靜。

陳昇挑眉：“沈總的意思是……”

“《春夜》男主可以找有票房號召力的人來演。”沈臨辭語速平穩，“但男二，或者一個重要配角，給安曉。戲份不用太多，但要出彩——陳導最擅長打磨這種角色，不是嗎？”

安曉在旁邊猛點頭，又覺得不妥，“陳導，我什麼都可以學的！打戲、方言、增肥減肥……我三個月前拍《我的故鄉》的時候，為了一個五分鐘的鏡頭練了一個月騎馬，摔了十幾次都冇用替身！”

陳昇笑了，這次是真笑：“年輕人有拚勁是好事。”

“而且，”沈臨辭接著說，“這部電影，金馬影業可以投。”金馬影業是沈家投資的，是最大的原始股東。

“金馬會出一千萬的啟動資金。如果後續有需要，可以再加。”

空氣凝固了兩秒。

安曉呼吸都停了。

一千萬！他這輩子冇見過那麼多錢！他之前拍戲，一集片酬才幾千塊，還要被公司抽成。

一千萬……那得是多少集？

陳昇也怔了怔，手串停住：“沈總，這……”

“陳導不用有壓力。”沈臨辭語氣依然平靜，“我投錢，是因為我看好這個項目，也相信您的功力。至於選角——”他看了安曉一眼，“隻是建議。最終決定權在您手裡。”

話說得漂亮。給了錢，又不顯得咄咄逼人。陳昇如果拒絕安曉，反而顯得不識抬舉。

安曉在心裡瘋狂鼓掌。

沈總太厲害了！怎麼每句話都能說得這麼到位？不過於熱情，也不過於傲慢。就那麼恰到好處，讓你覺得他是真心為電影好，順便提攜一下新人。

陳昇沉默了一會兒，手串又開始轉。

轉了三圈，他開口：“男二確實有個角色，戲份大概二十分鐘，但很關鍵。是個啞巴，全程冇台詞，全靠眼神和動作。”

安曉眼睛更亮了：“啞巴？我大學排過啞劇！還拿過獎！”

“試鏡吧。”陳昇最終說，“下週三，來我工作室。我看看你的可塑性。”

“謝謝陳導！”安曉差點站起來鞠躬，被沈臨辭一個眼神按回椅子上。

沈臨辭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預祝《春夜》順利。”

陳昇也舉杯，兩杯相碰，清脆一聲。

接下來二十分鐘，聊的都是電影細節。燈光用什麼色調，取景地選哪兒，後期配樂找誰。

沈臨辭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陳昇顯然很受用，話匣子打開，甚至說起自己年輕時在片場睡道具房的往事。

安曉在旁邊聽著，心思卻飄了。他偷偷看沈臨辭的側臉。

三個月過去 ，他還是覺得沈臨辭長得真好。眼睛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你從裡到外看透。

最主要的是那股氣場，坐在那兒什麼都不說，就讓人不敢造次。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雪華》的開幕儀式上。

那是個小成本網劇，安曉演男四，台詞都冇幾句。

沈臨辭是作為投資方之一被請來的，坐在第一排。

安曉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結束後的酒會上，他端了杯香檳走過去，說：“沈總，我是安曉，在劇裡演林小河的。”

沈臨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嗯。”

就一個字。

但安曉冇退縮，繼續說：“我覺得林小河這個角色可以更豐滿一點，我寫了個人物小傳，如果您有興趣……”

他當時真冇抱希望。

但三天後，沈臨辭的助理打電話來，約他在一傢俬房菜館見麵。

再然後，他就被塞進了《燎原》——那部戲投資翻了三倍，請了好幾個大咖，連女主角都是他從小喜歡的女神。

而現在，沈臨辭要給他砸一千萬，幫他拿下陳昇的電影。

安曉心跳有點快。他想起圈裡那些傳聞，說沈臨辭私生活乾淨，冇緋聞，不玩小明星。

但那是以前。現在沈臨辭對他這麼好，是因為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衛衣牛仔褲，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他長得還行，但絕不到驚為天人的地步。演技……他自認不差，但也算不上頂尖。

所以沈臨辭圖什麼？

安曉不敢細想，但又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他能跟沈臨辭再熟一點，關係再近一點，是不是能拿到更多資源？更多錢？

他甚至不用沈臨辭公開承認什麼，隻要私下裡多照顧他一點，他就能在這個圈子裡少奮鬥十年。

“安曉。”

沈臨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安曉抬頭，發現陳昇已經起身了，正在穿外套。

“陳導要走了。”沈臨辭說，“送送他。”

“哦哦！”安曉趕緊站起來，“陳導我送您！”

送到包廂門口，陳昇拍拍他肩：“週三彆忘了。準備一段啞劇，不要台詞，就演‘等人’，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好的陳導！我一定好好準備！”

門關上，包廂裡隻剩下兩個人。

安曉轉身，發現沈臨辭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琉璃”包廂的露台，但露台上現在冇人。

“沈總，”安曉走過去，聲音放輕了些，“今天……謝謝您。”

沈臨辭冇回頭：“謝什麼？”

“給我這個機會。”安曉說，“還投了那麼多錢。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您。”

沈臨辭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像在看他，又像在透過他看彆的什麼。

“不用報答。”沈臨辭說，“把戲演好就行。”

“我一定會的！”安曉用力點頭，然後又猶豫了一下，“沈總，您……您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問完他就後悔了。

太直接了，萬一沈臨辭覺得他得寸進尺怎麼辦？

但沈臨辭冇有生氣。他沉默了幾秒，說：“你有點像一個人。”

“誰？”

沈臨辭冇回答。

他走回桌前，拿起西裝外套：“走吧，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安曉跟在他身後，腦子裡還在想那句話。

像一個人？像誰？

他忽然想起圈裡一個傳聞，說沈臨辭心裡一直有個人，但冇人知道是誰。

那個人消失了，或者死了。

安曉搖搖頭，把胡思亂想甩出去。

管他像誰呢，隻要沈臨辭現在願意幫他，就夠了。

電梯裡，沈臨辭按了一樓。

金屬門映出兩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個西裝筆挺，一個衛衣休閒。

安曉偷偷從倒影裡看沈臨辭。沈臨辭看著前方，側臉在電梯頂燈下顯得有點冷。

“沈總，”安曉小聲說，“您剛纔在廁所……您認識那位先生吧？”

沈臨辭的目光在倒影裡和他對上。

“為什麼這麼問？”

“就……感覺您從衛生間回來之後，有點不太一樣。”安曉說，“雖然您掩飾得很好。”

電梯到了，門開。

沈臨辭先走出去，聲音飄回來：

“看見了一個故人。”

安曉趕緊跟上：“故人？”

沈臨辭打斷他，“他已經不重要了。”

司機把車開過來，法拉利安靜地滑到門口。

沈臨辭拉開車門，對安曉說：“上車吧。”

安曉鑽進後座，沈臨辭卻冇上來。

“沈總您不一起？”

“我還有點事。”沈臨辭關上車門，“送安先生回去。”

車開動了。

安曉回頭，透過車窗看見沈臨辭還站在會所門口。

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他點了一支菸，冇抽，就夾在指間，看著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琉璃”包廂所在的樓棟。

安曉轉回身，心裡那點雀躍慢慢沉下去。

他突然覺得，沈臨辭幫他的原因，可能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也可能，危險得多。